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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清油观(十一) 好好好,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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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照今走出柴房时,人还有些浑浑噩噩,她低着头一直朝院外走去,路过第一间柴房时,在拐角处差点和人撞个满怀。
她往旁边让开一步:“对不住!”
那人却不走,反而伸手拦住她,瓮声瓮气地躬身道:“小娘子,前日言语多有冒犯,都是我的过错,我给你赔个不是了。”
蒲照今方才抬头,看到身前站着一个彪形大汉,眼睛上带着一圈乌青的淤伤,正是前日柴房中赤身洗浴,出言起哄的那个人。
她微一怔愣,反应过来道:“是你?怎么,前日你出言冒犯时不觉得冒犯,挨了打便突然悔悟了?”
汉子低声下气道:“我前日不知道娘子你竟是赵公子的亲戚,这才多有得罪。”
果然是赵元朗打的人。
蒲照今定睛细看,见那汉子右眼带着血丝,半张脸都泛着青肿,心下不由懊恼,一时气自己,一时又气那赵元朗。
不晓得他为何要因这样不值当的事,出如此重手,万一受牵连吃了官司可怎么办?
当下更不愿与他纠缠,她道:“那你现在是知道了?让开吧。”
那汉子却卑微道:“等一下!因着小娘子的缘故,赵公子不许我在这观里再呆着了。可外面如今天寒地冻的,我如何活得下去。”
“因着我?”蒲照今心里一动,转身看向他,“你无礼于我,我憎恶你,至多踹你几脚还回去。这观里主事的如果是我,我不会在这样的时节,不依不饶赶你出观,教你无处容身。”
汉子连连点头:“正是这个道理,我就在此处绝不闪躲,请娘子狠狠踹我!”
蒲照今接着问:“那日生事的并非你一人,只有你一人受罚,要被驱逐出观吗?”
汉子吞吞吐吐道:“这……像我这样挨了公子的打的有两人,被罚出去的却只我一个。”
“那就是了,”蒲照今面无表情道,“现下观里主事的是赵公子,他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更不会只因这些事便害你性命。你往日里还做下过什么事呢?”
“……啊?”汉子哑口无言了。
蒲照今道:“前日在柴房中,我记得大家都睡在外间,你一个人却霸占着火盆最好的位置,不许旁人靠近,你怕冷却不在意别人会冷,往日你也是这样欺辱于他们的吗?”
汉子闷声道:“是,小人以后自然不敢的。”
蒲照今又道:“还是在柴房中,大家累了一天都要歇息,那侏儒却在扮丑杂耍,逗你取乐,也是受你强迫吗?”
汉子道:“是,小人也只是提议。”
蒲照今不为所动:“看来你在这些人中势力大得很,哪个都要听你胁迫驱使。我听说前段时间,观里来过一个身形同我差不多的少年,”她揪起自己身上的外袍,近前一步,“穿着的也是我这样颜色样式的外袍,后面却突然消失不见了,也和你有关系?对了,她是个花脸。”
汉子道:“是有这么一个人来过,后面的事,小人却不大清楚了。”
他说话时眼神闪躲,蒲照今质问道:“你对她动手动脚了?”
汉子既畏惧又嫌恶道:“小人不敢的。”
他绝不可能怕那少年,难道是还有什么人参与在其中。
蒲照今思索了一下,压低音量道:“那你还藏掖什么呢,我同赵公子是一家人,他知道的事难道会不告诉我吗?如今你伙同那边的人,惹下这样的祸事来,不先与我透气,我如何能帮你呢?”
汉子当即道:“是火居!他们在找北边下来的人,说有什么大生意,要十五六岁,行为鬼祟,脸上有疤字的。我便告诉了他们……再引他们去抓了。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火居。
来这里的第一日,在那降魔殿,为首的老者好像就叫这么个名字。
蒲照今感觉到一阵阵的头痛,她曾以为小鬼和京娘一般,都是无意中撞到了人贩子被掳走的。
城中的军卒在四处搜查她,火居那批人也曾有意地在四处寻找过她,这其中到底会有什么牵扯呢?军卒就罢了,那批人贩子可不像是会四处抓捕敌探归案的正义警察啊。
“京娘!”春来突然地急切地跑了过来,“你怎么在这里,怪我打了个盹,他没有怎么为难你吧?”
“不要担心,我没有事。”蒲照今安抚地拍拍小道童,心下暗想:也许该找时机问问赵元朗,他恐怕知道得更多些。
汉子狠狠剜了小道童一眼,警告道:“你这长嘴多舌的小牛鼻子,说话小心一点。”
春来指着他道:“你说话也要小心一点,因为你的这句话,我也会告诉赵大哥的哦。”
汉子急切看过来:“娘子说要帮我。”
“是啊,”蒲照今摸摸道童的脑袋,“答应阿姐,这句话我们不告诉赵大哥。”
春来愣了一下:“好呀!”
蒲照今道:“帮了。”
汉子难以置信道:“你怎么能这样,我都要在这里住不下去了。”
蒲照今强忍着怒气,反问道:“这样不好吗?你在这里住不下去,旁人便能住进来了,滚开吧!”
“京娘刚刚好生威武!”
两个人走出去很远,小道童道。
蒲照今哆嗦了一下,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全靠在学校打辩论队时,拆对方二辩的台,积攒下来的口舌经验,勉强唬住对方罢了。
她回想了一下,刚刚说话好冷酷啊,感觉自己很有当反派的天赋呢。
她对春来道:“赵大哥不在的时候,记住了我们这不要独自来这边晃荡了。”
春来问:“为什么?”
蒲照今一本正经道:“古人云,君子不立危墙!今人云,我怕咱俩被人套麻袋打了。”
蒲照今和春来一人端着一个大碗,蹲在台阶上,吃着粟米拌咸菜。
她不抱希望地问观里的未成年:“你听说过鬼市吗?”
春来道:“听说过啊,你要去那里买过所吗?”
蒲照今:“啊?”
春来道:“赵大哥说你的过所弄丢了,鬼市上不是什么东西都能买到嘛。你要去买这个吗,那要花很多钱吧。”
如果判官不是地狱的阴差,鬼市也确实有可能只是一个买卖市场的称谓。
蒲照今问:“鬼市是买卖东西的地方吗,那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春来道:“因为鬼市只在晚上有,你要想赶集,得半夜冒着宵禁去那里,天一亮店家就都回去了。听说里面热闹好玩得很,赵大哥说鬼市里好的坏的什么人都有,好的坏的也什么东西都卖,好像还卖人。”
说到最后,小道童瑟缩了一下。
蒲照今明白了,不在白天举办,大概是因为里面的很多交易,不论是买卖人口、证件,还是其他林林总总,恐怕都不合法,故而得设置门槛,避开人流。
日子久了,某个地方总是夜里红尘荟聚,白日里人影无踪,旁人传来传去,可不就传成了鬼市嘛。
蒲照今问:“那你知道鬼市在哪儿吗?”
春来摇摇头:“不知道,赵大哥不喜欢我问这些,你也想去吗,不如我们偷偷问问武师兄,就说是为了帮你买过所?”
蒲照今震惊:“什么我们,当然是我自己去问,那么危险的地方,小孩不要瞎打探!”
“两个小孩在瞎打探什么?”这时武厨子颠了个大勺走到门口,“那种地方是你们俩能去的,你们俩小孩肉嫩骨薄最好吃了,小心被人打包拆卖了。不要聊这些有的没的了,好好吃饭,不够再加!”
两人立即闭嘴,低头吃饭,武厨子端详片刻,不满意道:“难道我做的饭不好吃吗,大口吃!”
见武厨子进了斋堂,春来嚼嚼嚼,悄悄问:“我们吃完去哪里?”
蒲照今嚼嚼嚼,悄悄答:“去找老账房。”
赵元朗临走时,还将账本留给了她,总之不能落下工作。再说,她也想多接触些人,好打探一下鬼市的事。老账房,一听就是见多识广的老前辈啊,如果爱讲故事就更好了。
“我这里不需要那么多人打下手。”
账房是一间不大的厢房,当中支着一张大案几,摞满了发黄的册本。案角搁着一个打开的算筹袋,木签子散了一桌。
账房另一侧则支着一个矮胡床,一个头顶稀疏,眉目花白的弓背老头倚在上面,打着哈欠道。
春来连忙道:“周先生,是赵大哥让我们来的。”
周老头不满道:“那小子能带什么好苗子来?这样,里面有纸笔,你先去案几上写一幅字拿给我瞧瞧,不过关我是不会留下你的。”
写什么?
蒲照今茫然走过去,看着案几上墨痕已经干涸的砚台。
毛笔字!我写吗?
她上次写大字还是小学三年级的事情了。别说毛笔了,这墨水要怎么出来,她都不清楚啊。
春来极有眼色地跟过来:“京娘你行的,我帮你研墨!”
我不行啊!
蒲照今颤颤巍巍拿起毛笔,甚至不记得食指和中指该怎么摆,心里只盼着京娘快点显灵!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蘸了蘸墨水,在春来期待的眼神中,提笔写下了脑袋里仅存的一行字。
“我想有一份工作。”周老头点评道:“你这七言句子,情意倒是很真挚,只可惜字写得乱七八糟,还有你这样从左往右倒着写字是为什么,可有什么深意?”
蒲照今压根不敢抬头去看,一旁的春来也是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
京娘往常能帮到她的都是些常识见闻,诸如当下的繁体字,蒲照今有些生疏,需要时间反应,却可以借着京娘的记忆大概认下来。可写字却完全不行了,这些需要精确和细微操作的部分,都只得靠她自己来,没法纯粹靠惯性写出来。
周老头道:“那赵家大郎字大如斗,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字大如头。你会算账吗?”
蒲照今惭愧道:“会一些,跟着我阿娘,学了些西域人的法子。”
周老头不满道:“可曾学过诗书?”
蒲照今道:“学过一些唐诗三百首之类的。”
周老头一副朽木不可雕的表情道:“我是说诗书礼易春秋之类?”
蒲照今茫然道:“那好像学得不多。”
周老头眉目柔和下来:“好好好,终于来了一个可造之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