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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茶与棋 萧衍叫她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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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叫她去下棋。
沈清辞接到赵婶传话的时候愣了一下。下棋?摄政王找她一个宫女下棋?赵婶看她发愣,补了一句:“王爷今天心情不好,你顺着点。”
偏殿。
萧衍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正在看棋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服,头发束得随意,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桌上摆着棋盘,旁边放着茶壶和两盏茶杯,茶还是热的。
“坐。”
沈清辞坐下来。
萧衍把棋谱合上,推到一边。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会下吗?”
“会一点。”
“谁教的?”
“奴婢爹。”
萧衍没再问,把白子推到她面前。“你执白。”
沈清辞拿起一枚白子,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前世她会下围棋,法学院有个围棋社,她去过几次,学了点皮毛,不精。但这具身体的原主会下,沈怀瑾教的,下得不错。两种记忆混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水平。
萧衍执黑,先落子。星位,标准开局。
沈清辞跟着落子,也是星位。
两个人都不说话,棋盘上棋子一颗一颗落下去,发出清脆的响声。沈清辞下得很慢,每一步都想很久。不是真的要想那么久,是故意慢的。她不能赢萧衍,赢了就是打他的脸。也不能输得太快,输得太快就是敷衍。她得输得不露痕迹,输得让他觉得她尽力了。
十几手之后,萧衍开口了。
“你今天有心事。”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把棋子落在棋盘上。
“没有。”
“你落子比平时重。有心事的人,落子重。”
沈清辞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她没注意。她在想怎么输得自然,手上不自觉地用了力。
“奴婢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下。”
“不知道怎么下,还是不敢下?”
沈清辞没接话。
萧衍落下一子,围住了她左边的一条大龙。
“你这条龙,还能活吗?”
沈清辞看了看棋盘。活不了。她的白子被黑子围了三面,只剩一个出口,那个出口也被萧衍的下一手堵死了。她故意留的破绽,萧衍看出来了,但没有拆穿。
“活不了。奴婢输了。”
她把棋子放回棋盒。
萧衍靠在椅背上,转着扳指,看着她。
“你是不敢,不是不想。”
沈清辞低着头,盯着棋盘。
“奴婢不懂王爷的意思。”
“你懂。你每一步都在让。让得很小心,让得很像那么回事。但你忘了,本王下了二十年棋,让人让没让过,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
“奴婢不敢赢王爷。”
“不是不敢。是不想。”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奴婢为什么不想?”
“因为你怕。怕赢了本王,本王会不高兴。怕本王不高兴,会对你不利。”萧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怕的东西太多,所以你不敢赢。”
沈清辞没说话。
萧衍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俯下身,伸出手指,点在棋盘上她那条死掉的大龙上。
“你知道你这条龙为什么死吗?不是因为本王围得好,是因为你从第一步就在退。退到最后,没路可退了。”
沈清辞感觉到他的气息从头顶落下来,带着淡淡的檀香味。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下棋跟做人一样。你一直退,别人就会一直进。退到最后,你就没了。”
沈清辞盯着棋盘上那条死龙,看了很久。
“那王爷教奴婢,怎么进。”
萧衍的手指在棋盘上点了三下,点出三个位置。
“这三步,你刚才但凡走一步,这条龙都死不了。你一步都没走。”
沈清辞把那三个位置记在脑子里。
“奴婢记住了。”
“记住没用。得会走。”
萧衍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重新摆棋。
“再来。”
第二局,沈清辞没让。
她按照萧衍指的那三个位置走,每一步都走在该走的地方。萧衍的黑子围过来,她的白子不退了,该断的断,该连的连,该拼的拼。
但最后还是输了。
不是让的,是真的输了。萧衍的棋比她高太多,就算她不退,也赢不了。
萧衍看着棋盘,嘴角动了一下。
“这局比上局好。”
“还是输了。”
“输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你敢走了。”
沈清辞把棋子收进棋盒,一颗一颗,很慢。
“王爷,您为什么要跟奴婢下棋?”
萧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因为下棋能看清一个人。”
“看清奴婢什么了?”
“看清你是个不肯认输的人。就算输了,你心里也不服。”萧衍靠在椅背上,转着扳指,“你这种人,要么一直输,输到死。要么赢一次,赢得彻彻底底。”
沈清辞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棋盒,盖上盖子。
“奴婢想赢一次。”
“那就别让。对谁都别让。对本王也别让。”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好。”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息,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
“你今天跟本王说了这么多话,是头一次没自称‘奴婢’。”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没注意。刚才说“奴婢想赢一次”的时候,说了“奴婢”。但说“好”的时候,没说。那个“好”字,是脱口而出的。
“奴婢失礼了。”
“不是失礼。是忘了。”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你忘了你是奴婢,本王也忘了你是宫女。下棋的时候,棋盘上只有黑白,没有尊卑。”
沈清辞把这句记下了。
萧衍转过身,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才敢赢我?”
沈清辞站起来,把棋盘端起来,放回架子上。
“等奴婢学会进的时候。”
“你已经会了。”
“那还不够。”
萧衍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很浅,但沈清辞看见了。
“你回去吧。下次来,再下一局。”
沈清辞走到门口,停下来。
“王爷。”
“嗯?”
“您的茶凉了。奴婢帮您换一壶。”
萧衍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沈清辞端着茶壶出了偏殿,去茶水房重新泡了一壶。新茶泡好,端回来,放在桌上,给萧衍倒了一杯。
萧衍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泡的茶,比碧桃泡的好喝。”
“碧桃姐姐泡茶的手艺比奴婢好。”
“她泡的茶,中规中矩。你泡的茶,有股劲儿。”萧衍放下茶杯,“跟你这个人一样。”
沈清辞没接话,退到一边。
萧衍摆了摆手。“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
沈清辞出了偏殿,赵婶在廊檐下等着,递给她一件披风。
“王爷今天高兴?”
“不知道。”
“他留你下了两局棋,还喝了你的茶。他很少喝别人泡的茶。”
沈清辞没接话,把披风披上,跟着赵婶往回走。
路上她一直在想萧衍说的话——“你什么时候才敢赢我?”
她不敢赢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赢了他没用。赢一局棋,输掉一条命,不值得。
但萧衍说的不是棋。他说的是她的态度。她在所有人面前都在退,在赵贵妃面前退,在太后面前退,在他面前也退。退到无路可退,就只能任人宰割。
她得学会进。
不是对萧衍进,是对她的对手进。
回到永宁宫,沈清辞没回自己的小屋,去了茶水房。她坐在炉子前,盯着火苗发呆。
下棋的时候,她忘了自称“奴婢”。萧衍注意到了,但没怪她。他说——“棋盘上只有黑白,没有尊卑。”
在那个小小的棋盘上,她是平等的。不是宫女,不是罪臣之女,不是任何人的棋子。只是一个跟他面对面坐着、手里捏着棋子的人。
那种感觉,她很久没有过了。
沈清辞把炉子里的火拨了拨,火苗窜上来,映得她脸红红的。
不要多想。
他只是需要一个下棋的人。不是她也可以,换成别人也一样。
但她知道不是。萧衍说——“你泡的茶,有股劲儿。跟你这个人一样。”
他在意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的消息,不是她的用处,是她这个人。
沈清辞把火拨灭了,站起来,回了自己的小屋。
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她想了很多。
下棋的时候,萧衍站在她身后,俯下身,手指点在棋盘上。那个距离,她能闻见他身上的檀香味,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
不正常。
太近了。
近到不合适。
但萧衍没有觉得不合适。他站起来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刚才那一切都没发生过。
也许对他来说,确实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对沈清辞来说,不一样。
她记住了那个距离。记住了他手指点在棋盘上的位置。记住了他说“你是不敢,不是不想”时的语气。
记住了。
但不会让它影响自己。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窗纸发白。
沈清辞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个一个压下去,像把棋子一颗一颗按进棋盒里。
盖上盖子。
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