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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刘大楠心中无数的言语化作一声轻飘飘的叹息。他略显疲惫地掀起眼皮,顿觉面前只剩一半的土豆粉也没那么好吃了。
他轻轻将碗往里推了推,视线停在那只被扒了两口的烤鸭上。
——沈霁临没吃一口,而是全都给他了。
那盘因为于叔而点上桌的青菜早被沈霁临一扫而空。
刘大楠:“……”
窗外的烈阳依旧高照,仿佛怎么也不会落山,就那么沉默发光。枝头知了此起彼伏的蝉鸣清晰穿过玻璃,莫名与饭店内搭上,宛如配合许久的老伙计。
刘大楠只觉喉头有东西堵着,什么也说不出。良久,他艰难开口道:“沈霁临……”刚开口的话却被莫名打断。
沈霁临撑着桌面站起,低声打断:“你吃着,我去付钱。”
刘大楠急忙抬起手“欸”了一声,手却在半空僵住,缓缓垂落。
于叔见沈某急切切地走来,招呼几声却没得到回复。
沈某好似知道那一桌子的菜共多少钱般,动作利索地打开微信扫码支付。
“微信收款两百三十元。”
女音陡然响起,又缓缓消失。
谁也没来得及拦,他便像被急事缠身快步走出饭店。
于叔奇疑地开玩笑道:“走这么快,难道是准备去做贼?”
于萱童抬手便拍了下她爹的手臂,不满道:“于致书同志,您儿开玩笑要有个儿限度。”
……
沈霁临匆匆逃离饭店,一脚踏进烈阳之下。霎时,浑身的凉被猛地剥离,额头迅速沁出细密的汗水。
他一刻也没停息,快步往右疾走。
沈霁临一把将藏在衣领里的铜安琉捞出来,感受着来自它的温度。
他一面往前走一面低头看了眼。
铜安琉由一根黑绳为带,上头只有一块中间空出口的玉,玉的四方被红绳缠绕,多出来的红绳垂挂在下方,分成流苏样式。
而此刻正泛着淡淡青紫。
沈霁临没过多回头,他像是在靠着这“导航”一寸寸地寻找那位跟踪狂。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找那个跟踪狂,只是被那一丝隐隐的不安以及莫名出现的画面驱使着。
——烈焰“刺啦”炸开,自下而上地窜起。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哀嚎,有人在跑,脚步声急促而杂乱不清。重物兀然落地,里头的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没人去管也没人驻足。
他们口中喊着:“怪物!是怪物!大家快跑啊!!”、“易岷是怪物!他是妖!”
跑什么?沈霁临很是困惑。
直到他看见那群人满脸惊恐地望着自己,一步步后退着,匆忙拉过孩子向烈焰之外奔去。
他看见清瘦白皙的手掌上沾满了血,纯白衣袍被艳红霸占。
耳畔兀然响起曾在茶馆听见的女音:“长夙殿下,您要想起来了吗?我们又能踢开烬,在此称霸了吗?”
一阵天旋地转,烈焰愈旺,一眼望不到一个站着的人。他远远看见城大门上挂着摇摇欲坠的牌匾:南城。
一路往南,铜安琉越热。
怎么会?路子弯弯绕绕怎么会一次就中?
踏进幺五街这条被太阳刻意隔阂的街道时,青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满铜安琉,烫得他拿不住。
沈霁临慢慢放缓了步子,他向四周一望——周边寂寥无声,只有那些半成品房屋静静矗立着。
他遥遥望见一颗老榕树,正沐浴在烈阳之下。
然,他并未对此在意,而是摸上发烫的铜安琉。
幺五街虽不大,但也好歹是一座停工的建筑群,房屋复杂多样,有的拆了,有的没拆,仍保留着八九十年代握手楼样式。
在这儿找一个大活人还是很费劲的。
沈霁临望望天瞧瞧地,愣是不知往何处去,就好像跟踪狂的气息已然包裹住这片天,迫使他迷失方向。
他用力攥紧铜安琉,仿佛感受不到它的滚烫,兀自将其塞回衣领,旋即从裤口袋掏出手机,打开给刘某人发微信。
深灰色头像框带着句:你吃着,我回去了。
……
摊在桌上的手机嗡嗡作响。
刘大楠夹面的手一顿,只见屏幕上那单调的灰色头像发来:你吃着,我先回去了。
打着不浪费食物名号准备将其龙卷吞噬的刘大楠动作一顿,他本想着回复,却突然想起方才沈霁临一言不发离开的背影,他凝视了屏幕几秒,直到黑了屏,这才埋头苦吃起来。
于萱童拉过椅子坐下,倒了杯橙汁,“楠子,你和沈霁临吵架了?”
刘大楠闷头吃着土豆粉“哧溜”一声,他含糊道:“没有。”
“真的?”于萱童一面狐疑地看着他,一面将果汁放到他手边。
刘大楠咽下口中的食物,抓起果汁仰头喝了半杯,又随意用手擦了擦嘴,丝毫不顾嘴上的油渍。
于萱童柔和的眉眼陡然凑在一起,她抽过几张纸塞进他的手心,动作干净利落。她忍不住数落道:“用手擦嘴,这像什么话?”
刘大楠并不在意地胡乱擦嘴,“童姐,我都二十五了,已经不是小屁孩儿了,再说了,你还比我小。”
于萱童嘴角微微抽了几下,仿佛没听见后面那句话:“谁管你是不是三岁小孩儿啊。”
刘大楠难得正经起来,清了清嗓子,严肃道:“童姐,你说这世上有秽吗?”
于萱童闻言一怔。作为于书致的女儿,她生平听过最多的故事,不是那些寓言童话,而是那些历史书上从不展开细讲,从而一笔带过的历史。
——大滳便在其中之一,这段历史对她来说记忆犹深。
三秒,她缓缓道:“传说可信可不信。但按我个人觉得,应该是有的,毕竟那些离奇病逝的案例还明晃晃摆在那儿。”
“……”
是啊,还有那么些七七八八离奇病逝的先例,这段历史委实不像传说……好矛盾啊。刘大楠恨不得把头放在桌上狠狠抓挠一番柔顺乌黑的发。
他倏然想起某大哥总无意识地摸着胸口那块铜安琉——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总虚虚覆在上头,好似在护着什么宝贝。
但那确实是某大哥的宝贝。
刘大楠曾问他:“临哥,我一直很好奇,你这个玉做的挂饰有啥用啊?咋还在玉孔上缠红绳呢?”
沈霁临却沉默了许久,少顷他缓缓道:“保命。”
当时他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一块玉可以保命,但看大哥如此重视铜安琉,便在心中下定这东西的价格。
——昂贵,就算把他卖了恐怕也不够买这东西。
索性他便好奇地问:“临哥,这是谁送你的啊?”
“一个……过世的朋友。”
“谁啊?”
“……玛莱。”
——阿斯徳·玛莱。
沈霁临半面藏光,阳光将他半边脸彻底模糊。明明近在身侧,刘大楠却觉得沈霁临的半边轮廓是光线的一部分,而另一部分则是阴暗滋生。
“大滳?沈霁临,我记得你家书房里的那本……啧,叫什么?哦!那个那个……历史真奇妙。那本书都被你翻烂了,你怎么还要问呢?”电话那端的男音懒懒散散,仿佛在与之饭后闲谈。
沈霁临蹲在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一侧,一面打电话一面跳出通话界面点进一款跑酷游戏,“陈滠,我需要理清楚。这段历史半真半假,太过于矛盾了。”
对面嗤笑一声,一阵窸窸窣窣衣料摩擦发出的响声,似乎是在调整姿势,紧而陈滠的声音远离了手机。他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悠悠然道:“不是我说啊,历史与传说不都是相互矛盾的吗?怎么……”
“不,那是你观念不同。”沈霁临轻声打断。
屏幕上陡然冒出“继续游戏?”的死亡字样,他退出游戏,直起身子。
“历史与传说并不矛盾,而是互补。”
眼瞧沈霁临要搬出自己那套——年轻史学者在线科普的姿态,陈滠忙不迭打岔:“得得得!我投降我投降。”
店内时钟一点一滴地迈向两点三十,但此刻秒针慢了,好似在故意等着什么。
“童姐,最近你有开发什么新食品吗?”刘大楠兀然扯开话题,眨巴着黑漆漆的眸子期待地看着她。
于萱童闻言并没有选择顺其方向,而是揪着原话题不放:“沈哥到底有什么事,怎么那么急切?”
刘大楠:“…………”
店内的客人进进出出,一波又一波,直到钟表走到两点半,店内的客人已经寥寥无几。
面对童姐的询问,他只是沉默看着她,视线虚虚地落在她脸上,又好像不是在看她而是透过她落在一片虚无的点上——那是飘渺空幻的一点。
没人催他,没人掺和。
时间像是一条漫长平缓的长河,水面平静,河水浑浊。
良久,半空的虚无悄然消散,河水枯竭。
刘大楠只觉口腔发干,他的喉结上下一滚,缓缓道:“阿斯徳·玛莱。”
“谁?”于萱童没得到答案,反倒迎来陌生的名字。
他摇摇头,拿了杯子喝了水,“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从沈霁临口中得知的。”
“他朋友?”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