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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朱门深院意难平 清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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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穿过长廊雕花阑干,携着满院春日芳菲,悠悠漫过整座巍巍聂相府。
方才自肃穆沉冷的正堂辞出,聂融曦一身月白软缎长裙,步履轻缓地踏在青石板路上。
脚下的青石被常年往来行人磨得温润光洁,两侧廊下悬着的素色纱帘随风轻扬,簌簌作响,衬得府邸愈发静谧恢弘。
暮春时节本是京中最动人的光景,府内各处亭台楼阁之间,桃樱纷落,海棠盛放,灼灼繁花铺满曲折幽径,风过之处落英翩跹,漫空飞舞。
也总闻院外莺雀婉转啼鸣,水声潺潺绕着奇石流淌,满目皆是融融春意,一派太平盛世里的富贵盛景。
可这般惹人心醉的无边春色,入了聂融曦眼底,却只剩一片寒凉萧瑟,半点都无法抚平她心底翻涌淤积的沉郁与怅然。
方才听闻的那道赐婚旨意,如同一块冰冷寒玉,死死压在她的心口。
沉甸甸的,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一路默然独行,难得不曾与沿途行礼问好的府中下人搭言,亦无心观赏周遭烂漫春色,她敛着一身清冷,垂着一双澄澈如水的眼眸,径直回了凝曦院。
踏入院中,聂融曦便抬手轻轻挥了挥,将一众贴身侍奉的婢女尽数遣退出去。
“你们都暂且退下吧,不必在此伺候,院里诸事暂且无需打理,我想独自静一静。”
她声音清浅柔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落寞,一众婢女素来知晓自家小姐性情,见她神色郁郁,不敢多言半句,齐齐屈膝行礼,轻手轻脚退出院落,留她一人独处。
偌大雅致的院落瞬间安静下来。
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与院墙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寂寥又清寂。
聂融曦缓步走到临窗的梨花木软榻之旁,缓缓落座。
纤弱的身姿微微倚靠在软垫之上,抬眸望向窗外天际悠悠飘荡的流云。
远山含翠,长空澄澈,流云自在舒卷,无拘无束,想去何处便去往何处,不受世间分毫束缚。
这般肆意自在,恰恰是她此生最为渴求,却又最难得之物。
画屏虽退至院外,却始终放心不下屋内心绪郁结的小姐,隔着雕花窗棂轻声细语劝慰。
“小姐,春日风光正好,莫要为些许俗事伤了心神,世间万事皆有定数,放宽心怀便好。”
寥寥几句温软宽慰的话语入耳,落在聂融曦心间,却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她微微摇头,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苦涩,世间宽慰之言千千万,可无人能真正体会她此刻心中的万般无奈,亦无人能替她挣脱早已被既定好的宿命枷锁。
所有劝慰皆是浮于表面的客套说辞,终究解不开她心底死死缠绕的死结。
她静静静坐窗前,心绪飘远,默默细数自己身在朱门世家的半生境遇,心中万千思绪翻涌不休。
她身为当朝丞相聂凛唯一的女儿,出身尊贵,自幼锦衣玉食,受尽府中下人恭敬侍奉,在外人眼中,是生来便手握荣华富贵,集万般宠爱于一身的世家贵女,命运顺遂无忧,令人艳羡不已。
可唯有她自己心中清楚,这般看似风光无限的出身,背后皆是身不由己的束缚与身不由己的抉择。
从降生在聂家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轨迹,便早已被家族权势牢牢划定,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父亲让她独守深闺,做个精通琴棋书画的弱女子,以便改日一展风采,得以被皇室宗亲赏识结亲。
从小到大,她好像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母亲出身微寒,与父亲并非情深义重,只是缘于父亲的一时兴起。
她在府中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没有下人会真正去忌惮一个没法把丈夫留下过夜的夫人。
即便苏婉清在意聂融曦,她也没办法改变聂凛的决定。
聂承元常年戍守边疆,一心心系家国战事,心中所想皆是沙场征战、保家卫国,几乎无暇顾及京中后宅纷扰。
他每年回府的次数少之又少,却每次都能感知她的不快。
至少在聂融曦眼中,他是一个很好的兄长。
而弟弟聂承尔,在所有人眼中,皆是心思纯粹、温润无害、乖巧懂事的世家公子,深得怜惜疼爱,无需沾染朝堂权谋纷争,只需安稳读书修身,便可安然度过一生。
家中男子皆各有归宿,各有自身立身于世的功业与依仗,唯独剩下她这一介深闺之中的女子。
虽研习女红诗书,通晓琴棋书画,习得一身大家闺秀的温婉才情,却唯独没有属于自己的立身之本。
她无朝堂官阶在身,无沙场建功立业的本事,无独当一面的能力,自幼被灌输的道理,便是身为世家女子,生来的使命便是恪守闺训,安稳待嫁,待到年岁合适之时,听从家族安排,缔结一门门当户对的姻缘,以自身婚事为筹码,维系家族与其他权贵势力之间的联结,稳固聂家在朝野之中的地位与权势。
生来便是棋子,婚嫁皆是交易,这便是这个时代朱门贵女逃不开的宿命。
但聂融曦自年少启蒙读书起,便心性孤高通透,心中藏着旁人不懂的丘沟壑壑,她不屑、也不甘于这般被人安排好的人生。
她饱读群书,知晓世间万千天地,心中向往的从不是被困在四方宅院之中,日复一日周旋于后宅妇人之间,一辈子困于方寸之地,碌碌无为过完一生。
她厌恶世俗礼教对女子的层层捆绑,憎恶朝堂之上尔虞我诈的权谋交易,更打心底抵触将终身大事当作利益交换筹码的联姻之事。
她此生所求向来简单朴素,不求惊世荣华,不求权贵尊荣,唯愿挣脱朱门牢笼,寻一处山清水秀的清净之地,寻一位心意相通、真心相待之人。
远离朝堂纷争,远离世俗喧嚣,朝夕相伴,粗茶淡饭亦觉安稳,岁岁年年相守度日,过随心自在、不受拘束的寻常烟火人生。
可这般简单纯粹的心愿,身在步步皆是算计的顶级权贵世家之中,终究只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生于朱门,长于权贵,好像便注定要背负起家族赋予的所有责任与使命,个人心中的儿女情长,心中向往的自由安稳,在庞大的家族利益面前,从来都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此番帝王一纸心思敲定赐婚旨意,将她许配给无宠无权势的三皇子程颂玄,便将她这一生最后的自由与期许,尽数狠狠碾碎,硬生生推入一场毫无情意、只剩利益纠葛的冰冷婚姻之中。
或许往后余生,岁月漫漫,皆要被困在皇家深宫之内,沦为朝堂制衡权势的一枚棋子,再无半分随心度日的可能。
一想到将会面对素未谋面、性情未知的皇子夫君,面对往后日复一日的虚与委蛇与深宫纷争,聂融曦只觉得满心悲凉,心口泛起阵阵酸涩,一双清澈的眼眸之中,悄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万千不甘尽数积压在心底,无处宣泄,无处诉说。
——
同一时刻,相府前院主书房之内,氛围肃穆沉凝,与后院凝曦院的清冷寂寥截然不同。
书房之内檀香袅袅,烟气缓缓升腾,萦绕在书架书卷之间,满室皆是墨香与沉水香交织的沉稳气息。
聂凛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威严端正,眉宇之间自带身居高位多年沉淀下来的凌厉气场,周身气势沉稳厚重,不怒自威。
他端坐在宽大厚重的书案之后,指尖轻轻捻着一卷刚刚从朝堂之中递来的密奏文书,目光沉静锐利,一字一句细细阅览文书之上的朝堂动向与各方势力动向。
在聂凛这等身居朝堂中枢,一辈子深耕权谋争斗的权臣眼中,世间万事万物,皆可权衡利弊,皆可划分得失。
儿女私情不过是年少一时兴起的虚妄情愫,女子心中向往的情爱相守、安稳余生,更是不值一提的无用执念。
身为世家子弟,生来便要为家族兴盛牺牲自我,个人心中的喜怒哀乐,一生喜乐悲欢,在世代传承的家族荣宠、稳固不倒的朝堂权位、绵延不绝的家族根基面前,皆是微不足道,理应尽数舍弃。
此番皇帝亲自下旨赐婚,在聂凛眼中,是一桩百利而无一害的绝佳婚事,更是稳固聂家如今朝野地位,巧妙化解帝王心中猜忌忌惮的最好契机。
他心中盘算得清清楚楚,皇帝心中一直忌惮聂家权势过盛,文武势力交织过于庞大,早已心生制衡之心。
此番将聂融曦许配予三皇子,恰好能够向帝王表明聂家并无结党营私、急于扶持储君图谋朝野大权的野心,顺势抚平皇帝心中积压多年的猜忌与戒备,让聂家得以安稳立足朝堂,避开朝堂风波冲击。
除此之外,借着皇家姻亲的身份,聂家亦可进一步稳固自身朝中势力,进退有据,从容周旋于皇子夺嫡的暗流风波之中,无论日后朝堂格局如何变动,聂家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在他的权衡大局之中,家族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儿女幸福向来排在末位。
女儿心中的万般抵触他并非不知,他只会以家族大义相劝,强行逼迫她顺从旨意,接受既定的命运安排。
偌大书房之中,唯有书页翻动的轻响,满室皆是冰冷。
——
相府深处的后院暖阁之内,气氛更是满含忧愁与凄楚,处处皆是难言的愁绪。
丞相夫人苏婉清平日里性情温婉柔顺,举止端庄娴静,素来不爱过问前院朝堂政事,平日里只一心打理后宅内务,悉心照料家中三个儿女的日常起居,将自己此生所有的温柔与满心偏爱,尽数倾注在三个孩子身上,儿女平安顺遂,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心愿。
她的出身的确不显赫。
年少之时本是江南水乡一带颇有才情的乐伎,自幼习得一手绝妙琴艺,通晓音律诗文,性情温柔似水,后因缘际会结识尚且仕途稳步上升的聂凛,凭借一身才情与温婉性情,被聂凛接入府中,纳为夫人,一路相伴至今。
虽说并非因为她对聂凛有着深厚的情感,却还是安稳居于相府主母之位。
这大抵也与聂凛无心儿女情长,并不在意苏婉清是否钟情于他,只是一心向上的思量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罢。
半生以来,她深谙自身出身低微,无强大娘家势力作为依仗,身居权贵世家之中,向来行事谨小慎微,待人温顺谦和,遇事向来隐忍退让,从不与旁人争名夺利,亦从不轻易忤逆聂凛的决断,在后宅之中安稳度日,只求一家人平安和睦。
方才前院正堂议事的消息隐隐传到后宅,府中下人闲言碎语之间,苏婉清便隐约听闻了朝堂风波再起,以及皇帝有意赐婚聂融曦的传闻。
短短片刻之间,她便已然猜到了大致内情,心中瞬间被无尽的焦灼与忧心填满,一时间心绪纷乱,难以平复。
相伴聂凛多年,她最为了解自己夫君一心沉迷权势,凡事皆以家族利益为先,向来不会顾及儿女心中心意。
她亦比府中任何人都要了解亲生女儿聂融曦的性情。
女儿自小与众不同,心性傲强,骨子里藏着一股不肯轻易屈从于世俗规矩的韧劲。
她的心中自有一番天地,胸中有丘壑,眼底有山河,素来向往自由随心的日子。
她骨子里最是厌恶被人安排命运,所以她绝对不愿嫁给素未谋面之人,困在深宫之中虚度一生。
若是强行将她推入这场冰冷的皇家婚事之中,往后漫长岁月,必定日日郁郁寡欢,满心愁苦,余生皆无欢愉可言。
可纵然心中万般疼惜女儿,万般不愿看着女儿踏入火坑,苏婉清心中也清楚知晓自己如今的处境与无力之处。
她身为后宅妇人,常年居于深宅大院之中,远离朝堂纷争,手中无半点实权,无显赫家世作为后盾撑腰,在关乎朝堂走向、皇家旨意的大事面前,人微言轻,根本没有半分话语权,更没有能力出面干预夫君的决断,无力抗衡皇帝下达的圣旨旨意。
所以纵使苏婉清心中有万般想法,有万般心疼,也只能尽数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言说,更无力扭转已然渐渐成型的定局。
阁内熏着温和的安神香,本该是静心休憩的雅致之地,此刻却弥漫着浓浓的悲苦与无奈。
苏婉清独自端坐在窗边软榻之上,素白的指尖轻轻攥着一方丝帕,眉眼之间满是化不开的忧愁,两行清泪悄然顺着温婉秀丽的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素雅的裙摆之上,晕开点点泪痕。
她不敢放声哭泣,唯恐被外人听见惹来是非,只能默默隐忍心底的悲戚,独自垂泪忧心,一双眼眸之中满是无助与怅然。
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小悉心呵护长大,倾尽所有温柔疼爱的亲生女儿,将要踏入无爱无欢的牢笼之中,自己身为生母,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连一丝退路都无法为女儿争取,这般无力之感,几乎快要将她整个人彻底压垮。
春日暖风穿过窗棂,携着院外烂漫花香涌入暖阁,却吹不散她心底分毫的忧愁寒凉。
——
满园春色再盛,终究暖不透这院中一颗颗被困住的满心寒凉与难以顺遂的尘世心事。
高墙深院锁住了悠悠岁月,也锁住了无数人心底最纯粹的期许与向往,世间万般身不由己,大抵皆始于这万丈荣华堆砌而成的朱门之内。
聂融曦这般想着,已然无法辨别是在开解自己,还是在麻痹自己。
窗外落英依旧纷飞,春光漫漫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