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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所以他没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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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还是在江晓家吃的。
江妈妈做了清蒸鲈鱼、回锅肉、蒜蓉西兰花和酸菜粉丝汤。
江晓坐在沈叙白旁边,吃得比中午还欢,筷子在各盘菜之间来回巡逻,时不时抬头跟江妈妈告状说“妈你知道他下午做数学不用草稿纸”,江妈妈很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又问沈叙白:“小沈你是不是从小就成绩好?你爸妈肯定省心。”
沈叙白筷子顿了一下,慢慢垂下眼帘:“……还行。”
江晓立刻接过话:“才不是还行呢!他做题看一眼就出来了!”
江妈妈笑着给江晓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人家谦虚,你学学。”
“我也有谦虚的时候好不好!”
“什么时候?”江爸爸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身上还系着粉色的围裙,印着一只卡通凯蒂猫,和江晓早上穿的是同款,他表情很正经地接了一句,“我怎么没见过。”
江晓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气鼓鼓地控诉:“爸!你哪边的!”
“客观事实这边的。”
江妈妈笑得差点呛到。
沈叙白安静地夹了一块鱼肚子的肉,挑掉刺,放进嘴里,鲈鱼蒸得很嫩,豉油的味道调得刚好,葱丝切得极细。
他把筷子放下,余光扫过这一家三口,江晓正跟他爸对于“谦虚”的定义展开激烈辩论,江妈妈在中间充当完全没有原则的和事佬,三句话被逗笑两次。
很吵,也很暖。
像一间烧着壁炉的房间,所有角落里都塞满了东西,每一样都在往外冒着热气。
而沈叙白自己的家——
不是北京那间公寓,是他十八岁之前住的那个家。
客厅里没有抱枕,茶几上没有薯片和糖果,电视柜上倒是有合影,但合影里的人不吵架,不斗嘴,也不穿印卡通猫的围裙,他们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客气、体面、没有温度。
“小沈,再喝碗汤?”江妈妈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已经空了的汤碗,又看了眼汤盆里还冒着热气的汤,江妈妈已经伸手要接他的碗了。
“……谢谢。”
江妈妈接过碗盛汤的时候,旁边父子的辩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频道,变成江爸爸在说“你今天作业写完了吧,拿给我看看”,江晓支支吾吾三秒后把矛头一转:“沈叙白可以作证!”
沈叙白接过瓷碗,喝了一口。
“他做了一半,物理也错了一半。”
“沈叙白!!!”
江爸爸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至少另一半是对的,不错。”
江晓把脸埋进胳膊里,被当面拆台很是不好意思,耳垂都红了,江妈妈笑着把一块回锅肉夹进沈叙白碗里,动作自然到像是在给自己儿子夹菜。
饭后江晓被指定去收碗,这是他今天洗碗之前获得的新家庭任务,理由是“你已经是个成熟的洗碗工了,可以进一步学习收碗”。
江晓一边收一边嘀咕说这个家没有温暖,江爸爸从他身边路过,去调电视,面不改色地接了句:“厨房有,水温五档,想要几度自己调。”
江晓气得差点把筷子扔地上:“爸!”
沈叙白靠在沙发上,看着江晓在餐厅和厨房之间来回搬运碗碟,江妈妈在厨房里帮忙放水,江爸爸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新闻联播,音量调得很低,主播的声音和厨房的水声混在一起。
沈叙白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背,左眼下方那颗浅红的痣在暖黄色灯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他想到自己十八岁那年的暑假。
高考成绩出来的第二天,沈叙白被叫到书房,父亲坐在椅子上,面前的书桌上放着一沓打印好的金融专业介绍,母亲坐在另一边,手里端着茶杯,没有看他。
父亲说:分数够,清北金融稳了,志愿表我让人帮你填好了。
沈叙白说:我要学中文。
父亲沉默了几秒,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你再说一遍。
沈叙白又说了一遍,同样的五个字,同样的语气。
然后父亲把书桌上的介绍扔到地上,站起来说:那你自己看着办。
沈叙白真就自己看着办了。
大学第一年,学费是暑假打工攒的,生活费靠奖学金,不够的用稿费补,他那时候已经开始在网上写东西,短篇、随笔、影评,什么都写,只为了换取一点打赏和点击。
宿舍四个人,三个人家里按月打钱,他没有。
他记得有一次室友们一起出去聚餐,问他去不去,他说不饿,其实饿了一整天,但他宁可饿着也不会跟父母开口。
母亲后来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说父亲其实后悔了只是拉不下脸,你低个头就行了。
沈叙白平静开口:我没做错的事,我不会道歉。
母亲沉默许久:……为什么?所有的路都给你铺好了,为什么不走下去?你以前很听话的。
沈叙白没有回答,挂掉了电话。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家里通话。
后来沈叙白靠《王座回响》封神,版税累计过亿,父母没有打过电话来祝贺,他给他们寄过一套精装实体书,寄到了老家的地址,签了名,写了“给爸妈”。
没有回音。
他不知道他们是没收到,还是收到了没拆。
江晓,他的第一个主角,就是在那个时候诞生的。
他写江晓被推下天台、写江晓一个人跪在废墟里抬头看敌人、写他得到一切又失去一切、写江晓杀穿副本登上王座……
所以他没办法把江晓当成一个普通的角色。
江晓不是他写出来的。
江晓是从他的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是他十八岁那年不肯弯的脊梁骨,是他深夜发高烧还在改文的倔强,是他对母亲那通电话说“我不会道歉”时咬紧的后槽牙。
他把所有这些都一刀一刀刻进那个少年的身体里,让他在副本里被人捅穿肩膀抹去眼尾的深红,让他在所有同伴都死了之后一个人站在废墟中,让他最后坐在王座上说“风很冷”。
这是他给江晓的结局,不是因为他觉得好,而是因为他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结局。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你给江晓的那些痛苦,真的是角色必须承受的宿命,还是你自己没有走出来的执念?
沈叙白,你真的清楚吗?
这个问题他以前不会想。
但在这两天,他看着江晓趴在阳台栏杆上冲他挥手,看着江晓坐在床上打游戏,看着江晓在饭桌上跟他爸吵架……
沈叙白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小沈,”江爸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江晓说你画画很厉害?”
沈叙白回过神来。
新闻联播已经结束了,电视上放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综艺节目,江爸爸靠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玻璃杯,表情很随和,没有查家底的意思,就是饭后的随口一问。
“学过。”
“才不止学过呢!沈叙白太谦虚了。”江晓从厨房方向冒出来,手上还滴着水,显然没洗完碗就在偷听,“我听说他油画拿过奖的,好像是什么很厉害的什么……”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结果被路过的江妈妈又按回了厨房。
江爸爸笑了两声,喝了口茶,没再继续问。
他看起来不太擅长跟不太熟的年轻人聊天,但他的友好是松弛的,不需要对方回馈什么,沈叙白能感觉到这种松弛不是伪装。
就像江晓。
他看向厨房的方向,水声停了,江晓正擦着手走出来,脸上还沾着一点水珠,被他妈从后面拍了一下后脑勺说“碗擦干净了再走”,他又折回去擦碗,一边擦一边哼哼。
江晓就是这样被养大的,被一对会穿卡通围裙的父亲、会笑着拆台劝架的母亲,养成了一个习惯接受爱、也擅长给出爱的人。
而另一个江晓,他亲手写的那个江晓,什么都没有。
他写的江晓没有父母,没有草莓牛奶,没有人在他写作业的时候陪他。
沈叙白闭上眼睛,短暂地呼出一口气。
天已经全黑了,客厅的落地窗映出屋内的灯光和沙发上的人影,室内一片温馨安详。
“小沈,要不要吃水果?”江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已经像是在跟自家小孩说话了。
“……不用了,谢谢。”
“妈他要吃!你别听他的。”厨房里又传来江晓的声音,“我也要!多洗点草莓!”
“你下午吃了那么多还吃啊?”
“我喜欢嘛!”
沈叙白安静听完全程,没有应声,也没有反驳江晓那句“他要吃”。
过了半分钟,江晓终于擦完碗出来了,从厨房跑过来往沈叙白旁边的沙发上一倒,半个身子陷进沙发垫里,仰着头看他,问了一句:“沈叙白你晚上有事吗?要不要出去玩?或者出去逛一逛?……”
“你作业写完了?”江爸爸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爸我现在是高贵的客人接待人员你不要破坏气氛。”
“你高贵的客人作业写完了,你还有一半没做。”江爸爸笑吟吟地说道。
江晓从沙发上弹起来,双手叉腰,用一种被全世界背叛的眼神看着他爸,又开始嚷嚷道:“爸你简直太过分了……”
沈叙白站起来,对两人轻声说道:“我先回去了。”
“诶?这么快就走吗?不留下来吃水果吗?”江晓有些意外。
“嗯,还有点东西要写。”他走到玄关换鞋,江晓也跟在后面要送他。
厨房里的江妈妈探头,手里端着半盘没切完的水果,没拦着他,只是喊了一句:“小沈明早来吃早饭啊,明天是鲜肉小馄饨。”
坐在沙发上的江爸爸补充了一句:“午饭和晚饭也来吃吧,江晓这孩子难得吃饭不那么闹腾。”
江晓一个回头:“爸你烦不烦!”
“唉,孩子长大了,要形象了——”
沈叙白应了一声,很快穿好鞋,然后推开门走了。
他穿过两栋房子之间那条铺着石板的小路,没有直接回家,先走去了小区门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店员正在整理货架,他走进去拿了两袋吐司,目光扫过饮料柜时顿了下,拿了两盒今天江晓喝的那一款草莓牛奶,随后走到收银台前扫码。
沈叙白很快付钱,拎着东西走回去,他把牛奶放进冰箱,又把吐司搁在料理台上,然后走进书房,拉开椅子坐下。
该干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