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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麻烦。 ...

  •   沈叙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没有看过这部动漫,可在江晓的话里,他还是想到了《王座回响》。

      在原作最后一卷的结尾,他写了数十个版本,有的版本写了三页人物独白,有的版本放了回忆,但最后沈叙白把这些全部扔进了废稿箱,留下了一个近乎残忍的结局。

      江晓坐在王座上,脚下是崩塌的废墟和无尽的虚空,他赢了,他活下来了,他是所有副本里唯一走到底的人,他用自己换了一个崭新幸福的新世界,代价是不会有人记得他。

      他闭上双眼,说:风很冷。

      故事就此结束。

      读者嚷嚷着要给他寄刀片,编辑委婉地说“叙白老师咱们要不要考虑出个温馨一点的番外”,同人写手们前赴后继地写各种甜蜜的if线来治疗被他刀出来的心理创伤。

      沈叙白没有后悔过那个结局。

      因为他写的无限流,本质上就是深渊——你要屠龙,就要站进深渊里,被深渊一点一点染黑。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一个真实不回避代价的故事,结局就该是这样的,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但此刻,在这个全世界都爱着江晓的“荒谬”世界里,他笔下那个满手鲜血的王座之主变成了一个坐在床沿晃腿、为结局愤愤不平、理直气壮地说“至少有人陪着他”的少年。

      这个江晓从来没有被人背叛过,从来没有失去过朋友,他不知道风为什么冷,他只是觉得有人应该给那个孤独的王披一件外套。

      沈叙白看着他,忽然理解了那个同人作者。

      她在主页置顶里写的那句话——“如果十六岁的江晓没有被推下天台,没有进入副本,或许他会有一个普通的人生”

      他之前觉得这句话幼稚。

      现在他觉得,也许幼稚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她的“普通人生”当然不普通,十七个人递水当然荒谬,全世界都爱他当然离谱。

      但在这片荒谬的土壤上,她问了一个很认真的问题:如果江晓的人生里没有深渊,他会长成什么样?

      答案就在他面前。

      沈叙白想,他大概没办法讨厌这个答案。

      “你说得对。”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

      “诶?”江晓愣了一下,“你居然会同意别人的观点?”

      “偶尔会。”沈叙白走到床边,在他旁边坐下,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接过他递来的手柄,“再多夸你几句是不是要上天。”

      “才没有!我只是——”江晓把脸别过去,假装在调电视屏幕的亮度,但耳垂又红了。

      “游戏呢。”

      “哦哦,这个!”江晓点开游戏,屏幕上亮起双人合作的界面,“我们要一起打怪,你负责输出我负责奶——”

      “为什么你是奶。”

      “因为你看着就很能打啊!”

      “……行。”

      游戏载入,地牢第一层,两个人并肩坐在床边,手柄按得噼里啪啦响。

      “左边左边左边!宝箱在左边!”

      “你瞎吗,那是陷阱。”

      “不是吧我明明看到——”

      屏幕上的小人踩中陷阱,当场被炸上天。

      “啊!!!沈叙白你怎么不拉我!”

      “我说了那是陷阱。”

      “可你没拉我!”

      “你是三岁还是四岁,走路还要人拉?”

      江晓被怼得说不出话,气鼓鼓地等复活。

      沈叙白趁这个间隙看了他一眼,屏幕上的光在他脸上流转,那双眼睛专注地盯着复活倒计时,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一个被戳破了气球正在生闷气的小孩。

      他收回目光,在江晓复活的一瞬间精准地清掉对方身边的怪。

      “跟上。”

      “来了!”

      他们连闯三关,沈叙白以一己之力拖着一个持续踩陷阱的队友往前走,江晓一路大呼小叫,死了就喊沈叙白救我,活了就喊沈叙白你看那个装备,拿了装备就喊沈叙白你好厉害你是不是玩过。

      第三关的boss倒地,屏幕上爆出大片的金币和装备,江晓欢呼着把游戏手柄举过头顶,然后自然而然地靠过来,用肩膀撞了一下沈叙白的肩膀。

      “你也太厉害了!”

      身体接触,对方睡衣的布料擦过他的手臂,带过来一股甜丝丝的沐浴露味道,还有洗发水的柑橘清香,沈叙白低头看了他一眼,江晓浑然不觉,正在低头翻看战绩结算页面,嘴里念叨着“你输出占比百分之八十七你是不是人类”。

      沈叙白站起来,把手柄放在床头柜上。

      “没玩过,”他说道,“只是不蠢而已。”

      “你骂我蠢!”

      “我没说‘你’,是你自己代入的。”

      “沈!叙!白!”

      “小声点,你妈会以为你在杀猪。”

      江晓气鼓鼓地把靠枕扔过来,沈叙白单手接住,精准地放回床头,江晓看他把靠枕摆好的动作,忽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淡了一点点,还有些舍不得。

      “你这要走了吗?”

      “快十点了。”沈叙白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晓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游戏手柄,仰头看着他,屏幕上的结算页面还亮着,蓝色的光照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他明明什么挽留的话都没说,但所有挽留的话都写在眼睛里了。

      沈叙白看着那双眼睛,想了想,把声音放轻了。

      “明天见。”

      江晓的眼睛重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他虹膜上洒了一把碎星,这种形容换任何一个角色沈叙白都会觉得矫情,但他此刻亲眼看到了,决定允许这个比喻存在一次。

      “明天见!你说的明天见!”

      “……嗯。”

      沈叙白走下楼的时候,听到二楼走廊传来一阵跑动的脚步声,然后是江晓趴在栏杆上朝下喊的声音:“沈叙白!明天来我家吃早饭!”

      他没回头,抬起右手随意挥了两下,推开大门走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鲜花的混合香气,沈叙白穿过两栋房子之间那条铺着石板的小路,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很快开门进去。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纸箱堆在地上,折叠椅孤零零地摆在客厅中央,厨房水槽里躺着刚冲过的泡面碗,吊灯还没拆防尘罩,灯光透过塑料膜洒下来,整个房间显得灰扑扑的。

      沈叙白在玄关站了几秒,换了拖鞋,走进卧室。

      书桌上摊着一个横线本,翻开的那页上还留着今天下午写的剧情草案,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笔,在纸页的最上方缓慢地写了一行字。

      【明天,江晓】

      笔尖悬停。

      大概过了十秒,沈叙白把笔放下了。

      不能写。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沈叙白已经不需要通过书写来让江晓靠近他了。

      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从美术馆的楼梯到阳台的惊喜,从晚饭到游戏,都是在没有动用创作权的情况下完成的。

      江晓自己走了九十九步,他只负责在最后那一步停下来,等他。

      但这不是他可以放松的理由。

      系统的规则写得很清楚:任何可能导致江晓对造物主产生超越普通同学情感的情节,均属于大幅度偏移,需要消耗精力。

      他今天之所以一路绿灯,是因为他没有“写”江晓对他产生好感——那些好感是江晓自己产生的,不在系统的管辖范围内。

      可是一旦他动笔写“明天”,哪怕只是写“江晓主动来敲他的门”,系统都有可能判定为深度交集。

      因为他现在的心态已经不一样了。

      沈叙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构建一个角色,一个在这个世界里对江晓而言独一无二的存在——不主动、不献殷勤、保持距离、始终冷静。

      这个角色的每一笔他都写得很精准,从法语原著到数竞国一,从钢琴到油画,从“不顺路”到“明天见”,全部都是人设的一部分。

      但构建这个人设的目的,已经从一开始的“测试系统边界”,变成了——

      某种他自己也不太想定义的东西。

      沈叙白抬手遮住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把最后一页的结局改了十几遍,最后还是让江晓一个人坐在王座上。

      因为那才是对的,那才是真实,那才是一个在深渊里走了太久的人应该抵达的终点。

      但这个世界不是深渊。

      这个世界有草莓牛奶,有给他递水的十七个人,有一个从阳台上探出身子、把手机伸过来、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你来我家吃饭”的江晓。

      沈叙白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麻烦。”

      声音很轻,语气很淡,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妥协。

      窗外,隔壁二楼的灯光刚好熄灭,两栋房子之间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影倒映在他的书桌上。

      沈叙白关灯之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dawn:晚安!

      dawn:【小狗抱枕头.jpg】

      dawn:明天来我家吃早饭!不准再吃泡面了!泡面非常、非常、非常不健康!

      ^_^: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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