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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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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炽说的馆子在东街尽头,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勉强能辨认出“老王面馆”四个字。
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面条的香气混着葱花味飘满整条街。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围裙上沾满面粉,看见萧炽进门就咧嘴笑了:“小萧来了?今天收摊这么早?”
“嗯,遇到点事。”萧炽熟门熟路地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老规矩,两碗牛肉面,多加辣。”
“好嘞!”
白无南在他对面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家小店,“你常来?”
“算是吧。”萧炽倒了杯茶推过去,“这家面实惠,老板人也实在,不会坑人。”
“在这个世道,实在人可不多了。”白无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窗外,“就像这条街上那些铺子,表面上是正经买卖,背地里不知道干着什么勾当。”
萧炽听出他话里有话:“比如那家客栈?”
白无南放下杯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果然看见了。”
“看见什么?”
“那本账本。”白无南压低声音,“刘掌柜表面上经营客栈,实际上暗中帮人洗钱。那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每个月都有几笔来路不明的大额银钱进出,对应的全是城西那几个赌坊和青楼。”
萧炽挑了挑眉:“所以你偷账本是为了揭发他?”
“揭发他?”白无南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我疯了?揭发他对我能有什么好处?我就是想拿那本账本换点钱花花。”
“那后来怎么又放弃了?”
“因为不值当。”白无南耸耸肩,“那账本牵扯的人太多,我要是真拿了,估计活不过三天。还不如演一出戏,让刘掌柜知道我抓住了他的把柄,但又没拿到实质证据。这样他反而不敢动我——因为他摸不清我的底细。”
萧炽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个人的思维缜密得可怕。
每一步行动都经过精密计算,甚至连最坏的情况都考虑到了。他就像一个常年行走在钢丝上的人,却早已习惯了在危险中保持平衡。
“你这样的脑子,做什么不好,非要当小偷?”萧炽问。
白无南歪了歪头,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因为我只会这个。”
这时,老板端着两碗面上来了。
大海碗里盛着琥珀色的汤底,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牛肉,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红亮的辣椒油浮在表面,香气扑鼻。
白无南的眼睛亮了亮,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面,吸溜吸溜地吃起来。
萧炽也低头吃面,一时间桌上只剩下吃面的声音。
吃到一半,白无南忽然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请我吃饭?”
“说了,对你好奇。”
“只是好奇?”
“不然呢?”
白无南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萧炽:“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好奇’。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轨迹要走,不会在意路边的一个小角色。”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除非——那个陌生人本身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萧炽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对上白无南那双清澈的眼睛。
两个人在氤氲的热气中对视着。
面馆里的喧嚣声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
“你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白无南轻声问。
萧炽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白无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像是终于找到了同类:“我就知道。你给我的感觉太奇怪了,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没有那种……怎么说呢,那种被设定好的感觉。”
“被设定好?”萧炽抓住了这个词。
“对。”白无南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吗?每个人都像是提线木偶,按照固定的剧本生活。街角的卖花姑娘每天都会在那个时辰出现在那里,茶馆的说书先生永远讲那几段故事,就连城门口的乞丐讨钱的台词都不带变的。”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你不一样。”
你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会做不符合身份的事,会说超出设定的话。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和我一样,也是从外面掉进来的?”
萧炽沉默了良久,最终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我只记得我上一秒还在加班,下一秒就在这里了。”
“加班?”白无南眨了眨眼,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就是工作到很晚。”萧炽解释了一句,随即反问道,“你呢?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白无南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条,声音闷闷的:“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
“嗯。”白无南抬起头,笑容有些勉强,“我只记得我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个世界里了。没有过去的记忆,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不属于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的脑子里有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好像是这个世界的剧情。我能通过这些碎片判断自己身处哪本小说,会遇到哪些角色,会发生什么事。但我自己的过去,一片空白。”
萧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疏离感有了合理的解释。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挣扎求生,靠扮演各种各样的角色来隐藏自己真实的存在。
他所有的油滑和世故,不过是一件保护自己的外衣。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萧炽问,“一直这样下去?”
“不然呢?”白无南苦笑,“我又找不到出去的办法,这个世界虽然假,但死了就是真死了。我只能先活着,走一步看一步。”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一些,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但是今天遇到你之后,我觉得事情可能有转机了。”
“什么意思?”
“你想啊,既然你能进来,说明这个世界一定有入口。既然有入口,那就一定有出口。”白无南越说越兴奋,“以前只有我一个人,很多线索都没法追查。但现在我们有两个人了,可以分工合作,效率至少翻一倍!”
萧炽看着他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人还挺可爱的。
虽然他理智上知道不应该轻易相信一个刚认识的人,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叫白无南的家伙,值得信任。
“行。”萧炽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白无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握住了他的手:“合作愉快。”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像是某种无形的连接在这一刻建立了起来。
白无南点了点头,重新埋头吃面。
吃完面结账时,萧炽掏出荷包数铜板,白无南在一旁看着,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等等。”
“怎么了?”
白无南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这顿我请。”
萧炽挑眉:“你不是没钱吗?”
“刚才顺的。”白无南理直气壮地说,“从刘掌柜那儿顺的。反正他钱来路不正,我用一点也算是替天行道。”
萧炽无语地看着他,最终还是把那块碎银子收了回来:“行,那就当你请的。”
两人走出面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街上行人渐少,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传出阵阵划拳声和笑声。
白无南伸了个懒腰,仰头看着满天繁星:“今晚去哪儿睡?你有地方住吗?”
“我有个落脚的地方。”萧炽说,“城西有个废弃的土地庙,我暂时住在那里。”
“土地庙?”白无南皱了皱鼻子,“条件也太差了吧。”
“有的住就不错了。”萧炽转身朝城西走去,“你要是有更好的去处,我也不强求。”
“哎,等等我!”白无南快步追上来,“我也没说嫌弃啊。反正我也没地方去,挤一挤也行。”
……
城西的土地庙年久失修,大门歪了一半,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供桌上的土地公塑像蒙了厚厚一层灰,慈眉善目地端坐着,仿佛在嘲笑这两个无处可去的倒霉蛋。
萧炽推开半掩的木门,熟门熟路地从供桌底下拖出两个草垫子,又摸出火折子点燃墙角的一截蜡烛头。
昏黄的烛光亮起来的瞬间,整间破庙多了几分生气。
“你就住这儿?”白无南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连床被子都没有?”
“有就不错了。”萧炽把其中一个草垫子扔给他,“将就一晚,明天再说。”
白无南接住草垫子,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利落地把它铺在相对干燥的角落里,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靠着墙壁,双腿伸直,仰头看着屋顶的破洞,透过那个洞能看到一小片星空。
“你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忽然问。
萧炽在他对面坐下来,闻言看了他一眼:“你没出去过?”
“我说了,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白无南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这个世界里打转。有时候是古代,有时候是现代,有时候是修仙世界,有时候是末世废土。每个世界都不一样,但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假的。”
他伸出一只手,透过指缝看着烛光:“所有人都是纸片人,所有故事都是写好的剧本。只有我是多余的,是不该存在的。”
萧炽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知道自己是不该存在的?”
“因为世界会排斥我。”白无南放下手,苦笑了一声,“你不知道我经历过多少次死里逃生。走在路上好好的,头顶的花盆忽然掉下来;站在河边看风景,脚下的石头莫名其妙松动;就连睡觉都会被塌方的房子砸醒。就好像这个世界在不断地提醒我——你不属于这里,滚出去。”
他说得很轻松,但萧炽能听出那些话语背后的沉重。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意外,但次数多了,就只能用恶意来解释。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萧炽问。
“想过,但想不明白。”白无南摇摇头,“我脑子里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像是某本小说的剧情梗概,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技能——比如怎么撬锁,怎么易容,怎么模仿别人的声音。但这些技能是怎么来的,我完全没有印象。”
“技能?”萧炽抓住了重点,“你会易容?”
“会一点点。”白无南谦虚地说,但眼中的得意出卖了他,“不算精通,但骗过一般人足够了,毕竟在这个世界里混饭吃,没点本事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萧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你会易容,那现在的这张脸是你的本来面目吗?”
白无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白无南的表情有些茫然,“我从有记忆开始就是这副样子。但我不敢确定这就是我原本的脸,因为我没有参照物。也许我现在的样子也是某个角色的伪装,只是我自己忘了而已。”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有时候我会想,我到底是谁?我有没有真正的名字?有没有家人朋友?我为什么会失去记忆?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但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萧炽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脆弱神情,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了想,开口说道:“那就去找答案。”
白无南抬起头看他。
“既然想不起来,就别想了。”萧炽说,“与其纠结过去,不如往前走。你不是说要找出离开这个世界的方法吗?那就去找。在这个过程中,说不定也能找回你的记忆。”
白无南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出来:“你这人说话还挺有道理的。”
“那是,毕竟我是卖糖葫芦的。”
“卖糖葫芦的和说话有道理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当然有。”萧炽一本正经地说,“卖糖葫芦需要吆喝,吆喝需要口才,口才好了自然就能说出几句有道理的话来。”
白无南被他这番歪理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草垫子上滚下去。
萧炽看着他笑,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这人笑起来的样子,倒是比装模作样的时候顺眼多了。
笑够了,白无南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吧,既然决定合作了,那我们先交换一下情报。你知道多少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萧炽整理了一下思路,把他脑海中那些混乱的小说剧情大致梳理了一遍:“据我所知,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融合了好几本小说的剧情。”
“主线应该是《将军的替身新娘》,也就是今天我们看到的那个将军沈渊的故事。除此之外,还有几条支线,涉及江湖恩怨、宫廷斗争之类的元素。”
“我也是这么判断的。”白无南点点头,“我脑中的剧情碎片也指向了这几条线。问题是,我们并不需要参与这些剧情,对吧?”
“不需要。”萧炽肯定地说,“我们的目标是找到离开的方法,而不是给那些男女主角当配角。”
“那就好办了。”白无南坐直了身体,“按照我的经验,每个小说世界都有一个核心节点,类似于支撑整个世界的支柱。只要能找到那个节点并破坏它,世界就会崩塌,我们也就能脱离出去了。”
萧炽皱了皱眉:“破坏节点会导致世界崩塌?那这个世界里的人呢?”
白无南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那些NPC?”
“虽然是假的,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意识和生活。”萧炽说,“如果只是为了我们自己出去就毁掉整个世界,那和杀人犯有什么区别?”
白无南沉默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的认知里,这个世界里的人都是纸片人,是虚构的角色,不值得投入感情,但萧炽的话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想法。
“你说得对。”他最终承认,“我确实没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可能是因为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不知不觉就把所有人都当成了背景板。”
“我不是在指责你。”萧炽放缓了语气,“我只是觉得,应该有更好的办法。”
白无南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
烛火跳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庙外的草丛里传来虫鸣,此起彼伏,像是在演奏一首夏夜的协奏曲。
“那我们换个思路。”白无南忽然说,“既然不能毁灭世界,那我们就找找有没有‘门’之类的东西。小说里不是经常有这样的设定吗?某个特定的地点,或者某个特定的时间,会出现通往异世界的通道。”
“这个思路可行。”萧炽赞同道,“不过需要大量的信息收集。”
“交给我。”白无南拍着胸脯保证,“我最擅长的就是打听消息。明天开始,我去城里各处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那我负责分析情报和制定计划。”
“成交。”
两人击掌为盟,算是正式确立了合作关系。
夜更深了,蜡烛也快要燃尽。
白无南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他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蜷成一团,靠在墙上准备入睡。
萧炽看了他一眼,脱下自己的外衣扔了过去:“盖上,晚上凉。”
白无南迷迷糊糊地接住衣服,嘟囔了一句“谢了”,便把衣服裹在身上,翻了个身,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萧炽却没有睡意。
他坐在烛火旁,看着白无南安静的睡颜,心中思绪万千。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的谜团。
他的失忆,他的技能,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特质——每一件事都透着蹊跷。但萧炽有一种直觉,只要跟着这个人走下去,就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相信一个刚认识的人……
萧炽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白无南眼中偶尔闪过的孤独,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也许是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只有这个人给了他一丝真实的感觉。
不管怎样,既然选择了相信,那就一路走到黑吧。
他吹灭了蜡烛,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了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破庙的门槛上,照亮了一只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色蝴蝶。
那蝴蝶静静地停在门槛上,翅膀微微翕动,像是在注视着庙内沉睡的两个人。
片刻后,它振翅飞起,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