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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庆死个人 回头却不再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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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Horm灰狐
庆死看着说书先生手里摇晃着铁链装神弄鬼。他太熟悉这声音了,以至于每每听到类似的声音都会全身炸毛,回到那地狱般的光景。
娘身上总是伤痕累累。庆死记得,娘的手总是很凉,怎么捂都捂不热,一日里也拿不到多少吃食,还总是来一些没见过的人将她压在木板上骂她,掐她,打她的肚子。现在想来,那是娘在接客。房间不大,有人来找她之前,她便会将庆死藏在床底。
她叮嘱庆死,不管怎样都不要被人发现。
可庆死不明白娘被欺负为什么不还手,他不忍心看见娘叫人欺负。他就钻出来,哭着挥手挡在娘面前,不让他们碰娘。可那些人却会一脚把庆死踹开。
“老子花钱买了这婊子一宿,你算什么东西,敢碰老子?”他们恶狠狠的措辞如出一辙。
于是,他们有的会把庆死赶到屏风外头,这还算有人性的;有的会揍他们母子一顿,气冲冲地去退款,再者直接视庆死如无物,就当着他的面办事。当然,也不乏这三者都占了的。而那青楼的掌事嬷嬷从没对娘好言好语过,所以庆死也没求过嬷嬷的帮助。慢慢的,庆死不再拦着那些人欺辱他娘,这么些时日下来,他发觉只要自己不多事,娘遭的罪就会少一些。于是,他就捂着耳朵蜷着身子缩在床底,闭着眼,不去看也不去听。他讨厌娘被那群人侮辱后还要娇恭地道一声“大人慢走”。
他讨厌那些“大人”。
后来,他长大了些,个子窜高了。他很开心,他只要再高些,再壮些,说不定就能引着娘逃离这是非之地了可娘却日渐凋朽,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娘衰老的样子只会在他面前显露。因为娘会诅咒,在外人眼里,她永远风韵犹存,国色天香。
可娘太累了。她常常叹息。生活的棱角膈着了她,她却不能作声,只能默默扛着。庆死有一日对娘说:“娘,儿一定会带您走”。
娘笑了。她笑的很沧桑,却比买客面前释怀万分。她揉了揉庆死的脑袋,告诉他,这楼里没人知道有他这么一只狼,她走不掉了,可他来日方长。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那时候他不明白娘为什么走不掉,可他后来晓得了。娘哪怕出去,也没有盼头了。
娘在怀胎时每时每刻都易容着自己,不叫人瞧出她日渐鼓起的小腹。庆死不敢想娘是得有多大本事才能将他在楼里藏了整整七年。
但娘用了什么法子将他小时候出现在那客官面前的事压下去,不叫他们与嬷嬷揭示他的存在,他无从得知了。因为后来的一日夜里,娘不动声色地取下了头上的钗子,扎死了一个客官。她叫那人哀嚎的凄惨沧决,吓得庆死现在都能勾勒出娘脸上的表情。
娘是什么表情?快慰?悲伤?欣喜?痛恨?都沾点儿,但揉在一起又就都也不是了。语言无法描述,却也正因不放肆于文字的异想天开,那表情才能如纹身般深烙在庆死的回忆里。
娘最后一次将他藏在床底,又塞了他些银两,给了些贵重首饰,让他出去当了换钱。娘说:“娘去将那些人引开,儿啊,跑,跑到一个足够自在的地方,跑到属于你的地方,叫他们再也寻不到你。”
跑到属于你的地方去。
这话如冰封诡魇般惊醒了他。他是狼人,娘却是人,生下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只狼?
除非……除非——他的父亲,是只狼,还得是野化狼!
额间只是轰的一声便不再能够思考。这句话的威力太大了,他不敢想娘都经历过些什么凄惨的折磨。娘将手搭在他头上,轻轻揉着。他觉着有什么东西窜进了他的脑子,在一缓神,他便晓得了自己的身世。娘将这段过往随着诅咒送进了他的回忆。
娘年轻时倾国倾城,是任谁瞧了都会沉沦,万里都不一定挑的出一个的绝色佳人。可她偏偏有一个嗜赌如命的爹,家产,屋子,父母,妻妾,儿女,他一件一件的卖,一个一个的送,怎么也是会轮得到她的。她被赔到了赌场老板手里,度过了几年虽说荣华富贵却堪称人间炼狱般的岁月。兴是那老板再怎么稀罕这俏佳人,几年间日日盯着这脸也得腻了。
所以他转手以高价将她卖进了一家青楼——玥彤坊。
这楼叫的文雅,接的买卖却着实肮脏,钱到位什么都接。她在这楼里呆了两年,也是饱尝了人间冷暖。一日,十几个衣着华丽,身贵福满的官老爷进来,嬷嬷见了赶紧引着几个姐儿上前伺候着,生怕哪怠慢了这几位爷。
为首的那个豪爽地往桌上“啪”地拍了三片金叶子,道:“让你们这新来的那头牌上来,让兄弟几个……嗝,好生瞧瞧。”他吃了些酒,看样子是醉了。大家哪敢上前,谁不知道他心情古怪,脾气暴戾,被他挑上准倒大霉,那个服务完他的姐儿不是状如烂泥就是上吊自杀?
于是,她就被理所应当的推上去了。她乐观地想着,自己这两年什么男人没见过,反正自己烂命一条,能活就成。结果为首那人粗手一挥,后边儿上来个推着铁笼的奴才。
如今是立春,笼子里头是头发情的公狼。嬷嬷一下便明白了这人想要作甚,当然不肯。
“慕儿年龄还小,如此乱来怕是不太妥当啊……”——毕竟就属她招人稀罕,最能赚了。
桌上又多了十片金叶子。
“哎呦呦,瞧您这多见外。”嬷嬷依上去,抬手扶着官儿还不忘顺手将金叶子揣兜里,讪笑道:“老爷,您和这几位是想怎么玩呐?”
她就被人丢了进去,笼子被推到街上,街里邻坊还是路上行人都被招呼过来围观。
那天,她已觉得自己再不能是个人了。
后来,她贱了很多。不光是价格,还有她这人。她在没有以往那般风华,连那副任谁见了都不禁悸动的脸都死气沉沉。
她在梳妆打扮时见着了自己的烂皮囊,见着了那死气沉沉的脸。
忽的,她崩溃了,但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无声的悲鸣。她拼尽全力将泪噙在眼里。她没有哭的权利,也没有糟蹋一盒贵重胭脂水粉的权利。她想到了死。
是夜,结束一天的疲惫后,她想着给自己吃顿断头饭,便给嬷嬷拿了银子,换了两小只鸭腿。鸭腿油光锃亮,汁水多滋,令人垂涎欲滴,可她将鸭腿送入口,这倒好,便被呕意驱使。
她吐了。
顿时心中警铃大作,她连忙收拾好残局。所幸屋中无人,只有她自己。是了,只有她自己,昔日那群巴不得整日攀在她身上套近乎的姐妹们如今恨不得离她百丈远。
尽管她们也晓得她身不由己。但谁在乎?她们每个人来这,谁不是身不由己啊?若真有那福气享一辈子清福,谁愿干这等见不得光的营生?她们自己能活下去已经是铆足了牛劲,拼尽了全力,可谁会赏她们半分薄情?
她妥善处理了饭食,没叫任何人看见她的狼狈。姐儿们晓得那些个客官喜欢红袖添香,锦上添花,所以她们个个精通琴棋书画。她是头牌,昔日的头牌,学的东西自然更多,所以她涉猎过医术。她知道,自个是有孕了。
这事乍一听没什么。怀上了,打掉就好了。毕竟她见同在楼里的姐妹们经常这么干。可抬起手握成拳,即刻砸到肚子上的拳头却在她的理性下的回味猛然驻足。
前些日子,她是不是叫只狼给糟蹋了来着?如是狼胎,那么这胎是万万打不得的了。动物胎死腹中怨念极强,跟何况这还是无比记仇的狼。若是一死,日后定会叫她投胎不成,渡化不能。
可转念一想,自己陪过那老些个男人,怎么可能偏偏叫那头狼中了?她便踌躇,直至过了半柱香,最后也没能下去手。孩子总是无辜的,她不能因一己私欲便让个孩子与她陪葬。这刚决定要将孩子产下,那头门就被敲响。
“慕儿,有人点名要你,准备准备吧。”是嬷嬷来了,她懒散的声音响起,看来这是个没什么财的人。“都这么晚了,真是……”嬷嬷推开门,看着她。“鸭腿香么?慕儿。”
她恭敬的回应。完全是依靠条件反射便呈现出了最好的状态。
“香就成。漱漱口,赶紧去吧,早完事早歇息。”
待嬷嬷一走,她便关上门,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自己能完美应付嬷嬷,那也能完美应付所有人。依性而附可是干她们这行的基本功夫。她这么思慕着,可后边的日子却如一个毫不含糊的嘴巴子,毒辣又脆生生的掌在了她的脸上。她要不断地用诅咒隐去她日渐庞大的肚子,还要忍着腹痛,以笑脸相迎那些日日夜夜折磨她的来客。
她想放弃。她不光一次这么想。但看到日渐趋近的产期,她总会咬牙。
等等,再等等。再忍些日子,自己便能解脱了。
她日日盼啊盼,这日子也就盼来了。她运气不错,这天没人要她。她窝着没出来,一声不吭地生下了庆死。她抱起自己的孩子一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孩子真的是一只狼,还好她没有下手。不过孩子已经生出来了,那也再没她什么事了。可她又想:自己能一了百了,可,儿怎么办?
这是个相当恐怖的念头。她却只是自嘲,只是笑了一下,只是解衣下兜为儿哺乳。天下没多少母亲能狠下心抛下从自己身上掉下去的一块肉,她也不例外。庆死也像是知道自己的娘得有多不易,没睁开眼是就只是小声啜泣,睁开眼后更是乖巧亲人。于是她想着,孩子肯定是心疼她。
这当然是自欺欺人,她当然明白这理。一个不大点儿的娃娃能知道个啥?但她就是下意识的这么觉得,也坚定地相信了。她不动声色的规划一切,静静地养着庆死。
她悄悄地偷回笔墨,待庆死睁眼不久便教他识字念书。4年的时间足够将她毕生所学都授予他了。虽然没什么用,但总比一无所知强。她裁下自己的床单,给庆死做了身衣裳。
可她不能永远只围着庆死。总有人穷到连平价的姐儿也买不起,只能来要她这贱到不能再贱的身子。房间太小了,她没地儿藏庆死,只能把他塞在床底下。她哪知庆死敢出来救她,虽说是螳臂挡车,但这还是她这一辈子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情实意待她好的人。客人恼火了,伸手打了庆死,她便以最恶毒的诅咒,勒命这人,咒他百般不得好死。
果然,她再也没听说过这人。可人用诅咒后会遭到反噬,娘那天以后狠狠的病了一场,差一点就没睁开眼来。娘为了他,真是可谓忍气吞声不知多少载啊!
有双手抚上了庆死的脸庞。是娘,娘在轻拭他的泪。“儿,莫要哭,没什么好哭的。瞧,娘这不是没事嘛。”娘笑着,可她越是强颜欢笑,庆死心里就更是拧巴,拧地他生疼。最后,娘也哭了,泪湿了她的妆,但她还是笑着。这样子很不体面,是大忌,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已经将自己的一切都托付给了庆死。
她俯下身,低垂在庆死耳边,温声道:“儿,你没有姓氏,但娘要为你取个名。”她抓起庆死的双手,用手指抵在他掌心,指尖随着话语绕动。“晻日囚狼,稗命肮妣。以死为贲,庆殡者葬。”她在儿手上写下“庆死”二字,又道:“出去后记得给娘风风光光的办场白事。娘不要哭丧的,喜庆点。”
庆死根本不懂娘说的“白事”啊“哭丧”啊还有那晦涩的语言是什么意思,但娘没有像往日那样解释与他听,只是站起身,在门开后大喊一声,便夺窗而去。
循声而来的一众人群见她落荒而逃,赶忙下楼寻她去了。见此状,庆死从床下爬出,边流泪边狂奔在廊道。他从没出过这个门。但他就是凭着一股子莽劲撞到了大门。来不及多想,他只能不顾一切地朝大门冲去。
近了,近了!只要再跑几步——!
他双脚一浮,被人攥着领子提了起来。
“哪儿来的狼崽?”一个汉子在他身后道。“不晓得,给嬷嬷瞧瞧吧。”庆死一扭头,狠咬了这人的手。那人吃痛,甩手将庆死摔在地上,赶忙看了看自己的手。”血…血!畜生!”说罢踹了庆死一脚,觉得不解气,又掀起板凳砸在了他头上。
原来,是两个来听曲儿的客人刚好从客房里出来,见庆死揣着一个包袱不要命的跑,以为是来偷窃的毛小子,走上前逮着了他。庆死太瘦弱了,自出生来活动空间只有娘小小的一间房,又营养不良,哪里禁得住这样打?只是一脚一凳,庆死就站不起来了。可他仍然伸着手,一下一下向前爬去。
自己要走…自己要走!这样才没白费娘的心…!
他拖着身子,在怀里紧护着娘留给他的物件。他好疼,但他不能停。他低着头,闭着眼,全身都使着劲。
“别爬了,抬起头来。”
庆死便抬头,胳膊再也使不上力,只能呆呆的看着娘被揪着头发拖了回来。再一看,娘的两条腿也不见了,腿根处淌着血,泱泱地流。他傻傻地看着娘,娘痴痴地看着他。娘看见儿的骨头从肉里扎了出来再也忍不住,嘶吼起来。
她疯了,于是她诅咒着他们。她的话是极恶的,甚至甘愿自己化为咒物都不会放过他们。可她刚刚将诅咒都移到了庆死身上,她的话是那样苍白无力,可她依旧骂,骂得那样难听,那样不得体,完全无法和她前些年的光彩连为一片。
嬷嬷慢条斯理地上前,眼骨碌碌地看了看庆死和娘,便明白了一切。她掩面唾弃道:“不知廉耻,还真敢把这难种生出来丢人现眼。”娘听见了,冷笑道:“我的儿哪怕是难种,也比你这龌龊身子干净!”
她这句话直直的戳进了嬷嬷的心窝,也是惹得她恼火了,嬷嬷手一挥,娘的脖子就被她扭成了麻花,咽了气。
庆死没甚反应。他还能有什么反应呢?他只能死死的盯着嬷嬷的脸,铭刻在脑子里。怀里的东西让那伤了手的汉子前抢走,交到了嬷嬷手了。嬷嬷一打开包袱,竟是笑了。她嘲讽娘,说:“慕儿倒是大方,将这楼里的宝贝交予你。亏我还念旧情将这物什都留给了她,真是良心喂了狗。唉,不值当啊…不值当…”她说这话时有意无意地瞟了眼庆死,道:“一个难种而已,拖楼外面当街打死就…”
她话音未落,却叫一道女声打断。一个身着暴露,温娇玉软的姐儿上前,先道了歉,接着说:“小女有一计,还请妈妈赏脸一听。”见嬷嬷点了头,她便轻飘飘地走上前,与嬷嬷耳语,嬷嬷喜笑颜开,满意道:“还是翠儿有法子!若事能成,免你二十两点赎身金。”“小女谢过妈妈。”
那姐儿退下,踱步到庆死身旁。庆死闻到她身上有股异香。她掏出帕子,捂住了庆死的口鼻,庆死只觉得两眼发黑,天旋地转,转眼晕了过去。
再醒来,遍身处异处。他躺在一张用铁链悬着的破木板上。他的腿被接了回去,还上了药,贴心的用破布条捆了起来充作包扎。他扶着墙站起,伤处却疼的险些叫他再晕过去。他没走几步脖子上就传来束缚感,他这才发觉自己脖子上套着个铁圈,后边儿还拴着条铁链。
唯一透着微光的空隙也被铁栅栏封锁,他这才搞清楚。
这是个囚笼。
他缓步上前,从空隙处瞄了出去,发觉这里有着数个类似于他房间的区域,里头一样关着活物。有些是兽人,有些是野化种。他不晓得这是什么地方,但光看着铁栅栏上散发着腥味的红锈,也能猜出来这绝对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他默默地退回去,蹲坐在地,埋首于双膝。他睁着眼,却没有看任何东西。他就这么发着呆。他无从得知时间的流逝,只记得自己的心脏跳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直到有人唤他,他才把游离的思绪拉回,看向了那人。
那人托着个盒子,用一根很粗的棍子敲了敲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喊道:“喂,来吃。”他就将饭盒丢进囚笼内,走了。庆死没有动身,他不想碰那饭。可思来想去,他是个活物,他是能一日不吃,可他不能日日都不吃。他答应了要给娘办丧,所以他得活着,他这么想,也就站了起来,拾过那饭盒。盒子沉重,且八角硬朗,他不慎扎到了自己的手。他打开盖子,用手抓着饭送入口中,狠狠地嚼。饭菜散发着一股馊味,显然是放了许久的剩饭。庆死逼着自己吃完后,看了看四周没有可以丢垃圾的地方,就将饭盒推进了床底下。
囚笼内只有一块木板作窗,一只桶乘排泄物,还有几个废纸壳子,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庆死无事可做,便爬上了木板。但木板上凹凸不平,断裂开的缝隙露出许多木刺来,硌地他难受,还不如地上舒坦。庆死寻思着反正自己在床底呆了那么久也习惯了,干脆就钻进床底,沉沉睡去。
直到他被重物敲击的钝响以及不断踱步的走动惊醒,他猛地清醒过来,从床底瞧瞧看去,是只狮子提了把大刀正在挥砍那些个废纸壳子。不是什么善茬,庆死这样想,被他发现准备没好事,他就用左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放缓呼吸,不敢露出一点声音。
他对隐匿自己声息再熟练不过了。娘每次接客他都要躲在床底,这次只不过没有娘在了,但他仍然做的很好,没叫那狮子察觉到自己。有没有什么能防身的?他想到了那个很坚硬的饭盒。他伸手往里探了探,轻轻拾过了那盒子。那狮子搜完了所有的纸壳子,就看向了“床”。那狮子伏在地上,刚将脸贴到地板,眯着一只眼往里窥,庆死就将餐盒一角用力戳在他的眼珠子上。那狮子手一松,刀掉在了地上,吃痛往后推了几步,捂着右眼惨叫。
可他也仅仅只是后退几步罢了。他反应过来,立即上前把庆死从床底下揪了出来,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整个提在空中。狮子力气甚大,几秒功夫庆死就双眼充血,眼冒金星。那狮子可谓是无比谨慎,连俯下身子拾刀都要高举胳膊不让庆死脚尖挨着地。庆死已经喘不上气了。刚刚还能挣扎乱踢几下的腿逐渐麻木,不在听他使唤。他就如同木娃娃,让人轻而易举地掌握着生命不容他有一丁半点的希望。
真的要死了啊。绝望如潮水般从心中涌出。它们踊跃澎拜,势如海啸,席卷了庆死的灵魂。可他不想死。谁来救救他?没人会来救他。他只能将肺中仅剩的一点气息挤到喉间,化作不能称之为声节的三个音,祈求道:“…放…开…我…”
刹那间,状如蛛网的紫檀色咒纹从他的口中蔓延至狮子掐着他喉咙的那只手,再由手蔓延至手腕,胳膊肩膀乃至胸腔,最后是整个躯体。狮子就如一颗破碎的紫水晶,竟真的松了手,将庆死丢到了地上,可他却不能动弹,同一尊雕塑般僵硬。重获新生的庆死跪在地上,贪婪地将囚笼中浊凝湿腥的空气吸入肺中。
可这只是一瞬,而后那咒纹便像遇着水的砂糖,从狮子身上迅速消散。见此状,庆死慌忙地爬到长刀旁边,拾起刀,站起来,毫不犹豫地将刀捅进狮子的胸膛。他那时还不知道哪些地方足矣一击毙命,只会乱捅,好几刀都没有刺中要害。但庆死不想死,他知道现在这狮子不死,那他就会被狮子杀了。他越是被恐惧所侵蚀,手起刀落就越是迅速,最后硬是将那狮子的胸口捅成了蜂巢。
狮子倒在地上,乌泱泱的血水向四周蔓延开捞。庆死身一软,坐在了地上。他扔开了刀,他看见了好多血,他抬起手,手上也沾了好多血,再低下头,看见身上也沾了好多的血…他想起了娘的腿,娘的腿也是如此,淌了好多好多的血。血腥味弥散在空中,萦绕在他的鼻翼间,引诱着他最原始的欲望。
他感到茫然。这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他此时竟是渴望血,于是渴望着,渴望着,他就将手抬到嘴边,伸出舌头,舔舐着狮子的血。血液弥漫口齿间,他竟是获得了极大的安慰。但他又是忽的挪开了手,心里不断告诫自己:不可以这样,不可以这样,不可以这样…
娘告诉他,要做善事,做善事…可他杀人了。他对不起娘,他不能再做出格的事了,他便没有继续感受鲜血的奇妙,扭过头,不再对那狮子的尸体发馋。他捡过刀,拭净血,将刀藏在了床底。他脑子里浮现了那紫檀色的咒纹,花了好些时候终于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答案:那是娘的诅咒,娘在护他。
他没有自保的手段,他只有娘的诅咒和这把刀。他只有拿着这把刀才能安心些。后来,时不时会有人来他的囚笼内行刺,但所幸他的囚笼位置最属偏僻,光线不易探到,笼内黑漆漆一片,他借由此隐匿在暗处,找到那些人的破绽,练就了一击毙命的本事。他的突袭越来越难以察觉,越来越炉火纯青。但奇怪的是,自那次以后,他再也用不出诅咒了。
也就是这时,他开始收集那些人遗留下的物件。武器也好,装饰也好,他有的越多心里越踏实,却也越空虚。他察觉到了自己心里不知何时多处了一个缺口,越是将这些珠宝器具投进去,这空缺就越是深邃,他也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就一直找,找啊找,找啊找,一直找到那个每日送饭来的人带他出了笼子,让他沐浴。
那人带他去了个新地方。这里蜡烛太多,太亮了,他心里没底,见那人同样是为狼种兽人,路上就问那人,这是什么地方?那人答道:“这是让你活命的地方。”这个答案很模糊,毫不意外的更加动摇了庆死的心态。
庆死跟着那人的脚步,见到了一个衣着华贵,身奢体福的胖子。庆死瞧着这人熟悉,哪哪都眼熟。那人让他上前来,细细地瞧。他说:“把它栓过来。”那人就牵了头四肢残缺狼过来。
庆死心里隐隐觉得不安,那胖子似是察觉了他的异样,幽幽道:“认得它么?”庆死摇了摇头,胖子嗤之以鼻,好笑道:“真孝顺呐,连你亲爹都不认识。”听闻此言,庆死脑子轰地一声,不可置信。他总算知道这死胖子为何如此眼熟。他硬是将立即咬死这人的念头压了下去。“你爹前天给爷爷我打了败仗,啧啧,我可是亏了好大一笔,亏我还信任我这个常胜将军百战百胜。”
胖子拿出一只哨子,递给了一旁静候的狼种兽人,道:“玥彤坊那死老太婆该说不说,嘴皮子倒是耍的比谁都花。她诓了我那么些金子,我总得先验验货,是吧?古人云:‘青出于蓝胜于蓝’。你将你爹杀了,我就饶你一命,如何?”
他嘴上说的客气,可压根儿不是在和庆死商量。不待庆死反应过来,一旁的狼种兽人便吹响了哨子。狼听见这声音,疯了一般扑倒庆死身上撕咬。庆死推搡不开,短短半刻已是遍体凌伤。但不知怎的,狼只是逮着他的四肢咬,装个样子,并未伤及他的要害。胖子见此状很是不满,说:“好一场父慈子孝的戏码,做给谁看?”一旁的狼种兽人就又吹了一声哨子。
狼发出痛苦的呜咽,扎了个猛子将庆死扑倒在地,对着他的脖颈腰了下去。庆死闭上了眼。他出奇的发现自己此刻竟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有的仅仅是…安心。他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自己垂死挣扎时不断抽搐的狼狈不堪,还觉得自己走的快点还能在奈何桥上见着娘…
他想着想着,脑海中的画面却迟迟未来。狼只是含住了他的脖颈,尖锐的牙齿不断发颤,并没有咬下去。
它认出了自己的孩子。它竟是凭着对子嗣的怜爱,战胜了长期以来养成的对指令无条件顺从的条件反射。它转过身,怒目向那胖子呲牙作威慑状。那胖子有些惊讶,让那狼种兽人继续吹哨子。狼呜咽着,垂下头夹着尾巴,模样很是痛苦。哨声贯穿它的躯体,命令它去撕扯自己的后代。违背日积月累的应激反应是顶困难的,可它就是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哪怕那胖子恼羞成怒,施咒去折磨它,它都不曾动摇一步。
胖子怒目圆睁。这还是他经营斗兽场以来第一次有在他手底下调教多年的动物敢这么羞辱他,是为奇耻大辱。胖子干脆直接用诅咒牵动它的肌肉,强迫它向庆死呈进攻状。于是,狼就咬断了自己仅剩的,完好无损的一条后腿。胖子突然觉得,这父慈子孝的戏码真是没劲,就命令藏身于周围的奴才们将他二人全部清理了。只是他刚吩咐下去,却见到那个半死不活的狼崽突然坐直了身子,耳朵向下压去,轻轻的攀上了狼的脖子。
他手里有一把小刀。于是啊,他就轻轻但利索的划断了狼的咽喉。动作行云流水,连狼倒下的声音都是自然而然的。狼一定没有觉得痛苦,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脖子就已经断了。那些奴才见此状停下脚步,胖子也不敢置信。场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半晌,是庆死先打破了这份寂静。他持着小刀,顺着狼颈部的豁口,割下一块肉,送进了口。然后又割下一块肉,送进口里,再割下一块送进嘴里…
那胖子就看着他边吃边抹泪,半晌才缓过劲。“疯了…”他笑了。“你比我还狠。那死老太婆果真没有骗我,你身上有你娘的诅咒,自是对这狼深恶痛绝,恨之入骨!你们瞧见没?我就说那贱人碰不得吧?竟叫自己小子生喰了他亲爹!啊哈哈……”
他捧腹大笑,庆死对此充耳不闻。他想吐,可越想吐就越是要让血肉充斥在唇齿间。他吃的很着急,好似尝不出糖甜味的孩童将蜜饯一股脑全塞嘴里一般匆忙。“你爹身上那点肉就这么香?什么都不管了?没事,不着急这一顿。小孩,你给我打拳赚钱,以后可有山珍海味等着你呢!” 胖子看到了庆死的血性。这种雏儿只要“稍加引导”,那金山银水势必源源不断。他狂笑着,以为自己已经抓着了富饶的未来,殊不知庆死只是抹了把脸,垂下眸子静静地盯着他。
庆死本就是红眸,此刻污秽的狼血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哪怕只是张幼狼的脸也显得阴戾肃杀。房内烛火摇曳,诡橘的火光冉冉映着庆死的影子。他站起身,手里依旧紧紧地攥着那把小刀。
胖子再怎么被惊喜冲昏了头,也还是看得出庆死此刻的异样。“哈…”他的笑声越来越弱。他没有傻到连当下的境地都分辨不清,喊道:“把他给我摁住!”一声令下,在他身旁的狼种兽人便血肉迸裂,血泥溅了他半边身子。而刚刚堵在庆死身后的那些个奴才身上多了几排血窟窿,状如齿痕。
“我娘命是不好,可她一辈子除了那个打了我的那些人以外,谁都没恨过。是,她是有着个贱如草芥,肮脏不堪甚至龌龊下流,见不得光的营生,可她骨子里是干净的!”庆死奋力将小刀掷向那胖子,一柄短刀硬是刺穿了胖子敦实的肩膀,将他死死钉在椅子上,拔都拔不出来。“你说我娘下贱,呸!你他妈又算哪门子的孬种?!自己干着让别人流血拼命的活计供人取乐?我告诉你死胖子,我娘从没恨过我爹,她晓得一只动物的本性难违,是我!”庆死狠狠的戳了两下自己的心窝,手指再抬起时竟染了些自己的血。他指着胖子恨道:“是我看不得我爹在你手上面受苦…我爹在你手上过着什么糟心日子你比谁都清楚!我爹死在我手里起码好过毁在你手上!”
他走到胖子面前,双手掐着他的脸,指甲刺进皮肉,留下一道道可怖的血痕。他硬是把胖子的头扳起来,让他看着自己的双眼。庆死再一开口,已是三种声音结合在一起了。他们说:“我们俩是毁在你手上了。可是我们的儿,不是你够格碰的!”
胖子听闻,摇了摇头。他的脸皮子已经被庆死抓烂了,可他眼角依旧含笑,道:“ 是个难种已经够可悲的了。你们俩让他堕为咒物…”他面目狰狞,眼神癫狂,却依旧斯文地将话语一字一句地送给了他们。他说:“…不是更可悲,更败俗了么?”
胖子的脑袋落了地。庆死扒开那只狼种兽人的烂肉,从里边找到了被烂肉堵塞的狼哨。他沿路回到了囚笼。囚笼里关押的都是手上染过血的死徒,他们哪怕出去了,也只能是落的一个被斩首的命运。庆死觉得他们可怜,便为所有受困于此的生灵都寻得了新生。他想法子疏通了狼哨,后来每每为死徒求得解脱,就吹一声哨子。哨声如雷贯耳,不彻不休地响了三天。他血洗了囚笼,哨声因此也随着囚笼被后世传诵。民间有这样一种流言:狼哨喧嚣之时,腥风血雨如期而至。
庆死一直将那胖子的脑袋提在手上,他就凭着莫名的方向感,理所应当的回到了玥彤楼。他找到了嬷嬷,逼着她吃下了那胖子的脑袋,拧断了她那日伸出来的手,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了。他翻遍了玥彤楼,从几个姐儿脑袋上认出来了娘留给他的钗子,拔下来后又去账台前取了与娘那日给他等额数目的银子。他把这些细小的银子摊在秤上掂了掂,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他后来花了些心思请来了一台戏班为娘唱喜丧,虽说不上顶尖,却也是极好的了。戏班问他:“你娘亲叫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别人叫娘慕儿,但别人一叫穆儿时,娘绝对挑不到好彩头。所以他没和他们说娘的名字。戏班又问他:“画像可有?”庆死依然摇头。
“那我们要唱啥子嘛…”戏班子从没见过这般离谱的,连自己娘都一问三不知。庆死见他们吊儿郎当的样子有些恼火,便威胁道:“你们唱不唱?”戏班子惧怕他手里的长刀,只得没头没脑的唱起来。庆死听着他们咿咿呀呀,道着他听不懂的古话,他心里觉得没趣,在戏班唱的正起劲时,留下足够的银两后便悄悄离开了。
他去了哪?他也不清楚。他只记得身后有官府在捕他,他就日夜不停地走了好久好久。他走到了一片林地,这里望得见山,探得见水,草地一望无际,还时不时会瓢些毛毛细雪,惬意的很。这肯定就是娘说的,他该去的地方了。可他心里却怅然若失。丧也办了,地方也找着了,他还能干什么?他还有必要干什么?什么都没了。好似他这几天下来只是为了完成他答应娘的允诺,一旦心愿已了,他也就没有什么再坚持下去的必要了。
他忽的瞧见胳膊上毛发不知何时结了块,便顺着溪水洗掉了多日的血渍。他又发觉衣服血污一片,便全脱下,浸到溪水里,洗啊洗,洗啊洗。可他没洗过衣服,他洗不掉那些血。血凝固在布料上多日,早已成了衣服上晦涩的纹路。这是衣物黯淡的一块结痂,就像自己不堪的一生一样。他突然心里头难受。这是一个孩童多日以来承受了他不该承受的一切后迟来的委屈,他好累啊。
他屠掉的生灵化作亡魂游荡在他身后,日日夜夜要他偿命。他权当听不见,背靠着一棵树,想哭。可他鼓着眼睑,挤了半天都没能挤出一滴泪来。他哭不出来了,情感无以宣泄,只能积压在心底。他心里烦闷的很,扯了两下肚兜,一只狼哨就从红兜兜里掉了出来。他捡起来,把玩哨子,看了看,吹了吹。吹着吹着,他就想起娘给他讲的话本来。他只要一困了,娘就会给他讲话本哄他入睡。可娘不在了,他就只能回忆。
娘给他讲过一个话本,似乎是称做《起源》。说的是一个人某日之下遭到了灭顶的无妄之灾,他叫人诬告陷害,好友弟兄们众叛亲离,自己家庭家破人亡,他却对此无能为力,心里的不甘只能日日堆积,再加上陷害者的造谣让他备受唾骂,千万人诅咒他,他不堪重负,最终悬梁自尽。
可他没死,反而因为自怨自哀而活,但代价却也前所未有。
他堕成了咒物。自此,他便以那些人的怨念为食。那些人越是痛恨他,他反倒会更加强大。有多强呢?据说,如今雅维瑰尔的地域版图就是他闲的无聊,划着玩的。当然,他划得不是地图,而是地壳。年幼的庆死很好奇:话本里的主角有如此强大的神力,可如今为何却销声匿迹?
“他碰着了一个待他很好的人。他咒发时误伤了那人,可那人不怨他,反倒觉得他这样子很可怜,于是整日陪在他身边照顾他。起先他觉得这人烦得很,可时日一长,他也便习惯了。日子再一久,情愫便在二者间滋生。他们相爱了。可是,他是咒物,岁月奈何不挑他,那人却难逃年岁的牵制,终是尘归尘,土归土。末了,那人驾鹤西去,他就觉得着世间再无真情,擅自闯入轮回,世世代代寻人去了。”
庆死当时对于这个结局极为不满。小孩嘛,总是乐于听得仙人击溃魔君,救世人于水深火热的故事,对这类情情爱爱的没有那股子热情劲。他便用偷听来的话说:“无聊,我要听到血流成河。”娘呸了三下,举起左手来佯装要打他,道:“浑小子,怎的学到这些话来?”说罢便用右手护着他的屁股,左手打到了自己的右手上去。庆死这时总会乐呵呵的笑,然后去抓娘被她自己打了的那只手。
他伸手一抓,却只握到了虚无。他怔怔的撑着手,失了神。如今他真的见到了血流成河,娘却再也打不到他了。“娘…”他突然张了嘴,音节从他的嗓间流出,如一股清流,涓涓而下。“娘…我把爹杀了…我还吃了它,他就不恨我吗?”
娘回答不了他,他就只能怅然望向那些喧嚣的亡魂。那里头怎么都瞧不见爹爹身型。“娘,我没听你的话,我做不成善人了…所以你就恨一恨我,好不好?”
到这时,他几乎是咆哮了。“爹也是…你们哪怕怪我呢,整日缠着我,拖骂我,诅咒我,杀了我,我不在乎的,我真的不在乎!哪样我就能见着你们了啊…哪怕一面呢…求求你们…”他从树干上滑落,双手锤着自己的头。
他的嗓子哑了。他曾经隔着门听过姐儿们闲来时的八卦。那姐儿讲:“诶,你们听没听说倩小家那姑娘呈日叫她当家打成个不像样,夜里在她丈夫枕边啃掉了他半张脸?”
“这事都传开多久了,谁不知道啊?跟个食人鬼似的,真恶心。”那声音很是嫌弃。“她倒是解了一时之恨,可看看后头,她还不是叫衙门给押了去?现在还在狱里囚着呢。听说她丈夫脸发溃感染,烂了许多肉,不久便死了,化作了厉鬼缠着她,她都疯了。”
“别这么说,倩小她人不赖的…”“咦~什么锅配什么盖吧。依我看呐,都不是什好东西。一个成天混胭脂场,一个整日守活寡。她要真体贴她男人,他能待她不好?”
……他趴在门上听了好久好久,直到娘发觉,拉走了他,让他睡觉去。他便把这事记在了心里头,所以他才吃掉了爹。可爹从没来见过他,只是将诅咒留在了他身上,叫他堕成咒物,魂魄不知所踪。他翻来覆去,被那群亡魂吵得头疼难耐,他就吹哨子。他想让哨声盖过亡魂的咒骂声,他就一直吹,吹啊吹,吹啊吹…
他也不知道他吹了多久,成了咒物后,他就对时间失去了概念。他吹的腮帮子生疼,烦了,就坐起来想看看天。这不看还好。一抬头,他就再也挪不开目光,看着那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
他不敢置信,使劲揉了揉眼,直到眼皮都肿了他才放下手。看清来者后,早已枯竭的泪水再次决堤。爹来了。
狼嗷嗷的叫了两声,庆死没听懂,但还是佯装着点了点头,便忙不迭站起。可这一下站的太匆忙,他没站稳,又一屁股坐回了地上。这一坐就再也起不来了。他浑身发软,少许因为喜悦,但更多的是内疚。他只能一把又一把地抹着过于充盈的眼泪。爹停在他身边,垂下脑袋,张开了嘴。庆死以为爹生气了,想咬他。无所谓,咬吧,咬死他也可以的。可,狼只是作安抚状,舔了舔他的毛,便抬头,仰天长啸,引着那一众亡魂,归到了他手中的哨子里。
那哨子在他手里抖了抖,就没了动静。他连忙举起来,试探性的喊了声:“爹?”可哨子没有动静。他就摇了摇哨子,依旧没有动静。他着急的,就吹了一下哨子。霎时间,四周亮起幽幽竖瞳,向他踱步而来。
全是狼妖。他在众狼中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爹。原来爹将那些亡魂全部引导到了哨子里,化作了狼妖,顺便将这佑石化作了咒器。而狼心愿已了,散去了。庆死花了好久才琢磨明白这狼哨为何是个佑石:肯定是那死胖子造了太多的孽,怕人咒他,又不愿意带着这么沉的东西走来走去,才让身边的狼种兽人拿着了。至于为何要做成狼哨,估计是为了控制爹吧。不过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狼哨对狼种兽人就无用,但他懒得去想了。
后来他频繁用到哨子,与哨中众魂的联系逐渐加深。他从众魂缥缈琐碎的记忆里,渐渐拼凑出了爹爹过往。爹本是狼群中的头狼,那死胖子就是看中它性情凶悍,号召力又强才只留下了它一只狼,其余的全部被扒了皮买了钱。起先,狼从战场上救下了一只又一只爹动物和兽人,这些亡魂本来就是它救下来的,自然是听它的了。后来,死胖子不知从哪得来了混战的玩法,将一堆动物关进笼子里让它们互相残杀,狼总是能救下一些动物,渐渐的在动物里有了号召力,它们都服它,所以爹自然能平息他们的怒火。
他思考着,肚子无意间叫唤了起来。他饿了,便站起来,去找了些野果。自他成为咒物后感到饥饿这还是第一次。他明白,爹刚刚将自己勒命在儿身上的诅咒带走了,它不忍自己的儿变成那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后来,他携着那众伏万魂的狼哨云游四方,至今无所踪迹。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民间只晓得他如今云游四海,灾祸八方…直到近日,他已然成了刺霜太子!是为命数啊,命数要他去享福……”说到这,说书先生又摇响了手中的铁链,神秘道:“如今,他每每一现身,便会想起一阵铁链的交响,是曾经圈着他的链子…”
庆死被他这动静搞的头大。他抓住正听得入迷的贺生就是往出走。贺生有些不满:”干嘛呀,正听到关键呢…”但还是回握住了庆死的手。
“他这篡改了太多了,而且虚构了好多事情。我知道的更多,回家,我讲予你听…”
庆死牵着贺生的手,与他踏上回府了的路。余晖下,两人踏着金色净雪,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