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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贺生个人 往事不可深追忆 关于《雅维 ...

  •   “笑”这个字对于贺生来说,就和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遇着烦心事他不恼,嘴角永远微微勾起,仍然眉开眼笑,甚至下一秒能够扑哧一声笑出来。碰见好事更是从不掖着,动不动就开怀大笑,扶着墙捂着肚子直喊“笑的肚子痛“。
      宫内皆道他是个怪人。庆死无意间听着了,勃然大怒,反倒要贺生来安慰他:“没事没事,人家背后唠几句而已,又不是蹬鼻子上眼,不至于提刀去找人。”
      到了夜里,庆死分明看到往日贺生那条一钻进被窝就摇的欢天喜地的尾巴就跟断了一样,死气沉沉。
      贺生这人,从来都是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行事。他对他自己的事情淡漠到像个菩萨,能将就就将就,懒得多搭理一眼,但对于他在乎的人所遇之事又是另一个极端了。一日,贺生正在吏部阅柬批折,穆志言守在他身边替他添茶换烛、研墨递柬,正所谓无微不至。有个刚上任没几日的官儿上来抽了两眼,轻嗤了一声,阴阳道:“真娇贵。”
      也许这官是被谁弹了两句,也有可能是眼红贺生有人伺候,反正就是在气头上。他倒也不傻,瞅着贺生的穿着起码得是个二品以上的官,就只是轻轻的点了三个字,不敢往大声讲。可穆志言被庆死操练过一段时日,五感十分敏捷。她站起来,与那判官对峙:“奴婢应当尽忠,为主子打好下手为天职而并无不妥之处,何来我家主子所谓‘娇贵’一说?”
      那判官不曾想连个下人都敢噎他,顿时火冒三丈。他鼓足了腮帮子摆出的是一副骇人模样,吐出来的话却依旧阴阳:“不错不错,您这条狗调教的倒是相当不错。”
      结果可想而知——贺生把那人嘴掰开,让穆志言把那条朱砂墨研研卡到他嘴里,提着他的脑袋恶狠狠地砸到了案桌上。到底是条好研,碎牙混着墨汁血液从他嘴角淌下来,研却是连一丁点磕碰痕迹都见不着。此事很快在宫中传遍,人人皆道贺生性情暴戾同庆死如出一辙,果真是应了老祖宗那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这次庆死又知道了,贺生笑嘻嘻得过来环着他的胳膊说:“ 你听,他们都说咱俩很像呢。”
      庆死被他这一句说的没脾气了。低头一瞧,贺生的尾巴摇的像一条纷飞的彩带,是真的开心。庆死揉了揉额头,他有些不明白贺生是如何养成这种别扭性子的。除此之外,贺生还有一个毛病,那就是不分时候,不分场合,总会莫名其妙看错任何东西。他为了解决贺生这个会出大糗的毛病,游走四海八方,咨询各地名医,得到的总是一句:“太子殿下,草民从未听说如此怪病,恕草民无能为力”。
      医师解决不了,他就去了庙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说法,寻之真意。而僧侣大师告诉他的也同样含糊其辞:“天意,天意。此乃其命数中需渡一劫。”
      庆死郑重的点了点头,左掌右拳揖礼,道:“渡你娘的劫,今天我就是你的劫。”
      至于贺生,从未觉得自己有过什么问题。
      庆死很想得知贺生为何会患得此症,然他终究是知道了。

      一日,贺生随他出宫体恤百姓,皑皑白雪间,贺生不知又瞧见了什么东西,叫嚷着要下去拿。明明外边儿大冷天在轿子里呆着不好他却摆出一种非出不可的态度,庆死也就由着他去了。贺生就跟不知冷热一样,连绵大褂都没套就跑了出去,庆死一个没看住,他就陷入了寻常百姓人家用来抵御咒物而布置的幻境,庆死只得进去寻他。
      朦胧间,庆死寻找了一抹灰色的身影,再往前走,看看那是一只小狐狸,眉眼尚幼,衣衫褴褛,个头矮矬,身子瘦弱,脆的跟张宣纸没差。大概贺生儿时就是这般模样了,一群小孩围在他身边,伸出手指来对着贺生叫骂,嘴脏的很。
      “废物,你怎么出来啦?那日你挨的打还不够是不是?”
      “读书?”一个小孩见贺生怀里抱着本册子,以咄咄逼人的态势抢了过来,道:“读书有什么用?自已一丁点修为没有,还不是个摆设!我爹娘说了,你这种是主动给人家做奴都嫌你晦气的!”
      原来,贺生这是刚从私塾回来,本想着快走两步回家,结果这群小孩估计是在捉迷藏,有一个个子较高的孩子推着另一个往前走,嘴里说着:“快过去,跟他们站一起”时,就看到了快步走过的贺生,他就两三步跑过去揪住了贺生的领子,把贺生提到了众人面前。
      邻里街坊家的孩子惯会将贺生当作无所事事时用来消遣的玩物,他们喜欢羞辱他是个丝毫不通道,孱弱无力的废物,张口闭口皆是:“我可听说书先生讲,早时候你们这帮狐人个个阴险狡诈,是谋反叛国的罪人!”
      “话本里那些角儿们不是都喜欢讲狐人被囚起来把玩么?怎的你就能天天在外头瞎窜?”
      之前那个将贺生提过来的孩子站到了贺生面前。他是这群孩子里年纪最大的,孩子们把他称作”孩子王”。孩子王话本读的多,且鱼龙混杂,早早的通了性。他戳着贺生的鼻子,骂道:“就你这半点法力使不出来的样,以后肯定也做不成什么大事的。书快别读了。”他当着贺生的面把那本薄薄的册子撕成碎屑,扔在贺生脸上,继续道:“今儿个你小爷心情好,大发慈悲给你指条明路,你赶紧让你娘教教你如何搔首弄姿勾引男人,卖屁股去吧!还能给家里赚不少子儿呢,哈哈哈哈……”
      他正勾着嘴贱兮兮的笑着,贺生提起拳头狠狠挥向他的脸。可惜贺生那么小一只,另一个只比他稍稍壮了一点点的男孩就轻易钳住了他。那个孩子王朝贺生脸上装模作样的“呸”了一口,在拳头上灌注了些法力,重重的锤在了贺生肚子上。贺生吃了痛,捂着肚子瘫倒在地上,双腿紧紧贴着身子,缩成了一团毛球。
      庆死看的无奈。幻境之物不听不感,外来之物无法左右幻境内部演绎的故事,庆死就只能静静的看着,消化着这些事。
      “跟蛆一样,真恶心!”
      不知是谁捡来些石子,灌注了法术后砸在了贺生的身上。背上有些,腿上有些,头上也有些。贺生的头被砸破了,那群小孩见了血,仿佛打胜了一场恶战,满足的欢呼起来,接着拽着贺生的尾巴把他丢到了泔水池里。那孩子王见他躺在泔水池里半晌没有动静,大骂一声“腌臢货”,拍拍手走了。
      等他们走远了,贺生才从沟里爬了出来。庆死看到他颤颤巍巍的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村外,将勉强还能称作是衣裳的布料褪了下来。刺霜可是能冻死人的呀!庆死这样想着,贺生却是挖了一掌净雪,盖到身上脏掉,破掉的地方,不停地搓动。雪化成了水,带走了方才灾祸在他身上留下的罪证,贺生就这样挖啊挖,搓啊搓,贺生冻的颤栗不止,直到他所能视之处再见不到一点污渍,甩掉了一身的冰碴子,捡起衣服,赤裸着从村后溜回了家。
      而他先前站过的那一片雪,污秽与其共存,再也不会,也不能分离。
      庆死并不着急跟上去,而是先寻到了那个最能叫嚷的孩子王的家里。那孩子手里捏着一筷子的麦芽糖,先是放在嘴里含了一忽儿,又从嘴里拿了出来,粘液粘在麦芽糖上拉出长长的丝,庆死看的直犯恶心。他砸吧砸吧嘴,兴冲冲地跟他面前的女人道:“娘!我今日又带着大牛二毛他们赶走了那长灰毛的畜生!”
      他娘却只是轻轻的呵斥了他一声,说打架要是伤到自己了可不会给他好脸色看,那孩子王就像是遭了比贺生还无厘头,还要恶毒的一顿打,恶狠狠地嚼着嘴里的糖。想都不用想,他这准是打算把今天这点怨气发泄在贺生身上了。庆死又挨家挨户的看了一忽儿,发现好多街坊住户对贺生一家或多或少都有一点埋怨。他边走边思忖着,走到了一家当铺前。
      当铺的木质银字门匾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夺目。庆死记得这家当铺,当年他接贺生入宫时,贺生就是从这家当铺里走出来的。庆死走进去,见着了一个样貌英俊但同样单薄的雄性狐人。狐人正在入账,庆死走上前,看了一眼执牌,得知其名为贺岁。说来可笑,贺生从不同自己絮叨家事,他直到今个才得知自己岳父的名字。
      一席浅红色珠珠门帘隔开了门面与礼物。庆死没伸手拨帘,直接穿了过去。他看见有个雌性狐人在灶前热饭。他在里屋绕了个遍却连那只小狐狸的毛都没瞧见一根。他下意识喊了一声:“贺生?你在哪?”后,突然想起来幻境之物听不见他讲话,他就闭了嘴。出乎意料的是,他还真听到了那极为熟悉的声音。
      “娘!我回来啦!”贺生笑嘻嘻的出现在了狐人的腿边,问道:“今儿个做了啥好吃的呀?”庆死闻声转过头去,贺生方才受到的伤全都不翼而飞,就连额角上那道极为可怖的凹口也已经完好如初。“娘今儿个给你热了胡萝卜包子,待会儿给你去挖些辣酱来,好不好?”狐人弯下腰,在裙摆上拭净了手,慈爱的摸了摸贺生的头。
      “好呀!一忽儿莫代来了,小生要和他一起吃!”贺生开心道,可下一秒又泄了气,眉眼间写满了不开心。”可天都黑了这么久了,娘,莫代他过的来吗?”
      天黑了?听着这话,庆死忙走到窗边,月亮已高悬夜幕,大抵是酉时了。原来这幻境在他不知不觉中变换,他错过了贺生刚刚的那段经历。庆死不免觉着可惜,却又无可奈何。接下来他不会再离开贺生半步,他这样想着,又看向了贺生。他这才发觉贺生此时的穿着与方才大相径庭:亮橙色的底子与淡粉色的云浪交织在一片素色间,金绸玉带将边料相携,一切都是严丝合缝的浑然天成。
      贺生曾对他说,他喜欢夕阳。可贺生现在却将朝暮穿在身上。
      “娘,我想去门口坐着,等莫代过来,可以么?”贺生将尾巴摇的跟个拨浪鼓的垂摆似得,狐人点了点头,说:“带上块棉垫,别屁股着了凉半夜拉肚子。”贺生抱着狐人的小腿蹭了蹭,道了声:“谢谢娘”后,蹦蹦跳跳的翻了块棉垫,出了门。庆死紧跟着贺生,生怕哪没看住他又一下子消失不见然后错过什么。
      这屋内家具齐全,说不上崭新,倒也整洁完好,绝不至于方才的他刚进门时的残缺。庆死在心里推算着时间,觉着现在的贺生应当是要比刚才小些。贺生把垫子放在门台上,坐下去,拖着脑袋还哼着小曲,好不惬意。他盯着门外夜路,左看看右看看。庆死索性就坐在了他左边。双手往后一撑,特别慵懒的陪着贺生。这地方太小了,他得曲着腿才能坐下。
      刺霜的月亮从不会圆满,永远残缺一角。漆黑夜幕将这轮残月托举在前,让它尽量将月光洒满大地。星星似乎是被逼着上岗才不情愿的与它作伴,暗戳戳地眨着眼,一眨,一眨,跟人流泪时一样,再一眨,毛毛雪就不讲道理的从它们的轮廓中飘落下来。
      庆死突然有这么个念头:说不定着星星是目睹了贺生儿时的苦难,于心不忍,于是落了泪呢……只是泪在半空中凝成了雪。他点了点头,对自己这一说法颇为满意。
      “真奇怪呀,明明没有云,可天上就是能扬下雪来,你说是不是?”
      贺生的声音冷不丁从庆死身后传来,庆死侧过身看,一只明显已经是少年的贺生捋了捋自己的裤摆,在庆死身边坐了下来。
      “你能看到我?”庆死不禁惊讶,结果另一道不属于声音却和他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是怪,雪下的多了就容易堵着路,特别不好走。”一个赤发如枫叶的虎种亚人提着一盏煤油灯,曲膝盘腿坐在了贺生左边,就这么水灵灵的插到了庆死和贺生的中间。“还好我的祝福刚好能够将雪融化开,否则今儿个你还真瞧不着我了。”
      原来是幻境的自然变化,庆死觉着这人眼熟,但不太能想起来在哪见过。但莫代这时不知发觉了什么,淡淡道:“手冷了吧?”莫代捂了捂手,他手中便冒出一抹暖光来。贺生将两只手都递了过去,莫代就捂着贺生的手,仔细的揉捏着贺生的每一个指关节。“你一冷了就把手藏到袖子里,都十几年了,你这点真是没变啊。”
      天啊,这点连庆死都没发觉。而且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一直在缩小,缩小,缩小!庆死像是吃了一口还未成熟的沙棘果子,嘴里泛起一阵涩来,心里涌起一股酸劲。“真暖和啊。”贺生的声音惬意的很,但尾音却拖出一股子委屈来,然后他说:“唉,我这辈子怕是废了。我都活了十三年来,就是用不出一点点祝福来。可我爹娘对我那般好,我…我觉得我配不上他们对我的好…”
      “那又如何?”莫代握着贺生的双手微微用力,他道:“你自个儿瞧瞧这条巷子里那群毛孩们的混蛋样子,成天偷鸡摸狗,不求上进,有法力又如何?还不是一辈子只能苟活在他们爹娘走下来的门路里头。小生,虽说你不领祝福之类,可你上进啊!小生,你就考个官给他们看看,等你稳坐高位,自是有理由回来狠狠挨个儿掴他们的脸!”
      “算了吧,打人不打脸……”贺生喃喃道,莫代却松开了他的手。莫代说:“你瞧,现在你的手也暖暖的,会发光了。”贺生闻言,抬起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不光是暖,每次一挥手都会拖过一条淡金色尾迹,好似烂漫银河里的流星将长夜划破,现在他的手,便是不被理学所规律的星星。那既然都是不被管辖的星星了,贺生就在空中划了个大弯弯,上边儿载着他爹娘,莫代和他自己。可弯弯上很明显还能容得下一个人,莫代指了指那片空缺问:“这怎么空这么多?你还要画谁呀?”
      贺生摇了摇头,道:“不知。但我就是觉得我命中注定会遇到一个人,我要给他留着位置。”莫代笑着揽过贺生的肩膀,骂道:“你这书痴,少看些话本吧!”庆死却是心里暖洋洋的,好似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雪花在天上纷纷洒洒,两人依偎在一起咬耳朵,诉说着近日以来的快乐烦恼,没有一片雪花忍心落到他们肩头,叨扰这难得的岁月静好…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好了。庆死一眼就看出莫代在用诅咒将他们四周的落雪全部蒸掉了。
      刺霜的象征是为白虎,他却是个变种,色为赤红,被族人视为异端,不详之兆。他被亲爹驱逐到了这个小破村子,别人也不待见他,只有贺生愿意把他当个人看,所以莫代自是十分稀罕这个与自己相同又不同的朋友。不过也得亏他这一下,庆死总算是想出来自己到底是在哪对这个人有印象了。
      刺霜在暕?即位后六年,因暕?迟迟未能挑到下一任继位人而不能飞升,暴风雪失了管辖,一日比一日猖狂,冻死的人数以百计。闹得最凶那年,朝廷每日都有阅不完的柬,全都是各地死亡人数汇报。全国上下只有两个地方安然无恙,一个是皇宫,另一个便是向寂之地了。
      地方官员呈上当地柬书,称有一位发如枫叶的虎种亚人善纵火之术,以一人之力护了整个地方的安危。暕?当时就觉得这人能行,想着务必请他来做这下一任的继位人,于是便忙问那官:“此后生可谓何名?现于何地?”
      那官支支吾吾的答:“回…回皇上,此人名为莫代…在那场暴风雪中因祝福过剩惨遭反噬,于前日亥时自焚身陨…烧成了灰。”
      烧成了灰呀,烧成了灰。
      庆死就看着贺生趴在一堆骨灰上,贺生哆嗦着手,寒意是防不住的从头侵到了尾,却仍是要伸出手去一下一下的从细雪上将莫代的骨灰拢回来。他刚聚拢一片,着急忙慌的从袖袋中摸出个玻璃瓶子,想要将莫代装进去。可老天非要跟他作对似的,对着那骨灰轻轻的吹了口气,莫代就打了一个旋,跟着风儿飞上了天,再散成漫天星。贺生就板着脸,咬牙忍着泪,又伸展着冻僵的四肢,左爬爬右爬爬,再伏下身去,伸出手,轻轻的去捧那层薄薄的灰…
      到最后,瓶里的骨灰连瓶底都铺不满。贺生跟野兽护崽似的把那点骨灰护在怀里,瓶子贴到了他的心口。这次轮到贺生散着热,莫代却是再也不能发光了。贺生又蜷缩起了身子,躺在白雪上一动不动,远远看去跟谁随手丢了一团灰色的破布一般不堪入目,犹如死物。
      庆死又听见了哪群孩子的叫骂声。这次他们的话语更加尖锐。他们骂贺生狐狸精,将莫代的魂都勾了去,说他不要脸,害得莫代为了他丧命,挫骨扬灰!一块石子袭来,击中了贺生的后脑勺。乌泱泱的鲜血从发丝间伸出来。他的血是温热的,就跟他这个人一样,温温存存的,不冷不热,遇着雪也只是轻飘飘的趟了过去。
      血一直在淌,蜿蜿蜒蜒,曲曲折折。庆死就跟着这永不凝固的血一路向前,乌血流啊流,狼人走呀走,走着走着,又走到了一户挂着木质银字门匾的门面前了。四周空落落的,这门面孤零零的存活在空旷辽阔的雪地上,静谧温馨又诡异。
      这是贺生的家啊。庆死无厘头的觉得这屋子有些怪异,不是很想进去,可身体却不受控制,直直的走到了石阶前。他的腿迈上台阶,这才终于想通了这屋子的问题出在哪了。不,不是这屋子的问题,而是他变矮了。他低下头一看,左手捏着被泔水浸湿的衣裳,上边儿油污满渍的,恶心的很,自己身上什么也没穿,就这么赤条条的冻在外边。
      庆死皱了皱眉。头上突然传来一阵痛楚,四肢上的擦伤被寒风吹裂,伤口粘粘着毛发暴露在外,凌烈寒风好似一把上佳的利刃,一下又一下的剜着他的肉。庆死眼前发黑,亮晶晶的星星霸占了他的视野,他不管看向哪里,那些星星都一动不动,不减反增。
      庆死暗道一声不妙。他心想:这是自己在幻境中待了太久,幻境居然把他变成了贺生。属于贺生的记忆不断从他的脑子中涌现:一滩血污黏腻着布料,几个人儿围着他拍手叫好,向老师求教却遭冷眼相待,自学课文却被别人抓住书,撕成了个漫天碎屑。纸屑洒满了贺岁的房间,爹娘则红着眼对他叹气……
      庆死处理不过来,只得现坐在石阶上靠住墙喘口气,待这一段记忆全部流过去。他倒是想的好,可幻境却不让他歇息。他不自控的站起来,双腿吃力的抬起又抬起,可是他看不清眼前的路呀!三级石阶硬是摔了两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断冲上庆死的脑海——要是我会的太晚,爹娘会着急的。于是,幻境控制着庆死,一步又一步的走进了那扇洋溢着温暖光芒的门。
      庆死猛然间反应过来:这难不成是他刚才错过的那一段记忆?还不待他确认,他便已经走到了那只雌性狐人的面前。庆死的脑海中浮出一个名字——贺时。哦,贺生的娘叫贺时。贺时瞧见贺生赤身裸体,血痂凝发,衣物肮脏的模样,先是呆愣了一阵,握着锅勺的手被蒸汽烫到都不觉疼。然后她蹲下来,把贺生抱在怀里,一个劲的哭。贺岁听着了,闻声赶来,却是没甚动作,只是点燃烟斗,吸了一口又一口。
      “疼吗?”娘问贺生。“疼。”庆死听到自己这样答。庆死发觉自己犹如提线木偶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操纵着。他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贺生的□□成了他意识到寄存。庆死不觉得这是好事,他得想法子变回自己。
      贺时听着贺生的话,先是给他找了厚衣裳穿,然后二话不说,拉着他挨家挨户的讨说法。而那些野孩子的家长就摆着张臭脸,挥舞着拳头棍子朝他们打来,要赶他们走。爹则护着他们,不让那些苕帚棍子,拳头巴掌落在他们母子身上。可这一护,棍子就落在他头上了。
      “要不是莫斯特跟那混世魔王巴结在一起,得罪了地府王爷,大家伙这些年至于陪着你们苟活吗?!”庆死无语。怎么在哪都能听到有人骂他两句。
      “就是啊,你们家倒是高尚的不行,一生一世爱一人呗?呸!真下贱呢!”这人指着贺生,埋汰道:“知道这头畜生为何用不了祝福吗?你们自个儿心里头最明了!得罪了地府王爷让人封了命脉,一辈子只能是个废物了!活该!”
      “造孽啊…造孽…”一老妪扯着嗓子叫嚷道:“本来还指望着儿子能在年底回来看看我…唉…不行啦…这年头是越来越冷,熬不动喽…”
      “听听!要是还有点良心今年冬祭就把这畜生宰了,给阎王庙里供上,也叫他老人家打打牙祭,说不定还能放大伙一码呢!”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更何况你们家就没一个可怜的,滚!都他妈给老子滚!”
      无端的恶语相向远远比物质上带来的伤害更加刺人,庆死无比清楚这点。看看贺岁额角流出的鲜血顺着脸颊滴落,他没甚反应,整个人被贺时搀着,就这样木掉了。所以,贺生一家究竟做了什么?庆死打算从“莫斯特”这三个字入手。他想:哦,莫斯特是贺生的爷爷。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贺生的记忆中,仅仅是存在着“莫斯特”这三个字,其余的就再也没有什么了,就连莫斯特的样貌都不知道。所以,哪怕莫斯特是真的触碰到了什么禁忌,那也不应与贺生一家有关系,起码与贺生毫无一星半点儿之系。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放在贺生身上并不成立。贺生就像是一张被撕碎的白纸,哪怕碎了,纸屑上也绝不会沾染到丝毫灰尘。他仅仅只是可怜而已,再没有别的什么了。庆死心里就像是有只贪食的狡兔,不断撕咬拉扯着他的心。庆死听到了贺生的心。
      贺生想:“我刚刚就不该跟娘说实话。”
      庆死突然觉得自己被现实拉长,被虚无切碎。可他来不及躲闪那向他一刀一刀横劈过来的利刃,因为他从自己的灵魂上窥见了贺生的身影。他贪婪的盯着自己的每一片灵魂,尽他所能的拼凑着这个可怜儿不堪回首的童年。
      这时他不光能窥见贺生的故事,与其有关的,他或多或少都能够探到些了。
      庆死并不知道贺生那日是如何回到家的。只是自那以后,贺时偶尔还会在贺生被打后问问他的伤痛不痛。贺生就摇摇头,扯出一张笑脸来,喜盈盈的道一声:“不痛!”
      贺生学会了用谎言去隐藏小心思,不与外人道。
      兴许是见着娘的神色仍难过,贺生就从床头柜里拾出来个小匣子。他故作神秘道:“娘,我在匣子里装了个好东西,你见着了绝对会吃惊!”他拔下匣子两侧的卡片,把匣顶抽出,将匣子捧到了娘的面前,道:“雪稚鸟!好小好小一只,我前几日回家路上见它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就捡回来养着了。娘,你瞧它,好漂亮一只,是不是呀?”
      可庆死看到贺时眼里映出来的,分明是一只死相怪异,浑身窟窿道白鼠。肉白色的蛆从白鼠的眼眶,口腔,鼻子,双耳和身上的窟窿里钻出。它们见了光,扭动着瘫软柔道的身子想要爬出这方木匣,多如草,密如麻。这应该是被谁家小孩逮着后玩死,随便丢在路旁的死鼠。贺生把它幻视成了雪稚鸟,就捡了回来,每天都会喂它些吃食。可它吃不了,全养肥了蛆,蛆吃食,蛆生蛆,蛆越来越多,越来越肥,最后还想着要把白鼠吃了。
      就跟这村子里的人如出一辙。莫代为了贺生燃尽了生命,他们占了贺生的光苟活到现在,自个儿还以为自己委屈的要死,嫌这嫌那的,将自己人生的不如意全部归咎到了贺生的头上。
      说的好像没有贺生,他们就如鱼得水了一样……令人作呕。
      贺时眼里忽的失了神熠。她把匣子丢进火炉,将这事告知了贺岁,贺岁头上顶着纱布,扒在案桌上叹气,满眼怅然。他俩就怔怔的,恍若失了魂。贺时掩着面,几滴泪湿了掌心。她哑着嗓子道:“为何偏偏就要我儿来遭这罪?都十二年了当家的,我都算个老媪了怎么我就不能替我儿渡这劫啊!”
      贺岁长叹一口气,烟斗在他手里燃了七八十次,烟雾茫茫掩其面,贺时看不清其面,贺岁也看不清前路,拨不开这雾。他喃喃着:“我爹对我娘忠义,为了她啥也不在乎了。”他吹出那点被吸尽了味儿的烟草灰。灰落在地上,除了能往木地板上粘些烟油外,再没别的用了。“老子给孙子留了退路,却是要把儿子往死路上逼。倒是苦了浑家…你这些年苦了啊…贺时,苦了…”
      贺岁又从烟草袋里捏了些烟草,塞进了烟斗里,于烛台上那丁点烛火点燃。烟嘴被他送进嘴里,一吸,烟台便露出里一抹猩红。虽说它转瞬即逝,但它却亮在了贺岁眼里,将那暗橙色的眸子点缀的狰狞可怖。贺岁放下烟斗,从厨间翻出了罐烈酒,拔开塞子仰头痛饮。贺时不明白他想做甚,就伸手拦他。贺岁踱了两步躲开她,晃了晃头,道:“你回娘家吧。现在就收拾行李,我不能再让你的名声被染。”
      贺岁说这话时凶戾的很。贺时见他醉醺醺的模样,猛的打了个寒颤,突然知道他想要做甚,也顾不上什么了,两步上前直接抓住了贺岁的领子,把他抵在墙边,咬牙道:“我儿就算是个废物,他也是我儿,我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要什么名声?我不走!我已经丢下过他一次了,我…我不能再叫他受我的难呀……!”
      贺岁见她这样护着贺生,心里泛上来一股苦涩。贺时当年产子险些血崩,三位接生婆全都摇了头,说大的小的全要遭殃。可她昂头咬牙,就是撑了下来,将贺生顺产下来,又挺着身子给贺生哺大。夫妻二人很是开心,他们生下来的是个毛小子,用不着愁明日来路了。老话说“获子如新生嘛”,二人就商量着,难结终贺,重获新生。于是乎,他们的儿便名为“贺生”。
      贺生打小便极为乖巧聪敏,别的孩子在这个年纪正是成天鸡飞狗跳,搞得家里不得安生甚至连狗都嫌弃的时候,贺生就抱着贺时从家里带出来的话本,坐在炕上看。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去问娘。当时邻里街坊还不是现在这幅面孔。来贺家做客时,都会夸贺生一句懂事喜人,然后指着自己的崽骂上一句:“你看看人家的孩子,你再看看你!”那些被对比的孩子就用眼瞪贺生,恐怕这时他们就已经开始记恨贺生了。
      只是他们没能高兴几年。在别人家孩子已经渐渐显露出能够用术的迹象时,贺生在看书。别的孩子已经能凝魂聚印,贺生还在看书。当那些邻里终于瞧出些端倪来,就暗暗的讽贺时:“你们家小生怎的不出去玩?这内敛的性子可吃不开。”
      贺时哪能听不出来她们话里藏着的刺儿头啊!可她身出名门,跟上贺岁这么个穷酸人已经耗了她太多精力,如今再让别人知道自己生下来个用不了术的废物?
      不如让她悬梁。名声这东西,比女人的命都贵重。
      于是她丢下了还尚未能够记事的贺生,自个儿回了娘家。贺生就跟着贺岁度日。可贺时那时却是一气之下意气用事,整日整夜辗转反侧,茶不思饭不想,心里头时时刻刻念叨的都是贺生最近吃的好不好,睡的惯不惯…她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的母性,在贺生五岁那天,跟家里说回去看看孩子,回来就上官家提亲。
      小小的贺生并不记得她,却是觉得这位狐人甚是熟悉。爹把他抱起来,贺生就坐在他怀里,睁着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她。爹说:“小生,这是你娘,她回来看你了。”贺生听着这话,不假思索的挣开爹爹胳膊,从他怀里跳了下来,磕着了脚趾却不觉疼,马上站直来跑到贺时旁边抱着她的腿,边蹭边说:“娘,你是娘,小生好想你呀!爹天天都在跟小生讲娘的事,娘不要走好不好呀?小生不想娘走…”
      贺生声音高兴,贺时却觉着贴着腿的布料温湿。她蹲下来,看见贺生两眼泪汪汪,她的眼眶也没能架住那两股子温热,鼻子一酸,把贺生紧紧抱在怀里。
      她哽道:“你恨娘吗?”
      这时贺生并未有后来的城府。嗓音里尽是孩童独有的真挚。“小生为何要恨娘,娘可好了!小生记得娘会给我做饭,会与我说书,会教我识字,会哄我睡觉…”贺生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数着娘对他的好。
      被自己丢下的孩子并不恨她,她没忍住,还是哭了出声,完全不该是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她心里喊着对不起,暗暗发着毒誓,定要护他一生。
      这时贺时的家里一直在等她回来点个头。他们等啊等,等啊等,最后只能来了自己那从小犟到大的闺女写回来的一封诀别信…
      她再次主动放弃里触手可及的优渥人生,现在又怎能让贺岁去熄掉自己苦难人生里最后一丝光彩?贺时红着眼,将贺岁堵在墙边,贺岁竟一下推不开她,双手几次抬起,终是泛起了光,轻轻搭到贺时背上。贺时顿时被下了力。贺岁扶着她,找了块垫子,叫她坐在了墙边。
      贺时想喊着让贺生快走,可她连嘴都张不开了。不过她不知道的是,贺生压根就没睡。这屋子隔音差得很,外边的动静他听的一清二楚。他看着漆黑的窗外。乌云今儿个倒是来了,窗外也是死寂,没有半点光。贺生不怕黑,但他心里闷得慌。爹想不想让自己活,娘不想让自己死,那自己是该不该活?该不该死?他不知道。他脑中思绪万千,结果什么也没想出来,只听见门“吱吖——”一声开来,贺岁走到了他的床边。
      他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我们互相亏欠的太多了…”
      有双手掐上了贺生的脖子,贺生终于能清晰的思考一件事了:啊,爹想让我死,那我便死吧。可,爹的手为何在抖?
      窒息感所带来的死亡感一步一步朝他袭来,可他不怕,他觉得自己早就该死了。只是窗外乌云飘飘然,寒风在窗沿拂开一道口子。不知道从哪洒进来一道月光,贺生终于能接着这抹月光瞧见些东西了。他双眼因缺氧不能聚焦,只是贺岁的脸离他太近,贺生看到了另一个不太能理解的事情——爹明明已经快要掐死自己了,就快要摆脱自己了,况且自己本就拖累了爹娘好多年,他们没有自己的话会有更巴适的日子过来着。
      可爹的表情为何这般痛苦?为何这般难过?
      贺生不觉得自己的脖子在痛,反倒是爹这副样子叫自己心痛。他不愿让爹这么难过,于是,在贺岁从掐着他脖子开始直到现在都没有动一下的贺生,终于抬起了自己的手——轻轻的抚在了贺岁的头上。
      像贺岁安抚小时候受惊的贺生一样,一下一下的,扶着他的头。
      贺生瞬间觉得脖子通了气。贺岁的手松了劲,却没从贺生脖子上拿开,只是虚握着。他的神情更加惨不忍睹,贺生觉得自己的脸湿了,可他绝对没有流泪,于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啊,爹哭了。
      贺岁抖的厉害,一个没稳住摔下了床,干脆就跪在贺生面前,一下一下抽自己耳光,嚎啕大哭。贺生不想让爹这样,可自己的肺和喉咙太难受了,只能边喘气边发出几个难听的音节:“爹…爹…别打自己,别…别哭…别哭…”
      贺岁听着了更觉得自己不算个东西,巴掌声反而更响了。贺生的四肢从麻木中恢复过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连忙下了炕,把贺岁的头抱在怀里。贺岁不愿再碰贺生,就把手垂在地上,在他怀中哭泣。贺生的肺依旧不舒服,喘气声揉杂着哭泣声此起彼伏,而门外的呜咽如断断续续的丝弦,三者轻轻演绎着人性的混沌狼狈。
      他们三个谁也不需要谁,谁也不欠着谁,却谁也离不开谁。血缘就像是一个毫无道理可言又残忍果断的套索,把毫不相干的人死死拴在一起,让他们在摩擦中退让,争吵中原谅。贺生想不通自己作为一个牵连父母多年的废物究竟还有什么必要在这尘世中浮沉。爹没下死手,且永远也不可能告诉他为何。于是贺生就将这小小的疑惑埋在心里头,想着自己未来定要好好用功读书,不为别的,只为了得出这一个答案来…
      从那夜起,贺生就在不断思考。他思考着,思考着,一年就过去了。思考着,思考着,他长大了一些。思考着,思考着,举试便登了顶,连太子都要亲自来接他入宫呢!
      但他这时还是没能想通。
      后来他入了宫,他就没那么多时间思考了。他努力执政工作,尽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给爹娘最好的生活。他给爹娘买了宅邸,搬出了那让人生厌的村子。爹娘顿顿饱餐,大鱼大肉,再也不用为了谋生而起早贪黑。他满意了些,却还是没能找到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因为爹娘死了,就死在了他买的那宅邸里头。他参政时遇着了坏人,爹娘受到了他的牵连,变成了两桶骨架与烂肉。贺生为寻得凶手,更是没日没夜的参政,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向上爬,思维越来越成熟,神智越来越清晰。直到他坐到了一品判官的位子上,将那凶手杖死在自己面前,成了人人见到他都得恭敬的跪在他面前,高喊上一声的:“贺判官!”
      然而他觉得自己是离那个答案越来越远了。他在这事上花了太多年,回过神来,别说存在的意义,他连为什么而活都不知道了。每天浑浑噩噩的睁眼吃饭,上朝阅柬批案,麻木的回到府中喝粥用药,再状如死物般沉沉睡去。一日复一日的轮回让他生厌,他累了。所以他不得不每日强撑起嘴角,免得在别人面前丧着张脸叫人家厌烦。
      庆死似乎又回到了贺生身上。这时屋里贴满了倒福,隔着窗纸勉强能看到屋檐上挂着一抹红晕。那是灯笼啊。庆死看着窗花,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府中,过大年了啊。啊…自己呢?自己怎么不在贺生旁边?
      哦,那年他作为刺霜使节去日炎参与那边的选神仪式了。
      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自己面前端端正正的坐着穆志言。小姑娘拘束的佷,庆死在心中叹气。真乱来!哪有让奴婢上桌吃饭的呀!
      贺生倒是举止十分自然。他伸筷子夹起一只饺子,蘸了些辣酱放到穆志言碗里,左手托腮微笑道:“庆死今年是回不来了。也就你在我身边,只能叫你尝尝我的手艺了。快尝尝罢。”穆志言不是很敢动筷子,但架不住贺生温声硬催,吞了吞口水,还是赴死一般,铁着心肠吃了下去。
      然后她捂着嘴,在门口扒了两口雪后神情才好点。庆死明白,贺生这些年嗜辣的毛病是越来越…可这是贺生亲自包的饺子,他都没吃过,居然被这小妮子捷足登先了!
      …罢了,毕竟那年自己不在,实在是回不去,贺生身边也就只有个穆志言了。这次先饶了她。贺生倒是塞了两口饺子,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两盘饺子很快吃完,穆志言只敢吃两只,之后她无论如何也不再吃第三只了。只敢站在一旁看着。所以这顿年夜饭基本可以算作贺生自己吃的。贺生笑着把最后一只饺子送进嘴里,与穆志言拉着宫里长短。
      庆死却只觉得脸僵到发疼。饭吃完后穆志言收拾好碗筷便出去了,贺生就背靠在藤椅上,百无聊赖的盯着窗。他仍在笑,可先前庆死从贺生身上感受到的那股子无力感再次遍布全身。直到穆志言洗完碗筷,回屋里熄了灯,贺生这才披上外衣出了门。
      贺生的心声不断出现在庆死颅内。那声音不甘,愤懑,压抑,自责。声音太多太杂,庆死听不到个所以然,只有一声痛苦的嘶吼始终如烙印般清晰的贯穿始终,直到这嘶吼随着气力用竭,那嘈杂的声音才随着尾音消散。
      庆死最后听见了一声叹息。世界仿佛失了真,只有自己手上湖畔围栏的冰凉触感显得尤为真切。
      “好想和庆死在今天来这赏一眼湖景啊。”
      庆死听到贺生这么说。
      “只可惜没这机会了。”
      庆死突然像是被串在了一起。有什么东西聚合起来,将他撵了出去。强烈的失重感让他闭上了眼。再睁开,庆死的个子又变高了。他跌坐在地,头晕目眩,但脑子条理的很。他这是从贺生变回了自己。但,为什么?
      他来不及想明白为什么了。贺生眯着眼,喜滋滋的爬上了围栏,然后横跨在栏杆上,右脚点着栏杆边,左腿正是一个往出迈的姿势。
      庆死没来由的害怕起来。
      他这是要投湖!新年的湖水上冰层冻的不甚结实,水却是极冷的。他这一下去,可就会一瞬间没了命,再也上不来了!
      真奇怪,明明自己儿时变成咒物都未曾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可现在,恐惧却趋势他张开了嘴,吼出来一声:“等等!贺生!求求你,别做傻事!”
      贺生腿上一顿,猛的看向庆死,两眼直勾勾的出神,神情尽显迷茫。贺生不解,困惑,委屈但兴奋的问了一声:“庆死?你不是在日炎么?怎的会在这里?”
      “我…我一直在你身边…!”庆死急忙走上前,伸手去护贺生的肩膀,想把他从围栏上抱下来,可双手穿过贺生的身体,叫他扑了个空。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双手,这才发觉自己胸口微微泛起了红光。
      这是…什么?诅咒么?他惊讶于自己在无意识间居然使出了诅咒,但这份惊讶被贺生的两声苦笑打断了。
      贺生终于笑不出来了。他坐在围栏上,捂着脸,不再压抑自己早已奔溃的情绪。他坐在椅子上,哭的又大声又难听。这可一点也不像他。庆死想,可这才是真实的他。庆死并不知道自己的诅咒是何种能力,但他知道贺生刚刚绝对是瞧见自己了。毕竟贺生的头饰一直盯着自己呢。那里头封着阎王,庆死并不怀疑它有着什么本事能够绕过幻境的法则直接察觉到自己。
      然他最后是不会再知道贺生现在的心思了。他虽不能知,但这事并不是二者谁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贺生那日因为庆死可扰乱时空的诅咒,真的见到了他,只是贺生自己当成他幻视症又犯了。而且他居然在庆死那张雷打不动的脸上瞅着了肉眼可见的慌张,还求着自己别做傻事,再回过神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次的幻视有多荒唐可笑。
      心中长年累月盘踞的,被自己亲手埋下的疑惑一直残忍的以他的岁月为食,早已长成了难以祛除的参天大树。这树长在他心上,差一点就把他压死了。
      但他在这一瞬间,却似乎抓住了那个答案的尾巴。庆死走过来,毫不犹豫的对着那树用爱放了一把火,将其化作靥粉,再也见不着了。他在这一瞬间突然发现自己有多想和庆死待在一起,他这些年太累了,疲劳堆积起来,压垮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智,竟能够让他忘了他还有庆死爱着。
      庆死快把他自己的心掏出来给我了啊!我哪能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就上赶着寻死?
      不能的。
      于是贺生自个儿从围栏上下来,拍了拍手上和屁股上的灰,佝偻着身子回府里睡觉去了。
      贺岁的身形逐渐瓦解,在庆死面前消散。那头饰多挣扎了几秒,留给庆死一个幽怨的眼神后也消失了。
      庆死倒也没必要跟上去了。这地的尽头躺着一个身着锦衣的贺生。贺生睡的沉稳,嘴角微微扬起,不是虚伪不是做作,是幸福,以及泪流满面。
      这绝对是本人了。因为一本册子从贺生怀里掉了出来,半搭在胸口,是贺生的记事本啊,与贺岁的那个如出一辙。
      风替他翻了页,停留在一道弯弯上。弯弯金光闪闪,上面载着贺岁,贺时,莫代和他。
      而他牵着一只夺目的,熠熠生辉的狼。
      庆死把贺生的头放到自己腿上,拨开发丝,低下头,在贺生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大家都金光闪闪,散发着比太阳还要炽热的光芒。 by Hrom灰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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