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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毒米入城 ...


  •   他没有动,如同一尊融入了夜色的石像。

      两个时辰,足够京城从沉睡中苏醒,也足够一场精心布置的杀局,落下第一颗致命的棋子。

      寅时三刻,东城官仓厚重的木门被笃笃敲响。

      守仓的老吏趿拉着鞋,提着一盏昏昏欲睡的灯笼,揉着眼打开了门缝。

      门外寒气逼人,十几个漕工哈着白气,默不作声地推着七八辆板车,车上码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这么早?”老吏嘟囔了一句。

      领头的漕工不说话,只递上一份盖着朱红私印的文书。

      老吏就着灯笼微弱的光,眯眼辨认着,是户部清吏司的调粮单,印章是钱益钱郎中的。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没再多问,打着哈欠拉开了仓门。

      漕工们鱼贯而入,将麻袋卸下,精准地堆在了仓里最显眼的位置——那是给城中各大米铺预留的,明日一早就要分发的“新米”。

      他们干活麻利,全程几乎没有交谈。

      搬完米,领头的塞给老吏一小串铜钱当辛苦费,便带着人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老吏掂了掂钱,满意地锁上仓门,回去继续补觉。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注意到,其中一辆板车的车辙上,沾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褐黄色粉末,在潮湿的青石板上留下几道极浅的印记。

      印子一直延伸到巷口,被早起巡街的更夫一脚踩过,梆子声渐远,那点痕迹便彻底散了。

      天光乍破,东城最大的“丰裕”米铺掌柜就带着伙计来领米了。

      他验了货,抓起一把米粒在手里搓了搓,感觉比往年的漕粮潮上不少。

      “江南今年雨水多,路上走了个把月,正常。”他这么对自己说,没太在意。

      伙计们把米运回铺子,哗啦啦倒进临街的一口大米缸里。

      晨光熹微,映得那些米粒泛着一层不甚自然的灰白。

      掌柜凑近了闻,眉心微蹙,一股极淡的霉味,混着米糠的气息,钻进鼻子里。

      “今儿先卖后院的陈米,”他思忖片刻,对伙计吩咐道,“这新米,盖上盖子放两天,等日头好了,拖出来晒晒再去去潮气。”

      伙计应声称是,用厚重的木盖将米缸封了个严实。

      一个时辰后,米铺开门。

      头一个客人是个颤巍巍的老婆婆,要了半斗陈米,提着走了。

      第二个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嗓门洪亮,说是家里要办喜事,点名要买新米讨个好彩头。

      伙计有些为难,回头看向掌柜。

      掌柜犹豫了一下,看着壮汉满脸的喜气,终究是不想在开张时拂了客人的意,还是点了点头。

      五斗新米,被壮汉高高兴兴地扛回了家。

      午时,新米饭的香气混着酒肉味从壮汉家的小院飘出。

      到了傍晚,那香气就变成了凄厉的哭喊。

      家里最小的孩子最先开始上吐下泻,紧接着是壮汉自己,然后是他新娶的媳妇。

      一家五口,个个面色青紫,腹痛如绞。

      邻居慌忙请来的郎中,搭了脉,看了舌苔,只当是风寒入体引发的急症,开了副药。

      药还没煎好,壮汉就猛地抽搐起来,口吐白沫,眼看就要不行了。

      郎中吓得魂飞魄散,连诊金都没敢要,提着药箱落荒而逃。

      死亡的阴影,比瘟疫更快地在坊间传开——丰裕米铺的新米,吃死人了。

      消息传到京兆尹衙门,京兆尹钱复正端着一盏新茶。

      他听完衙役的禀报,端茶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缓缓放下,茶水没有溅出一滴。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你先下去。”

      待衙役退下,钱复从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是户部尚书钱益昨日派心腹送来的。

      信纸上只有一行墨迹淋漓的字:事成之后,太医院院使之位,虚席以待。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来人。”他扬声道。

      师爷快步从偏房进来。

      “立刻派人查封‘丰裕’米铺,所有伙计、掌柜,全部押回衙门审问!”钱复的声音冷硬如铁,“再派一队人去户部,调取这批漕粮入京以来的所有流转记录,尤其是经手人的名录,一个都不能漏!”

      师爷应了声是,转身欲走。

      “等等。”钱复叫住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还有,去一趟国子监,‘请’那位魏博士过堂——就说,本官有些关于漕务的疑案,想当面向他请教。”

      师爷大惊,压低声音道:“大人,这……魏博士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如此兴师动众,怕是不妥。”

      “正因为是陛下面前的人,才更要‘请教’。”钱复的笑容里透着一股狠戾,“否则,如何让天下人知道,这滔天的祸事,是谁引起来的?去吧。”

      半个时辰后,师爷独自一人回来了,脸色比出门时难看了数倍:“大人……魏博士,请不来。”

      “哦?他敢抗法?”钱复眉毛一挑。

      “不是抗法。”师爷的声音更低了,“是……是陛下刚刚下了口谕,说魏博士近日为国事操劳,身体不适,着其在国子监别院内‘静养’。没有陛下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钱复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陛下这是……要公然保下魏渊?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着,那节奏,竟与萧执在养心殿批阅奏折时的动作有几分相似。

      随即,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加残忍的笑容。

      保得住人,保得住这泼天的名声吗?

      “备轿,”他站起身,整了整绯红的官袍,“本官要进宫面圣,为东城冤死的百姓,讨个公道!”

      乾元殿内,烛火通明。

      萧执面前的御案上,堆着两份刚刚送达的奏本。

      一份来自刑部,详述了东城“毒米”案已致三死十余伤,用词谨慎地提及“疑似漕粮霉变所致”,建议“彻查漕运各环节”,全文未提魏渊与柳明轩一字。

      另一份,则来自都察院几名言官联名上奏,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国子监博士魏渊,尸位素餐,举荐非人,致使漕粮流毒,祸及无辜。此等巨奸,若不严惩,何以安民心,何以慰亡魂!”

      他刚放下朱笔,内侍便通报,京兆尹钱复殿外求见。

      “让他进来。”萧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钱复一进殿,行完大礼便痛心疾首地陈奏案情,最后话锋一转,直指核心:“陛下,臣已初步查明,毒米源头,正是通州仓那批新到漕粮!而负责检验放行的,正是户部清吏司主事柳明轩。此人,乃国子监魏博士一手举荐,协理漕务稽查。”

      萧执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如井:“所以?”

      “臣不敢妄议朝臣。”钱复深深叩首,“只是……如今京城百姓人心惶惶,街头巷尾皆在传言,说魏博士为安插亲信,罔顾人命,这才让柳明轩这等无能之辈草率行事,放行毒米入城。民怨如沸,若不及时平息,只怕……后患无穷!”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萧执沉默了许久,久到钱复的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魏渊现在何处?”天子的声音终于响起。

      “据臣所知,还在国子监。”

      “传朕旨意。”萧执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魏渊举荐失察,致使漕务出现重大疏漏,着其即日起于国子监别院静思己过,无朕手谕,不得擅离。漕粮一案,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京兆尹从旁协助。至于柳明轩……”他顿了顿,“收押候审。”

      钱复心中一凛,随即涌起一阵狂喜。

      陛下终究是妥协了!

      软禁魏渊,收押柳明轩,这已是阶段性的全胜。

      三法司会审?

      呵,只要民怨这把火烧得够旺,谁也别想从中脱身!

      “臣,遵旨!”他恭敬地叩头告退。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萧执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缓缓从龙袖中抽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

      那是一个时辰前,阿丑通过密道送进来的,上面只有一行炭笔写就的潦草字迹:毒在米中,非霉变,乃人为。

      投毒者钱益,已留实证。

      陛下勿忧,静待其变。

      他将纸条凑到御案的烛火上,看着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将其化为一捧黑灰。

      盯着那点最后的余烬,萧执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呢喃:“朕不忧。”

      他的指尖碾过温热的灰烬,目光穿透殿宇,望向国子监的方向。

      “朕只是想看看,你这座被锁起来的牢笼,要如何……翻天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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