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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漕瘟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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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山风被那根麻绳勒得几乎翻了白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的声响。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让他浑身的凶悍之气瞬间泄了个干净。
魏渊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那张从太医院复制出来的、封签上带着指印的蜡纸,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孙院使和钱郎中,现在都觉得对方要灭自己的口。你猜,他们会先灭谁的?”
过山风眼珠死命转动,想要看清魏渊的脸,额头的冷汗混着嘴角的血迹,大滴大滴地淌下来,洇湿了身前粗布衣襟。
魏渊没理会他的恐惧,自顾自地把蜡纸举到油灯下,让上面那枚模糊的朱砂指印更清楚些:“这印是假的。孙院使的药房管事三年前就死了,死人不会盖印。钱益给你看这张单子,是为了让你以为货源可靠,对吧?”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过山风脑中的混沌。
他猛地想起来,钱益当时确实提过一句“太医院的路子,万无一失”。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魏渊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变化,继续用平缓的语调瓦解他的心理防线:“你运的那批‘货’,根本不是从太医院出来的。是钱益自己从黑市弄的,里面掺了别的东西。他让你在漕粮入京后,趁着换船的当口撒进去,对不对?”
过山风瞪大眼睛,惊骇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鬼。
这些细节,他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魏渊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不迫:“你不说也行。反正那批‘货’已经进了通州仓,再过两天,就会分发到京城各处的官仓、米铺。到时候吃出人命,刑部三法司第一个抓的,不会是我,也不会是钱益——他们只会抓你这个亲手运货、投毒的。漕帮保不住你,钱益更不会保你。他只会说,是你私自夹带,他毫不知情。”
阿丑手里的绳子又紧了一分,恰到好处地施加着压力。
过山风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死灰,他喉咙里发出咕哝的、不成调的音节,拼命想说什么。
阿丑见状,这才面无表情地抽出他嘴里的破布。
“咳……咳咳!”过山风剧烈地咳嗽起来,带着血沫的唾液溅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哑着嗓子嘶吼道:“……是,是钱大人让干的!他说……说是些让米发霉生虫的药粉,最多让米价跌一点,他好趁机低价收粮……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吃死人!”
魏渊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只蝼蚁的垂死挣扎。
他对阿丑说:“绑结实了,嘴堵上,关到地窖去。”
他转身出了柴房。
柳明轩立刻迎上来,他一直等在门外,手里紧紧捏着那份盖了朱印的扣押文书,脸色在昏暗的廊下显得愈发苍白:“先生,通州仓那边……”
魏渊接过文书,只扫了一眼上面的日期——永昌三年四月十七日,漕粮已于三日前抵京。
“来不及了。”他把文书随意折了折,塞进袖袋。
这个动作冷静得近乎残酷。
“柳明轩,”他吩咐道,“你现在立刻去一趟通州仓,找仓大使,就说奉户部之命抽查新到漕粮的成色。不要打草惊蛇,只说是例行公事。取样的时候,避开所有人,取最下面那层,用油纸包好带回来。”
柳明轩重重点头,转身就要走。
魏渊又叫住他,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如果仓大使问你为何突然抽查,你就说,是听说了江南今年雨水多,怕漕粮受潮。别的,一句都不要多说。”
“是!”柳明轩应了一声,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魏渊站在原地,手指在袖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已经失去作用的文书。
通州仓的米,最快明天清晨就会开始往城里运。
钱益这一招,比他预想的更毒,也更蠢。
他想制造的不是几个官员的意外死亡,而是一场席卷京城的、可控的“瘟疫”。
一旦疫情坐实,所有经手漕粮的人都将成为替罪羊。
而他魏渊,恰好刚刚“举荐”了柳明轩协理漕务稽查。
好一招釜底抽薪。
魏渊没有回编修房,而是直接去了国子监后院那口枯井边。
他熟练地掀开井台的松动青砖,从里面取出那个油布包,展开。
他把从过山风那里审出的要点,用随身携带的炭笔飞快地写在账页的背面空白处:毒粉来源黑市,投放时间约在四月十四日夜,投放地点通州仓三号仓下层,执行者过山风及三名漕工。
写完,他将所有东西重新包好,塞回原处,盖好青砖。
然后他走向墙角阴影处,那里蹲着一个人——莫问。
莫问面前的小陶罐里,几片木屑泡出的水已经变成了浑浊的褐黄色。
他正用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挑着一点沉淀物,凑到鼻尖下轻嗅。
魏渊蹲在他旁边,低声问:“看出什么了?”
莫问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石在摩擦:“不是一种东西。木屑上的,是钩吻子株的根茎汁液,晒干磨粉,混了石灰——这是为了让人呕吐、发烧,看起来像疫症的假象。但罐底这些……”他用针尖挑起一丁点黑色的渣滓,在灯火下闪着诡异的光,“……像是霉变的麦角,还掺了砒霜的灰。这东西吃多了,会让人腹泻、抽搐,严重的肠穿肚烂而死。”
魏渊的心猛地一沉。
“能分辨出是哪里的霉变麦角吗?”
莫问终于抬起头,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眼睛却亮得骇人:“江南不产这种麦角。这是北地山中长的‘鬼麦’,有剧毒,多混在陈粮里当霉变处理。”
两手准备。
用钩吻制造“疫症”的表象,再用“鬼麦”与砒霜制造“中毒”的实证。
两样混在一起,症状复杂诡异,太医院那帮养尊处优的庸医一时半会儿根本查不出病因,只会当成“时疫”上报。
魏渊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旦被定性为瘟疫,整批漕粮被焚烧,所有接触者被隔离,柳明轩这个“经手人”第一个被推出去当替罪羊,而举荐他的自己,也难逃干系。
莫问把银针在罐沿上轻轻敲了敲:“这毒,不好解。钩吻的毒我有方子,但鬼麦……得知道具体掺了多少砒霜,才能配解药。而且时间紧,毒已经进了粮仓……”
魏渊打断他:“给你一夜时间,能配出缓解症状的药方吗?不要根治,只要能让人吊住一口气,撑到我们找到证据。”
莫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试试。但需要几味罕见的药材,寻常药铺里没有。”
魏渊从怀里摸出一块漆黑的木牌,那是京城黑市“沈三”的通行令:“去找沈三,就说是我要的。多少钱都行。”
莫问接过木牌,揣进怀里,端起他的宝贝陶罐,一言不发地走了。
魏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回了编修房。
他刚推开门,阿丑便如鬼魅般从暗处现身,递过来一张小纸条。
“码头那边传回消息,通州仓今日下午已经开始往外运米了。第一批运往东城官仓,预计寅时送达。”
魏渊接过纸条,凑到灯火上,看着它化为一小撮飞灰。
他伸手将桌上的灰烬抹开,指尖冰凉。
寅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第一批淬了毒的米,就会堂而皇之地进入京城。
他必须在这之前,做点什么。
夜色深沉,风雨欲来。
魏渊静立窗前,目光穿透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个时辰后,那即将被叩响的、通往地狱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