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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胡同口的油条摊 ...


  •   胡同口的油锅滋啦作响,白汽和油烟混在一起升腾,将摊主那张布满褶皱的脸熏得有些模糊。

      魏渊坐在长条凳上,手里那根刚出锅的油条已经嚼了三分之一,油渍渗进包裹的粗纸里,洇成几小块深色的印子。

      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磨,仿佛不是在吃东西,而是在消磨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斜对面钱府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视线是松弛的,像一个早起赶路恰好在此歇脚的脚夫。

      周围人声渐起,有挎着篮子去买菜的妇人,有背着书箱匆匆走过的学子,没有人多看这个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褐、气质温吞的中年人一眼。

      卯时三刻,钱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窄缝。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半个身子,眼神警惕地朝巷子两头各扫了一眼,见没什么异常,才缩回头去,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魏渊的咀嚼动作没有停,只是眼帘微不可察地垂了一下。

      他没有再看大门,而是将油条在盛着酱油的小碟里蘸了一下,咸味和油香在口中化开。

      他吃得专注,仿佛这根油条便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声极轻的、几乎被油锅炸裂声掩盖的敲击声,从斜后方那棵老槐树的方向传来。

      是阿丑用一颗小石子弹在墙头砖瓦上发出的暗号。

      两短一长。

      ——目标已入瓮,正自查私账。

      魏渊心中了然。

      钱益没有声张,没有立刻派人去太医院查账,而是先去了自己的私账房。

      这完全符合一个贪婪而多疑的官吏的行事逻辑。

      他信不过任何人,在确认外部威胁之前,他必须先清点自己的损失,确认那笔用来购买钩吻子株的巨款,是否真的从他自己的账上划走了。

      一旦他发现账目对不上,孙院使私吞巨款并嫁祸于他的猜疑,就会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脏。

      魏“鱼”已经咬钩,现在要做的,就是慢慢收线。

      魏渊不紧不慢地吃完了最后一口油条,用摊主递来的、带着水汽的湿布擦了擦手指。

      油腻感被拭去,指尖恢复了往日的干爽冰凉。

      他从怀里摸出三枚磨得光滑的铜钱,轻轻搁在油腻的桌面上,站起了身。

      他没有再往钱府的方向看一眼,转身朝国子监的方向走去。

      步履平稳,不紧不快,宽大的袍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经过钱府大门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平视着前方湿滑的青石板路,仿佛那扇门后藏着的惊涛骇浪,与他全然无关。

      就在他走过大门约莫二十步之后,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随即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没有追向他,而是朝着巷子的另一头,往东城坊区的方向去了。

      魏渊的脚步依旧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直到拐过街角,彻底脱离了钱府门房可能存在的视线,他才在一个卖杂货的铺子屋檐下停住,侧过头,对一个正蹲在墙根下假装系鞋带的少年低声说了一句:“去码头。午时之前,用三法司的令,把那条船扣住。”

      阿丑系鞋带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的灰,没有看魏渊,像个寻常的半大孩子,转身便混入人流,快步朝着漕帮码头的方向走去。

      魏渊拐进了国子监的后门,清晨的院子里还带着露水,空气清冽。

      他没有先回编修房,而是径直走向后院那口水井。

      他蹲下身,手指在井台边缘摸索片刻,找到那块熟悉的松动青砖,将其掀开。

      昨夜藏进去的油布包还在,他取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油布没有渗水,里面包裹着的两张记录着修船细节的油纸,以及那份从钱家渡弄来的关键账页,都完好无损。

      他将油布包重新裹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暗袋里,那地方紧挨着心口,隔着几层布料,能感受到纸张的坚硬棱角。

      他站起身时,正好看见昨夜那个值夜的杂役端着木盆在井边洗脸。

      杂役看见他,像是吓了一跳,手里的毛巾都掉进了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魏、魏博士……”杂役慌忙捞起毛巾,脸上带着几分畏惧和困惑。

      魏渊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他能猜到杂役在想什么,一个沉默寡言的校理先生,半夜三更让他去传一句关于“太医院收药渣”的怪话,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但这就够了。恐惧,会让人闭紧嘴巴。

      等他走回编修房门口,柳明轩已经像一根钉子似的等在那里了。

      柳明轩的脸色有些发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看见魏渊,立刻迎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壁听了去。

      “先生,”他语速很快,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孙院使今早压根没去太医院,卯时刚过,他的轿子就停在了户部衙门口。他直接进了钱益的公房,门关着,谁也不知道里面说了什么。约莫半个时辰后,孙院使才出来,脸色……铁青,难看到了极点,看谁都像要吃人。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上了轿子就走了,轿夫跑得飞快,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魏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钱益在查过私账后,发现账目干净,第一反应必然是孙院使在捣鬼。

      而那张伪造的、写着“五斤钩吻子株”的购药单,更是让他认定了孙院使不仅贪墨了银钱,还想把私购巨量毒药的罪名栽到他头上。

      他必然会用最快的速度联系孙院使,当面对质。

      一场狗咬狗的内讧,已经拉开了序幕。

      魏渊推开编修房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带着一股旧书卷和微尘混合的气味。

      他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

      壶里的茶是昨夜剩下的,已经凉透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像一道清泉,浇熄了心中最后一丝因熬夜而起的燥意。

      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窗外那片被屋檐切割成条状的、灰蒙蒙的天空,缓缓说了一句:

      “好戏,要开场了。”

      柳明轩站在一旁,看着魏渊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知道,先生布下的这张网,终于要收紧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张网的中心,究竟还牵动着紫禁城里哪根最敏感的神经。

      魏渊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打着从容不迫的节拍。

      接下来,他等的,是来自皇宫的消息。

      小皇帝那敏锐的嗅觉,应该也闻到血腥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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