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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太医院的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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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那卷黄纸在月光下缓缓摊开,纸张发黄,带着一股陈旧药材和墨混合的气味。
纸卷上方用朱砂笔写着一行细密小字:“太医院出药登记——永昌三年正月至三月”。
字迹潦草,像是当值的药童随手记录,但每一笔都清晰可辨。
莫问的手指粗糙,指腹上带着常年捣药留下的茧,此刻却稳得很,像根探针,精准地划过一行行记录,最终停在中间偏下的位置。
“先生,看这里。”
月光恰好落在他指尖。
那行字写着:“二月二十二,钩吻子株干粉,二两。”用途一栏,潦草地写着“炮制外用方剂”。
“钩吻子株干粉,”莫问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耳语,却透着一股子兴奋的寒意,“在太医院的药典里属于‘镇院之剂’,比鹤顶红还精贵,非院使亲笔签押不得出库。但这份记录上,签字栏盖的是孙院使的私章——不是签的,是盖的章。而且,”他用指甲在那行字的墨迹上轻轻刮了一下,“这行字的墨色,比旁边的都要淡上那么一分,是后来补写的。”
补写的,盖的章。
这意味着,出库时根本没有手续,事后才慌张补上,连找人模仿孙院使的笔迹都来不及,只能用一枚早就备好的私章来掩人耳目。
此地无银三百两。
魏渊接过那卷尚带着莫问体温的黄纸,就着清冷的月光,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他看得极快,视线几乎没有停留,仿佛只是确认一个早已了然于心的事实。
随即,他将纸卷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塞进了自己怀里。
布料下的心口,被那纸卷的棱角硌得微疼。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月光,身影被拉得修长而孤寂。
国子监后院的夜风吹过,卷起他灰布短褐的衣角。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融入夜色的石像,脑中那张由人名、地名和毒药织成的大网,正因为这枚关键的印章,而猛然收紧了一格。
“你今夜,还能再进太医院一趟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莫问正在收拾药箱,闻言动作一顿,摸了摸下巴新冒出的胡茬,那双在夜里亮得像野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
“夜里的大锁是锁了正门,但药库后墙有个通风口,砌的是空心砖,抠掉一块就能钻进去。进出不难。”他嘿然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如果先生是需要我进去再找点东西,天亮前能办到。”
“不必找东西。”魏渊摇了摇头,“进药库,找到那袋钩吻子株干粉,把封签上残留的指纹印一次——用你的银针尖,挑一点封口的蜡油下来。我明早有用途。”
指纹。最直接,也最无法辩驳的证据。
莫问的眼睛更亮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一句。
他将那个沉重的药箱重新背好,躬了躬身,像一只狸猫,转身便消失在围墙的阴影里,连脚步声都像被黑夜吞噬了。
魏渊在原地没有动,静静地听着,直到莫问离去的最后一丝声响也彻底消散在风中,他才缓缓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染的微尘,转身走回那间清冷的编修房。
编修房里,一丝光也无。
阿丑如同雕塑般蹲在墙角的阴影里,气息与黑暗融为一体。
看见魏渊进门,他无声地站起,走到书案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在桌面上。
纸上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是凭记忆绘出的京城西区舆图。
上面用炭笔清晰地标注了太医院、钱府、户部衙门和城西那家妓院的相对位置,并用虚线画出了几条可能的移动路线,如同一张捕食者的作战图。
魏渊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钱府和太医院之间的那条虚线上轻轻点了一下。
“钱府到太医院,走最快的路,要经过一条叫‘甜水巷’的窄街。”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条街上有三棵大槐树,其中一棵,正对着太医院的后墙。”
阿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指着地图上那棵被圈出的槐树位置,用他那惯有的、磐石般沉稳的语调说:“我今早路过时看过。那棵槐树的树冠很大,枝叶密实,入了夜,有人爬上去,底下走过的人不会注意到。”
魏...渊没有接话。
他从怀里掏出刚才莫问给他的那卷黄纸,在书案上铺开,用指甲在“二月二十二”那行的下方,决断地划了一道深痕。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深不见底的眸子看着阿丑。
“你明早天亮前,去一趟钱府的书房,”他把另一张早已备好的纸推到阿丑面前,“把这个,放在钱益的书桌上。”
那是一张用炭笔仿写的太医院购药清单,笔迹模仿得粗糙而拙劣,一眼便知是伪造。
但上面的日期、药名、数量都写得清清楚楚:“钩吻子株干粉,五斤,购自淮南仁和堂。”
阿丑接过清单,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魏渊的用意。
这张粗劣的伪证,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足以让多疑的钱益坐立不安,逼着他立刻去查太医院的账。
而他一旦去查,孙院使那见不得光的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
这是“引蛇出洞”。
“天亮前办到。”阿丑没有一丝犹豫,将纸折好揣进怀里,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门外的夜色。
偌大的编修房又只剩下魏渊一人。
他没有睡,走到书案前,将那盏许久未用的油灯点着。
豆大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昏黄的光晕将他清瘦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左眼下的那颗泪痣,在光影里像一滴凝固的墨。
他把莫问带回来的那卷黄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枚刺眼的私章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条,用炭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孙院使钩吻子株出库记录,未附处方,用途不明。”
写完后,他将这张纸条和那卷黄纸叠在一起,仔细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与此同时,紫禁城,养心殿。
萧执猛地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胸口一阵烦恶的闷痛让他几欲作呕。
他按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值夜的内侍连忙端上温水,却被他挥手打开。
“滚出去。”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少年人未完全褪去的清亮,此刻却淬着冰。
内侍吓得屁滚尿流地退了出去,殿内重归死寂。
萧执扶着龙案,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沉沉的夜,看不见一颗星,只有远处宫墙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出一点鬼火般的微光。
他又想起了下午在御书房,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无意”间提起的那件事。
“……听说魏太监退隐后,在河北老家过得好不清闲,还收养了几个孤儿,亲自教他们读书写字呢。真是菩萨心肠。”
那老妪说话时,眼角的余光像毒蛇的信子,一下下舔舐着他的神经。
魏渊……
萧执的指甲深深掐进窗棂的雕花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
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高烧不退,被扔在冷宫里等死。
是那个男人,披着一身风雪走进来,用他那双总是冰冷的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然后将他裹进温暖的狐裘大氅里,一言不发地抱了出去。
那件大氅上,有和他身上一样的、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墨卷的味道。
那晚之后,他活了下来。
而那个男人,依旧是那个不苟言笑、权倾朝野的掌印太监,仿佛那一夜的温情,只是一场高烧中的幻觉。
他究竟是忠是奸?是狼是犬?
萧执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与冷酷。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这盘棋,他必须赢。
而魏渊,是他手上最锋利,也最危险的一枚棋子。
他要用他,也要防他。
他要将他彻底握在掌心,让他再也无法逃离。
窗纸外面的天,已经透出一点死灰色的光。
远处,报晓的钟声隐约传来,一声,又一声,沉闷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魏渊推开编修房的门,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而湿润的空气。
一夜未眠,他眼中却无丝毫疲态,反而清明得骇人。
远处,太医院的方向传来晨钟之声,预示着新的一天,新的一轮厮杀,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