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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编修房的窗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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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去碰那本书案,也没有拂去那层灰,只是拣了窗边一张尚算干净的竹椅坐下,姿态与在翰林院后堂时别无二致,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膝上,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等待。
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用尺子量过。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没有敲门,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有一片压抑的静默。
片刻后,一个被刻意压低了的、苍老而圆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魏先生,乾元殿传旨了。”
是福安。
魏渊眼帘微动,从那道昏黄的光线上收回目光。
他站起身,动作依旧不带一丝烟火气,踱步到门前,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福安,身上那件司礼监随堂太监的蟒袍熨烫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恭谨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他手里没有捧着明黄的圣旨卷轴,只拿了一张折好的宣纸,纸的边缘还带着未干透的墨迹,显然是刚从文书房抄录下来的。
他将那张纸双手递给魏渊,身子微微躬着,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气声:“周掌院的折子被驳了。万岁爷说,‘以才取士,不拘出身’。杨太傅在殿上补了一句,‘魏渊已当众接受翰林院质询,其才学可任博士之职’。”福安顿了顿,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空无一人的廊道,继续道,“万岁爷当即下旨,擢魏先生为国子监五经博士,兼侍读衔。旨意已经录了宝,明日便会正式明发天下。”
魏渊接过那张尚有余温的纸,指腹能感觉到墨迹微微的凸起。
他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确实是旨意的抄件,字迹是司礼监文书特有的馆阁体,工整严谨,末尾盖着一方鲜红的司礼监印章,清晰刺目。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从杨廷和在翰林院以身家性命作保的那一刻起,周慎行就已经输了。
小皇帝要的,就是一个能让他顺理成章将自己这枚棋子安插进来的台阶。
现在,杨廷和把台阶铺好了,他自然要走上来。
五经博士,从五品的闲职,在官阶森严的国子监里毫不起眼。
但后面那个“侍读”的衔,才是这道旨意的核心。
可入宫禁,为帝王讲经。
这意味着他拿到了最关键的入场券,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小皇帝的身边。
他将纸条仔细地对折,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像收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事。
他对福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烦请福老公公回去复旨,就说魏渊明日卯时,入宫谢恩。”
“是。”福安应了一声,那张堆满笑意的脸像是戴了许久的面具,此刻才松懈下来,露出一丝不易察公斤的疲惫。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走了,那稳健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魏渊没有立刻回编修房。
他站在屋檐的阴影下,目光投向远处翰林院的方向,那里此刻想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周慎行这只老狐狸,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他今日被当众揭了短,失了颜面,接下来必然是更疯狂的反扑。
他站了约莫十次呼吸的时间,直到廊下的风吹得他衣袖微微拂动,才转身重新走进那间昏暗的编修房,将门轻轻带上。
门闩落下的轻微“咔哒”声,像一个宣告。
他走到那张落满灰尘的书案前坐下,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半秃的狼毫,在一方旧砚里蘸了点残墨。
他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迅速写下几行字。
字迹瘦劲,锋芒毕露,与他此刻温吞的外表截然不同。
写完,他将纸凑到唇边,轻轻吹干墨迹,然后熟练地折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袖口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叩击,仿佛在推演一盘无形的棋局。
一盏茶的工夫,倏忽而过。
门外,一阵细碎而急促的预料声由远及近,到了门口却猛地一顿,像是来人看到了什么,犹豫了片刻,脚步又往后退了两步。
那踌躇的动静,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在试探洞口是否安全。
终于,门被极轻地叩了两下。
“叩叩。”
声音小得像蚊蚋。
魏渊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等着。
门缝下,一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信笺被塞了进来,紧接着,一个压低了嗓子的少年声音紧张地响起:“柳……柳编修让小的送来的。”
说完,那阵脚步声便头也不回地、慌不择路地跑远了。
魏渊走到门边,弯腰捡起地上的信。
信纸是国子监最常用的那种毛边纸,粗糙得很。
他拆开,上面只有三行潦草的字,墨迹深浅不一,显然写得很急。
“翰林院东侧编修房。”
“窗纸被人从外面戳了一个洞。”
“今日早朝时戳的。”
柳明轩的字。
那只眼睛,果然来了。
在他与周慎行在翰林院前堂对峙,在他拿到那份侍读任命的时候,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胜券在握的时候,有一双眼睛,一直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不是周慎行的人。
周慎行若有此等手段,就不会在翰林院被他逼到那般田地。
是太后?还是……
魏渊的目光在那张信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走到屋角那盏许久未用的油灯前。
他没有点燃灯芯,只是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将信纸凑近那冰冷的灯口,用袖中藏着的火镰“嚓”地一下打出火星。
火苗“呼”地窜起,瞬间吞噬了纸张。
明亮的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映出一簇小小的、跳跃的光。
他松开手,看着那燃烧的信纸在空中蜷曲、焦黑,化为一捧黑色的蝴蝶,飘落在地。
他伸出脚,用靴底将那堆纸灰轻轻碾碎,混入地面的尘土里,再也看不出半分痕迹。
他将刚才写好的那张小纸条从袖中取出,捏在手心,感受着纸张的棱角硌着掌纹。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转身,朝着国子监东侧那条僻静的走廊走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常年无人问津的杂物房,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魏渊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荷包里,摸出那把泛着绿锈的老钥匙——它曾经是棺材铺后门那把锁的一部分,如今被他拆解,成了无数把不起眼的小钥匙之一。
他将钥匙插进锁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手腕轻轻一转。
“咔。”
锁开了。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将门拉开一道极窄的缝隙,侧身从门缝里朝里看了一眼。
房间里空荡荡的,弥漫着一股尘土与腐木混合的霉味。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同样落满灰尘的旧木桌,桌面上,那层厚厚的灰尘中央,清晰地印着一个手印。
不是完整的掌印,只有四根手指的指痕,和半个掌肚的轮廓。
印得很深,仿佛那人曾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张桌子上。
这是一个监视者留下的痕-迹。
他曾在这里,长时间地保持着一个姿势,透过某个缝隙,观察着外面。
魏渊的目光顺着那手印的方向,投向对面那堵墙。
墙上有一排高窗,窗户紧闭,但其中一扇窗的木棂结合处,有一道不易察觉的、针尖大小的缝隙。
从那个角度,正好可以毫无阻碍地看到他方才所在的编修房的窗户。
他退后一步,将门重新轻轻合上,用那把老钥匙反向一转,将门重新锁好。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走廊更深的阴影里站定了,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塑,静静地站了约莫二十次呼吸的时间。
他在等,等那只眼睛的主人会不会去而复返,检查这个他以为安全的据点。
风声,虫鸣,远处学子们模糊的诵读声。
什么都没有。
他这才转过身,沿着原路,不紧不慢地走回国子监东厢的那间编修房。
他重新在书案前坐下,拿起桌上那本摊开的《大燕律典》,翻到了新的一页。
昏黄的光线落在冰冷的律文上,每一个字都像是某种规则的宣告。
编修房的窗纸上,完好无损,没有洞。
但他已经知道,那只眼睛,迟早会再出现。
或许就在今夜,或许就在他捧着书卷为小皇帝讲经的下一刻。
它会像附骨之疽,无声无息地,再次戳破一层窗纸,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任何一个角落。
魏渊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抚过律典上“谋逆”二字的条文,指腹的温度,仿佛要将那两个字烙进纸里。
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