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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翰林院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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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天光乍破。
翰林院后堂的廊下,晨间的风还带着昨夜的凉意,吹得廊前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魏渊已经在这里坐了约莫半个时辰。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棉布直裰,就是京城里最常见的那种读书人的打扮,不显眼,也不寒酸。
他端着一杯茶,是衙门里供给下人的粗茶,茶叶在沸水里翻滚舒展,一股涩中带苦的香气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茶水烫手,他便只用指腹捻着杯沿,目光落在廊外庭院里那方被晨光分割成两半的青石板上,一半明,一半暗,界限分明得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半个时辰里,他手里的茶已经换过两遍,从滚烫到温凉,再到被小吏收走换上新的。
他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背脊挺得不松不垮,像一尊早已融入这庭院景致的石像,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廊柱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新科进士青袍的身影动了动。
是柳明轩。
这位年轻的进士显然比魏渊要焦躁得多,他攥在手里的半张纸条已经被掌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
他在那根朱红色的廊柱后徘徊了许久,终于还是迈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靠得太近,在离魏渊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能让对方听清自己的话,又透着一股下级对上官般的恭谨与疏离。
他将手里那半张条陈,轻轻搁在了魏渊身边的旧条凳上。
“杨公在里面谈。”柳明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这清晨的宁静,“周掌院不肯松口,说要见到人才能定。”
魏渊没有抬头看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过去一分。
他只是将手里的茶杯端起来,送到唇边,吹开浮在面上的茶叶末子,喝了一口。
茶水依旧苦涩,那股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在提醒他,这里不是杨府的书房,更不是河北的田庄,这里是天下文风最盛,也最讲究规矩体统的地方。
他用指腹在温热的杯沿上不轻不重地抹了一下,仿佛在擦去某种不存在的污迹,然后才伸出另一只手,拿起了条凳上的那半张纸。
纸张展开,上面是柳明轩抄录的、工整却略带急促的字迹。
写的是周慎行长子周明远的调任时间,以及其在任上时,一桩贪墨案所涉的金额——数目不大,却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仕途。
魏渊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一息,便将纸条慢条斯理地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袖口里。
动作从容,仿佛收起的不是能置人于死地的把柄,而是一张随手记下的书单。
“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再无下文。
柳明轩见状,也不敢多问,躬了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廊柱的阴影里。
前堂的门半掩着,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挤出来,像被拉扯过的丝线。
周慎行的声音最清晰,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质问,音量也比旁人大了几分:“杨公以帝师之尊,荐一白身入国子监,此事若开先例,日后天下寒窗苦读之士,何以自处?我翰林院的门槛,岂不成了笑话!”
紧接着,是杨廷和苍老却沉稳的回应。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口沉钟,隔着门板依旧能听清每一个字:“周掌院说的是规矩。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此人虽无科举功名,却有实学。若因其出身苛责而不问其才,那与前朝因言罪人、关门取士,又有什么区别?”
门内沉默了几息。
那几息的寂静里,仿佛有无数道目光在无声地交锋。
然后,周慎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明显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此人来历不明,杨公……可敢为他担——”
最后一个“保”字还含在喉咙里,未曾吐出。
“吱呀”一声,前堂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窄缝。
一个负责传话的书吏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廊下逡巡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魏渊身上,扬声喊了一句:“那位魏先生——请进前堂说话。”
声音在空旷的后堂里带起一丝微弱的回响。
魏渊将手里那只还剩半杯茶的粗瓷杯,稳稳地搁在了条凳上。
杯底与木凳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笃”。
他站起身,宽大的袖袍随着动作垂落下来。
他伸手理了理略有褶皱的衣襟,每一个动作都不疾不徐,仿佛不是要去接受一场决定命运的质询,而是要去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茶会。
他迈步,穿过那道明暗交界的光影线,走进了前堂。
堂内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卷的墨香与檀木家俱的冷香。
正中的主位上,坐着翰林院掌院学士周慎行,他身后站着两名随侍。
左手边第一把太师椅上,坐着须发皆白的杨廷和。
往下,一排乌木圈椅沿着两侧排开,坐了十余位身穿各色品阶青袍的翰林院属官。
魏渊一进门,这十几道目光便像淬了火的钢针,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有审视,有好奇,有轻蔑,也有纯粹的看热闹。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因这阵仗而显出丝毫慌乱,也没有刻意挺直腰板去彰显什么风骨。
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到堂屋中央,在离主位约莫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朝周慎行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草民魏渊,见过周掌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慎行没有立刻说话。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像鹰隼一样上下打量着魏渊,似乎想从他这身普通的行头、这张清瘦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破绽。
几息之后,他才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盖碗茶,将碗盖撇开一道缝,凑到嘴边呷了一口,自始至终没有半分让他坐下的意思。
“魏先生,”他放下茶碗,碗底与茶托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开口便问,连珠炮一般,“师承何人?在何处所读?为何……从未参加过乡试?”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核心。
这是要扒了他的皮,查他的骨。
魏渊没有马上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左侧面带忧色的杨廷和,又转了回来,重新看向主位上的周慎行。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旁人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草民少年时,曾随家父读过几年圣贤书,后因家道中落,未能续读,流落乡野。”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周慎行,继续道,“今岁偶遇杨公,承蒙老太傅不弃,愿荐草民入国子监,以补所学。至于……”
他话锋一转,那平淡的语调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至于为何不参加乡试,草民斗胆,想先问周掌院一句——”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问出的话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慎行脸上。
“周掌院的长公子,当年高中乡试时所作的那篇策论,是否……用了与周掌院您自己当年应试时,一模一样的题目?”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前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十几道原本充满审视与轻蔑的目光,此刻齐刷刷地转向了主位上的周慎行,神色各异。
有人下意识地低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咳;有人端起茶杯的手一抖,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脆响。
周慎行的脸色,在一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捏着盖碗茶碗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凸起,绷得惨白,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瓷片生生捏碎。
科举舞弊,株连大罪!
更何况是父子同题,这在极其讲究避嫌的文官集团里,是足以让人身败名裂的丑闻!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间隙,杨廷和颤巍巍地站起了身。
他走到魏渊身边,枯瘦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像是在给予无声的支持。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着脸色铁青的周慎行,一字一顿地说道:“周掌院,不如这样——魏先生的履历,由老朽一力担保。若他日有任何差池,老朽愿以这颗项上人头,以这帝师的身份,领下所有罪责。”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同僚,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今日在座的,都是我大燕的文坛清流。若有谁觉得老朽此举有违祖制,明日早朝,尽可上折子弹劾!老朽,自会在金殿之上,一一答复!”
说完,他转过身,朝魏渊微微点了一下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魏先生,你先回去。”
魏渊读懂了杨廷和眼中的意思。
今日的棋,已经下到这里,再多一子,便是过犹不及。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朝面色如土的周慎行再次拱了拱手,算是告辞,然后便转过身,迈步走出了前堂。
他走出翰林院那高大厚重的正门时,清晨的朝阳恰好越过对面鳞次栉比的屋脊,金色的光芒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照在门前那一级级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阶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就在他抬手遮挡那刺目阳光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在不远处侧门的廊柱后,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身影飞快地闪了一下,随即像受惊的兔子般,快步拐进了街角,朝着三司衙门的方向急匆匆地走去。
是李烈。
魏渊看见了。
他放下了手,没有追,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翰林院那块高悬的匾额。
他只是理了理被晨风吹得有些乱的衣袖,然后转过身,沿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那条幽深寂静的巷子深处。
今日的风波只是一个开始。
那张被塞进袖口的纸条还带着他的体温,周慎行的反击必将更加疯狂。
而杨廷和今日以身家性命作保,已然是将自己彻底绑在了这辆失控的战车上。
棋盘已经布下,所有的棋子都已就位。
而他自己,既是执棋之人,亦是那枚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棋子。
拐过巷口,喧闹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魏渊的身影很快便汇入了人群,像一滴水消失在奔流的江河里。
国子监东厢的编修房并不大,窗纸有些陈旧,透进来的光线带着些许昏黄,正好落在那张空置已久的书案上,照亮了案上浮着的一层细细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