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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野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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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不大,像是一根针尖轻轻戳破了紧绷的死寂。
魏渊掀帘的手指顿住,隔着那层发白的竹帘,他的人还藏在棚外的光影里,感官却已经穿透了这层薄薄的障碍,在棚内勾勒出了一副无声的画卷。
那声响,是瓷碗的底足与粗糙的木桌面摩擦所发出的,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拖拽感,很轻,却很实。
这意味着里面的人并非在饮茶,而是在做别的什么。
他的心念电转,排除了打斗、争执、乃至任何带有杀意的突兀动作。
这更像是一种等待,一种用无意义的细微动作来消磨时间的、极具耐心的等待。
他不再迟疑,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那半截摇摇欲坠的竹帘,弯腰走了进去。
棚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一股混杂着潮湿茅草、廉价茶末和泥土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一个瘸腿老汉正趴在角落的炉子边打盹,身前的泥炉上坐着一把黑陶茶壶,壶嘴“咕噜噜”地冒着白汽。
魏渊的目光只在老汉身上停留了半息,便掠过中间几张空着的桌凳,落在了最里侧的阴影里。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身形微胖,面相敦厚,看着像个常年在市井里奔波的寻常商贩。
他面前搁着一碟咸花生和半壶凉透了的清茶,正低着头,用指甲不紧不慢地剥着花生的红衣。
他剥得很专注,一颗,又一颗,纤薄的红衣落在乌黑的桌面上,像一小撮风干的血迹。
这个人,魏渊认得。
南城最大的黑市当铺“泥菩萨”的掌柜,沈三,他亲手埋在京城地下脉络里最深、最稳的一根钉子。
沈三似乎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剥花生的动作停了一瞬,缓缓抬起眼。
他的目光和魏渊在半空中相遇,没有惊讶,没有恭敬,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刚进门的陌生过路客。
他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他那枯燥的剥壳动作。
这份平静,本身就是最高级别的暗号。
魏渊心中了然,面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像是没看见沈三一般,径直走到茶棚中间一张空桌前坐下,将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布袋解下,轻轻放在了脚边。
阿丑扶着萧执紧随其后。
少年的脸色因疼痛和疲惫而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紧抿着,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强。
阿丑小心地引着他在靠门边的长条凳上坐下,那里光线最足,也最方便在意外发生时第一时间脱身。
萧执将那根临时削成的拐杖斜靠在桌沿,低着头,借着桌子的遮掩,极轻地活动了一下早已麻木僵硬的膝盖。
那钻心的疼痛像潮水般再次涌上,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他的视线,始终不着痕迹地落在魏渊那看似放松、实则如满弓般紧绷的背影上。
茶棚里一时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炉上茶壶的“咕噜”声、瘸腿老汉细微的鼾声,以及沈三指甲刮过花生红衣的、细碎的“沙沙”声。
终于,沈三剥完了最后一颗花生。
他没有吃,而是将桌上那一小堆红衣小心地拢在手心里,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炉子边。
他把手心的花生衣精准地扔进炉膛的火眼里,“噗”的一声,红衣瞬间化为一缕青烟。
他拍了拍手上看不见的灰尘,回头对还在打盹的瘸腿老汉说:“老赵,这壶茶淡了,给我换一壶,用你罐子里存着的老茶梗。”
老汉被他吵醒,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揉着眼睛去翻找墙角的茶叶罐子。
沈三说完,便端起自己桌上那把半空的茶壶,慢悠悠地走到魏渊桌边,将茶壶“砰”地一声放在桌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老友拼桌。
他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又将那只粗瓷茶杯在手里慢悠悠地转了两圈,似乎是在端详杯沿的豁口,目光却透过杯口升腾起的微弱热气,锁着魏渊。
“先生来得比我想的慢。”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混在茶水的蒸汽里,几乎听不真切,“我在这茶棚,等了三天了。”
魏渊没有接这句话。
他修长的手指搭上那把微温的茶壶,提起,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汤是浑浊的黄红色,一股劣质茶末的涩味飘散开来。
他在杯沿上轻轻吹了吹,仿佛只是在驱散那点微不足道的暑气。
“周捕头的班次,你摸清了?”他问,声音比沈三更低,更平,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不起一丝涟漪。
沈三将茶杯端到嘴边,没有立刻喝,而是隔着那层薄薄的热气,细细观察着魏渊的脸色。
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左眼下那颗泪痣,在棚内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点凝固的墨。
“摸清了。”沈三说,语气笃定,“他带十二个人,分四班,轮流守南城四门。最松的是水门,守门的两个兵痞跟采藕人混得熟了,每日黄昏换班前那一炷香的时间,眼睛基本是瞎的。采藕人的船从同福镇码头出发,顺水到水门,大约要走半个时辰。”
他将茶杯放下,又伸出粗短的手指,将碟子里剩下的那几粒光溜溜的花生米拢了拢,堆成一个小丘。
“我帮先生安排了一条船。”他继续道,“船主姓吴,五十出头,是个哑巴,在同福码头划了二十年采藕船,认得我。今日黄昏,他在码头最西边泊船,船头会绑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先生上了船,什么话都不用说。到了水门,万一守兵问起来,哑巴会用手势比划——就说你们是来镇上收藕的生面孔。”
魏渊听完,没有立刻说好或不好。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从碟子里捏起一粒花生米,指尖精准地避开了沈三刚才拢过的地方。
他将花生米捏开,外壳碎裂,把那半颗微黄的仁放进嘴里,极其缓慢地嚼了两下。
那股廉价的咸味在舌尖化开,他似乎在品味着什么。
“钥匙呢?”他问,仿佛那条生死攸关的入城之计,还不如一把钥匙来得重要。
沈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生满了绿锈的旧铜钥匙,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松手,一根粗壮的食指死死压在钥匙的铜环上。
“先生,”他刻意顿了一下,目光穿过桌子,似乎想从魏渊眼中看出些什么,“棺材铺子后门的锁,该换了。”
这句话,像一道暗语,瞬间接通了两人之间埋藏多年的秘密线路。
“铺子在南城柳条巷最里头,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铺门常年关着,没人会在意。但铺子后面,有一条废弃的地道,能一直通到离皇城不远的甜水井。”他一边说,一边将那把钥匙,一寸寸地推到魏渊面前。
“铺子里住着一个看门的老头,也姓吴,耳朵背,眼神也不太好。先生只管去,进门就说‘修棺材’,他自会明白。”
他终于松开了手指。
那把冰冷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钥匙,就那样静静地躺在乌黑的桌面上,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沈三站起身,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冷透的茶,一口喝干,然后将茶杯“啪”地一声倒扣在桌上。
他再没有看魏渊一眼,甚至没有跟打盹的老汉打声招呼,就那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棚。
他走路时左脚略微有些跛,步速不快不慢,佝偻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土路尽头的拐弯处,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魏渊没有回头看他。
他伸出手,将那把钥匙稳稳地攥进掌心,金属的冰凉和粗糙的锈迹刺激着他的皮肤。
他把钥匙贴身揣入怀中,然后拿起桌上沈三倒扣的那只茶杯,翻了过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学着沈三的样子,一饮而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萧执身边,声音依旧平静:“走,去码头。”
萧执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膝盖吃重时,他嘴里几不可闻地“嘶”了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但他很快就挺直了腰背,将所有的痛苦都压在了眼底深处。
阿丑默默地将地上的布袋重新背起,走在最前面引路。
三人离开茶棚时,那个叫老赵的瘸腿老汉依旧在炉子边打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声的梦。
茶壶嘴里冒出的白汽,在午后愈发毒辣的阳光下,扭成一道细细的弧线,然后懒洋洋地散进了风里。
同福镇码头与其说是个码头,不如说是一片烂泥塘。
水面泛着浑浊的黄绿色光泽,漂浮着烂菜叶和死鱼的尸体,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岸边稀稀拉拉地泊着七八条小渔船和采藕船,一个个船老大都无精打采地躺在船头躲避日头。
阿丑的目光迅速扫过,很快便锁定了最西边的那条。
那是一条又小又破的乌篷船,船头用麻绳系着一条早已褪色、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红布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黑老头蹲在船尾,正低头整理着一只破旧的藕篓。
魏渊没有丝毫犹豫,当先走了过去,带着萧执小心地踏上了那条晃晃悠悠的小船。
阿丑最后一个跳上来,熟练地解开了系在木桩上的缆绳。
船身剧烈地晃了一下,萧执下意识地扶住船篷,才堪堪站稳。
船尾的哑巴老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没有丝毫表情。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篙,往岸边的淤泥里用力一撑。
船头划开水面上厚厚的一层浮萍和污物,无声地驶离了码头,沿着狭窄而浑浊的水道,向着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比人还高的芦苇荡缓缓驶去。
两岸的景物开始变得单调,除了连绵不绝的芦苇,再无他物,风吹过,卷起一阵阵“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水道越行越窄,高大的芦苇从两岸压迫过来,几乎要将头顶的天空都遮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