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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界牌底下 ...


  •   他如同一截枯木,缓慢而无声地融入了土坡的阴影里,避开了所有可能反光的碎石和瓦片。

      他没有直立,而是用一种近乎屈辱的姿态,手脚并用,贴着地面匍匐。

      膝盖在粗砺的沙土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很快就被风声吞没。

      二十余步的距离,他爬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每前进一寸,他都在用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去感受空气的流动,用耳朵去捕捉任何非自然的声响。

      终于,他停在了那片半人高的蒿草丛边缘。

      草叶枯黄,散发着一股被秋霜打过的涩味。

      他没有立刻钻进去。

      他像一条耐心的蝮蛇,将半张脸埋进草丛,一动不动地趴了十几息。

      耳朵紧紧贴着冰冷而坚硬的地面,他听见了。

      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被大地过滤后变得沉闷的震动——是脚步声,但几乎不连贯,只是两下,间隔了很久。

      像是一个蹲伏已久的人,为了缓解麻痹而极轻地挪动了一下脚。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冰冷的探针,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刺去。

      那是界牌的方向,一棵树皮开裂的歪柳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就在那扭曲的树干之后,一抹不属于自然的黑色,露了出来。

      是半只靴尖。

      靴子是京城官造的皂靴样式,靴底边缘压着一小撮已经枯萎的草茎,被压得很实,说明它的主人已在那里蹲了相当长的时间。

      魏渊的目光在那靴尖上停留了一息,脑中已然勾勒出全局。

      土坡上一个,柳树后一个,还有一个在游走放哨。

      三个人,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将这片废窑死死锁住。

      他们不是漕帮的亡命徒,而是训练有素的猎犬。

      他把下唇往里死死抿了一下,嘴里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一寸寸地退了回去,重新融入废窑的黑暗之中。

      窑内的阴影里,萧执正靠着板车,紧攥着那卷硌手的密诏。

      魏渊的消失与出现都悄无声息,若非亲眼所见,他几乎要以为那只是黑暗中晃过的一道错觉。

      见他回来,萧执那颗悬着的心非但没有落下,反而被提得更高。

      阿丑立刻迎了上去,压低声音,只用口型问:“先生?”

      魏渊没有看他,而是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碎裂的瓦片,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划动。

      他的动作不快,线条却精准得像是在绘制一幅舆图。

      “界牌边,歪柳树,树后一人,穿皂靴,应是官差。”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风吹过枯草,“土坡上还有两个,我退回时,其中一个动了,是换岗。三个人,轮换瞭望,互为犄角。”

      瓦片在地上划出一道代表干渠的曲线,又在曲线外点了三个点。

      “他们守的是干渠,不是界牌。这意味着,他们不是要堵死入口,而是等我们走近,再三面合围,瓮中捉鳖。”

      他说完,将那块瓦片轻轻放下。

      窑内一片死寂,只有从破口透进来的光柱中,无数尘埃在无声地起舞。

      魏渊抬起眼,目光落在阿丑身上,冷得像淬了冰:“板车上那块木板,拆下来。”

      阿丑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到板车后,抽出腰间的柴刀。

      他找准尾部一块被铁钉固定的松动木板,将刀刃卡进缝隙,手腕用力一撬。

      只听“嘎吱”一声轻响,木板应声而落。

      魏渊接过那块半尺来宽的木板,放在地上,用柴刀的利刃削向一端。

      木屑纷飞,他削得极有耐心,仿佛不是在制作一个简陋的机关,而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很快,木板的一头被削成了一个粗粝的楔形。

      他停下动作,从怀中最贴身处摸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撮灰黄色的粉末。

      那是硝土和碎木炭的混合物,被他用佛珠内的小药杵碾得极细,干燥得像一捧尘土。

      他小心地将大部分粉末倒在木楔的尖端,让那些细小的颗粒渗入木质的纹理中,又留了一小撮在手心,仔细地抹匀,连带着将一些粉尘蹭在了陈旧的衣袖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重新走回废窑的出口。

      他没有走远,只是在通往界牌那条必经小路的泥地里,将那枚淬了毒的木楔斜斜地钉了进去,只在地面上留出不到半个手掌的高度,被杂草一掩,几乎看不出痕迹。

      然后,他退回出口内侧的阴影里,如一尊石像,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黏稠而缓慢。

      窑内,萧执的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那卷密诏被他攥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肉里。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土坡上方终于传来了动静。

      是靴子踩在干土上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一个麻脸汉子骂骂咧咧地从坡上走了下来,似乎是在抱怨换岗的时间太长。

      他走到废窑前的荒地上,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很快便□□渠边沿那些尚未被风干的新鲜脚印吸引。

      “嘿,还真有耗子钻过来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脸上露出一丝狞笑,顺着脚印的方向便大步走来。

      他显然对自己和同伴的布置极有信心,步子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散漫。

      然而,他刚走了两步,右脚猛地一踩。

      脚底传来一阵滑腻的触感,紧接着是一股钻心的刺痛。

      那枚隐藏在草丛中的木楔,精准地扎进了他皂靴最薄的部位。

      他重心不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双手下意识地往地上一撑。

      “啪”的一声,手掌拍起的尘土中,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炸开。

      那些被魏渊洒下的粉末,被他这一掌尽数震起,铺天盖地地扑向他的面门。

      “阿嚏!阿嚏!”

      麻脸汉子猛地缩回手,蹲在地上爆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喷嚏。

      眼睛像是被泼了滚油,火辣辣地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破口大骂:“操!这他娘的什么鬼地方……”

      他蹲在那里,咳得撕心裂肺,视线一片模糊,连三丈外的景物都成了一团晃动的色块。

      就是现在。

      魏渊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十息空档,回头朝窑内阴影里的两人,打了一个决绝的手势。

      阿丑几乎在同时就动了。

      他一步上前,没有去扶萧执的胳膊,而是直接将他半边身子架在自己肩上,用自己的身体分担了他大半的重量。

      三人如三道贴地的影子,紧贴着干渠边沿的低洼处,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半蹲姿势,疾速穿行。

      萧执拄着那根简易的拐杖,右膝的每一次弯曲都像有利刃在骨缝间剐蹭,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死死咬着牙关,将所有的呻吟都吞回了肚子里,没有让自己的步伐拖慢一分一毫。

      魏渊走在最后,他弓着腰,像一个田间劳作的老农,每走几步便用宽大的衣袖不着痕迹地扫过地面,将他们留下的浅浅脚印抚平、抹乱,与周围的荒草融为一体。

      那块刻着“保安州”的界牌越来越近。

      当三人的脚踩过界牌边缘那道由岁月侵蚀出的浅浅石坎时,魏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石坎内侧。

      那里,有一枚薄薄的铜钱,一半埋在土里,一半暴露在空气中。

      钱身已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铜绿,但在清晨的微光下,依旧能看清是先帝朝所铸的“永安通宝”。

      这不是一枚偶然掉落的钱币。

      这是鸦群内部的暗记,一种高级警示——“此地有眼,速退,不可进”。

      魏渊的心沉了一下。

      这意味着,除了崔五这三条明面上的狗,京兆府地界内,还埋伏着更深的钉子,连他手下的鸦群都无法拔除,只能留下警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弯腰。

      只是在跨过石坎的瞬间,用靴尖看似无意地一踢,那枚承载着危险讯号的铜钱便悄无声息地飞起,落入了路边的草丛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警示他收到了。但退路,早已没有了。

      三人过了界牌,没有片刻停顿。

      他们沿着一条长满野草的荒芜土路,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约二里地,直到前方远远地出现了一座破旧不堪的建筑轮廓。

      那是一座茶棚,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柱撑着一个茅草顶,棚下挂着半截被风雨侵蚀得发白的旧竹帘,在微风中摇摇欲坠,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魏渊停下脚步,示意阿丑和萧执在路边的土坡后藏好。

      他自己则缓缓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

      荒郊野外的孤零零一座茶棚,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他走到棚前,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是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声音,连一丝呼吸声都没有。

      然后,他才伸出那只枯瘦、骨节分明的手,指尖轻轻搭上了那半截旧竹帘。

      就在他即将掀开竹帘的那一刻,棚内,一声极轻的、瓷碗磕碰桌面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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