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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水文站的清晨 ...


  •   屋外晨雾渐浓,像一层流动的纱,将远山近树都模糊成一片写意的淡墨。

      魏渊就站在那片淡墨的边缘,身影被衬得愈发清瘦孤绝。

      他没有回头,仿佛对身后的一切毫无察觉,只是静静地听着雾气中传来的、被过滤得有些失真的鸟鸣。

      这短暂的安宁,像是在刀口上舔舐的一点蜜糖,甜味尚未在舌尖化开,就被铁锈的腥气盖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湿滑的青苔上,却几乎没有带起水声。

      是阿丑回来了。

      他推门而入,身上带着清晨露水的寒气。

      肩上那只半旧的布袋鼓鼓囊囊,被他小心地放在石台上,解开绳结时,露出了三个尚有余温的杂粮饼子和一壶清水。

      他先将一个饼子和水壶递给萧执,又拿了一个递给魏渊,自己则抓起最后一个,狠狠咬了一大口。

      他似乎饿极了,腮帮子鼓动着,快速嚼了几下,才含混不清地开口:“先生,我沿着河岸往回走了二里地,在渔村找了个咱们的人。他给了我一个消息。”

      说话间,他已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一个用蜂蜡封口的蜡丸。

      指腹用力一搓,蜡壳碎裂,露出一张被卷成细棍的薄纸。

      他将字条展开,恭敬地递到魏渊面前。

      魏渊接过来,目光一扫。

      字条极薄,是鸦群惯用的那种,韧性十足,遇水不烂。

      上面的字迹是陌生的,却写得端正有力,墨迹新鲜,显然是刚落笔不久。

      只有四个字——援已上路。

      魏渊的指尖在“路”字最后一捺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字条对折,再对折,凑到昨夜剩下半截的油灯火苗上。

      “呼”的一声,纸张边缘瞬间焦黑卷曲,继而燃起一小簇橘黄色的火焰。

      火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像两点摇曳的鬼火。

      他松开手,任由那燃烧的纸片飘落在石台上,化为一小撮轻飘飘的、仍在明灭的灰烬。

      直到最后一丝火星彻底熄灭,他才用指腹轻轻一捻,将那点残骸碾成了更细的粉末。

      萧执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问援兵是谁,从哪来,何时到。

      他只是小口地啃着手里的饼子,杂粮粗粝的口感磨着他的舌面,一如他们眼下的处境,每一步都硌着骨头。

      “那个渔村的人,还说了什么?”魏渊拨开那撮纸灰,抬眼望向阿丑。

      阿丑咽下最后一口饼,神色凝重起来:“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杜九昨夜亲自带了三十个人,沿着河岸往下游搜,他放话说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两个生面孔’翻出来。天亮前,他们已经到了昨晚那家酒馆,现在估计正顺着河道一寸寸地往前摸。”

      这个消息在魏渊的意料之中。

      杜九能在淮西码头上独揽漕运,靠的绝不是妇人之仁。

      阿丑继续道:“第二件,漕帮的人封锁了上下游六个渡口,所有船只只许进不许出,盘查极严。但有一条废弃的运煤小道,从咱们这水文站后面的山坳里穿过去,可以绕开所有渡口,走大约六十里路,能直接插到保安州地界。那条路难走,废弃了十几年,但正因如此,应该没人会去查。”

      魏渊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扇歪斜的木门前,朝外望去。

      天光已彻底放亮,山间的薄雾正在阳光的逼迫下节节败退,露出远处河面灰白色的粼粼波光。

      一切都清晰了起来,清晰,也意味着无所遁形。

      再等下去,只会成为瓮中之鳖。

      他转过身,声音里没有半分迟疑,像一把出鞘的短刀,干脆利落:“走那条煤道。现在就动身。”

      萧执闻言,将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喝了口清水润了润喉,便从石台上站了起来。

      他扶着阿丑不知何时用干草和树枝为他做好的简易拐杖,试着将重心压在右腿上。

      膝盖处,被药膏覆盖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拉扯痛感,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在皮肉下搅动。

      他的眉头下意识地紧紧一蹙,但只是一瞬,便又强行舒展开来。

      他将拐杖在石地上拄稳,抬起头,迎上魏渊审视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能走。”

      魏渊的视线在他被麻布包裹的膝盖上停留了一息,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只对阿丑道:“把剩下的干粮带上。路上别生火。”

      三人走出水文站。

      阿丑从屋后一丛比人还高的灌木里,拖出一辆破旧的独轮车。

      车是他在附近废弃的农家找到的,上面还堆着一捆干柴和几件分不清颜色的破衣裳,像是某个打柴人遗弃的。

      他将车斗里的杂物拨开,示意萧执坐上去。

      萧执没有拒绝,顺从地坐下,蜷起双腿。

      阿丑又将那些干柴和破衣裳重新堆在他身上,巧妙地将他大半个身子都遮掩起来,只露出一颗被乱发和泥污遮盖的头颅,看上去就像个跟着长辈出门的、病恹恹的乡下少年。

      魏渊则背起阿丑那只装了干粮和水壶的布袋,随手折了根枯树枝当拐杖,跟在独轮车后。

      阿丑在前面推,魏渊在后面跟,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护着车上一个病弱的孩子。

      这副模样,任谁见了,都只会当成是山里出来讨生活的贫苦爷孙,绝不会与权倾朝野的掌印太监和九五之尊的少年天子联系在一起。

      运煤小道比魏渊预想的还要难走。

      路面由煤渣和碎石子混合铺就,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早已变得坑坑洼洼。

      独轮车那只孤零零的木轮碾过,发出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丑推得满头大汗,手臂上的青筋虬结贲起,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面骤然收窄,仅容一人一车通过。

      两边是半塌的黄土坡,坡上长满了带刺的野酸枣和荆棘,锋利的尖刺不时划过他们的衣衫。

      翻过一道山梁,阿丑终于停下来,用满是泥污的袖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回头喘着气道:“先生,前面再翻过那个山梁,就是保安州的地界了。”

      魏渊抬头望去。

      远处的山梁并不高,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光秃秃的,只有几棵生命力顽强的矮松稀疏地站着,像几个沉默的哨兵。

      他正要说“继续走”,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山梁顶部正中央的那棵矮松上。

      没有风。

      山谷里的空气几乎是凝滞的。

      可那棵矮松最顶端的树冠,却极不自然地、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魏-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闪电般伸出手,一把按在阿丑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对方的肩胛骨捏碎。

      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动。”

      阿丑的身体瞬间僵住,推着车的动作凝固在半途。

      车上的萧执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拨开身上的干柴,抬起头,顺着魏渊的目光望向山梁。

      三人停在原地,像三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石像,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几只不知名的山鸟在远处鸣叫。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山梁上那棵矮松的树冠,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晃动。

      而是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缓缓地从矮松后面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一身短打劲装,手里提着什么东西,在晨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他朝山下张望了一眼,似乎没发现什么,又转过身,朝山梁的另一侧招了招手。

      紧接着,又有四五个同样打扮的人影,从矮松后面的洼地里接二连三地站起。

      他们手里提着的,是明晃晃的腰刀。

      “操!”阿丑低低地骂了一声,眼中凶光一闪。

      他反应极快,猛地将独轮车往路边两尺多深的泥沟里一推,同时反手抓住萧执的胳膊,一把将他从车上拽了下来,“公子,走山沟!”

      几乎在同一时间,山梁上传来一声粗犷的喊话,声音在山谷间激起回响:“下面的人站住!漕帮在此拿人,识相的别跑!”

      话音未落,那些人影已经像下山的猛虎,顺着陡坡冲了下来。

      魏渊、阿丑和萧执三人连滚带爬,不顾一切地翻进了小路旁那条深沟。

      沟底湿滑泥泞,积攒了厚厚一层不知多少年的落叶和腐泥。

      魏渊蹲在沟底,冰冷的泥浆瞬间没过他的脚踝。

      他一手撑着沟壁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却闪电般探入怀中,摸出了那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先帝密诏的副本。

      他没有打开,只是用尽全力攥紧了它。

      坚硬的卷轴硌着他的掌骨,像在提醒他,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最危险的一张牌。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正在迅速接近的、山梁上的黑影,目光越过他们,投向了更远的天空。

      他对身侧同样狼狈不堪的阿丑,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说道:

      “往沟底跑,找水。有水,就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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