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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柳下重逢 ...


  •   我这小破店,哪有什么金贵的生客……”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而那扇虚掩的后窗,在油灯的映照下,像一只窥探着所有秘密的、沉默的眼睛。

      墙根的阴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是蛇鼠最好的行囊。

      魏渊便是那条无声的蛇,贴着湿冷的泥墙,朝着河岸的方向滑去。

      身后酒馆里骤然响起的喧哗、赵师爷那阴阳怪气的盘问、红姑滴水不漏的周旋,都成了催促他的鼓点,每一下都敲在逃亡的节点上。

      他听得见,却不回头。

      此刻,身后的一切都只是背景,唯一的目标是前方那团在夜雾中显得愈发佝偻的黑影——歪脖子柳树。

      河岸近了,水腥气混着烂泥的腐味愈发浓重。

      那棵柳树的轮廓终于清晰,枝条在夜风里无声地摇曳,像一截被岁月折断的、沉默的背脊。

      树下空无一人,只有几丛被风压弯的野草。

      魏渊没有靠近,依旧蹲在数步开外的一片草丛里,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静待了十数息,确认周遭没有潜伏的眼线,才将声音压成一道气流,从唇边送出:“公子?”

      没有回应。

      他的心微微一沉,捻着佛珠的指尖顿住。

      就在这时,左侧那片比人还高的芦苇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紧接着,一个声音回了过来,同样被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先生。”

      魏渊循声望去。

      芦苇的暗影深处,探出半张年轻的脸。

      泥浆和湿发黏在额角和脸颊上,只有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被水洗过的寒星。

      是萧执。

      魏渊无声地松了口气,猫着腰滑了过去,蹲在他身侧。

      借着稀薄的月光,他快速扫了一眼——萧执的衣袍下摆已经成了泥色,浑身都透着水汽,但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呼吸也还算平稳。

      “阿丑呢?”魏渊低声问。

      萧执没有说话,只朝漆黑的河面上游方向,不着痕迹地努了努嘴,压着嗓子道:“他说船在河湾上头,不好过来,得我们走一段水路。”

      话音刚落,芦苇荡深处,响起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夜鸟啼叫,与周遭真正的鸟鸣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人为的、刻意的节奏。

      魏渊侧耳听了片刻,抬起手,在自己被泥水浸湿的掌心上,极轻地、有节奏地拍了三下。

      “啪…啪…啪。”

      声音沉闷,被风一吹就散了。

      前方的芦苇丛立刻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一个瘦削的身影矮着身子钻了出来。

      是阿丑。

      他手里紧攥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篙,半边身子都湿透了,紧紧贴在单薄的骨架上。

      他几步抢到魏渊面前,气息有些急促,但眼神锐利依旧。

      “先生,”他语速极快,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船藏在上游一里的芦苇滩里,是老船工留下的那条破船,我拿桐油和麻布简单修了修,能走水路。”

      他顿了顿,眼神瞟向码头栈桥的方向,那里有几个微弱的火光正在来回晃动。

      “但码头上有人。何老六带了四个人,打着火把来回巡,已经走了两趟了。他说是在找偷鱼的,可那架势不对。我们不能从岸边走,得绕一下,从那边……”他伸手指了指河岸与村子之间那片广阔的黑暗,“从那片野水田里趟过去。”

      魏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是一片沉寂的黑,只有水面反射着天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萧执。

      月光惨白,照不清少年天子脸上的神色,但魏渊注意到,他站着的时候,身体的重心不自觉地微微偏向左侧,右腿似乎不敢完全吃力。

      魏渊没有问。这点伤,在眼下的处境里,不值一提。

      他只对阿丑点了点头,语气沉静:“你带路。走慢些,公子腿上有旧伤。”

      阿丑微怔,深深地看了萧执一眼,那目光里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个影卫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他什么也没问,只低低应了声“是”,便转过身,像一头灵巧的狸猫,重新钻进了芦苇丛的边缘,为他们开路。

      三人沿着河岸与田埂之间的泥泞小径,一脚深一脚浅地前行。

      脚下是湿滑的烂泥、锋利的碎石和纠缠不清的草根,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行了约莫小半里路,前方的路被一片广阔的水域截断。

      齐腰深的野水田在夜色中漫无边际,水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绿藻和浮萍,散发着一股植物腐烂的淡淡腥气。

      阿丑没有犹豫,率先踩了进去。

      冰冷的泥水瞬间淹没他的大腿,他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确认水底没有陷坑和暗流,才回头,朝魏渊和萧执招了招手。

      轮到萧执了。

      他站在水边,看着那片漆黑黏腻的水面,有片刻的迟疑。

      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身体本能的抗拒。

      魏渊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掌心下的手臂很瘦,隔着潮湿的衣料,能感觉到少年人紧绷的肌肉线条。

      萧执偏头看了他一眼,在昏暗中,魏渊的侧脸轮廓冷硬如石刻。

      他没再犹豫,深吸一口气,跟着魏渊的力道,一步踩进了冰冷的泥水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裤管,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肉。

      水很冷,带着一股沉滞的拉力,每往前挪动一步,都像在与整片水域角力。

      当泥水浸到腰侧时,魏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扶着的那条手臂猛地绷紧了,肌肉僵硬如铁。

      他偏头看去,萧执死死咬着下唇,唇色在月光下泛着青白。

      他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急,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地贴在皮肤上,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用那双燃着倔强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阿丑的背影,强迫自己跟上。

      魏渊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扶着他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用一种沉默的力量,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时辰,又仿佛只是一炷香的功夫,他们终于趟过了那片令人绝望的野水田,爬上了对岸干燥的土坡。

      双脚重新踩在实地上的瞬间,萧执腿一软,几乎是立刻就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顾不上满身的泥水,只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时,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的右腿膝盖处,原本半干的裤管已经彻底湿透,并且在那片深色的水渍中央,一小块更暗的颜色正在缓缓洇开,像一朵在黑夜里无声绽放的血色花朵。

      冷水浸泡,让原本勉强愈合的旧伤,又崩裂了。

      魏渊沉默地看着那片血迹,看了足足有三息。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爽的灰布外袍,抖开,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萧执单薄的肩上。

      袍子上还带着魏渊的体温,像一块干燥的烙铁,瞬间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

      萧执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魏渊却避开了他的视-线,只转向阿丑,声音听不出情绪:“还有多远?”

      阿丑早已在前方等候,他指着不远处一片黑沉沉、望不到头的芦苇滩,压低声音道:“先生,就在那里面。”

      小船很破,像一片被遗弃在水上的枯叶。

      阿丑用竹篙熟练地撑离岸边,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狭窄的水道,顺流而下。

      两岸的芦苇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萧执裹紧了身上那件属于魏渊的外袍,靠在冰冷的船舷上。

      袍子很大,几乎能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那上面有淡淡的、混合着尘土与檀香的冷冽气息,和魏渊这个人一样,疏离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存在感。

      他闭上眼,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魏渊坐在船尾,一言不发。

      那串紫檀佛珠又回到了他的指间,一颗颗,缓慢而规律地转动着。

      他的目光,却落在船头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那被袍子遮住大半的膝盖上。

      在那片灰色的布料下,暗色的血迹,正在一点一点地,缓慢而固执地扩散。

      天亮前半个时辰,小船终于靠岸。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水文站,石砌的小屋半边已经坍塌,屋顶破了个大洞,露出几根被火烧得焦黑的木梁。

      墙角结满了蛛网,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死寂的灰白色。

      阿丑将船拖进岸边的灌木丛里仔细藏好,领着二人沿着布满青苔的石阶走上岸。

      他推开那扇歪斜得只剩半边的木门,屋里倒是比想象中干燥许多,角落里有一张粗糙的石台和几捆不知堆了多少年的干草。

      阿丑手脚麻利地在石台上铺了一层干草,又从随身的背囊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油布铺在上面,这才回头道:“先生,公子,先在这里歇口气。我去附近看看,能不能弄点吃的。”说完,他便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灰蒙蒙的晨雾里。

      魏渊走到石台边缘坐下,看着萧执自己卷起湿透的裤腿。

      膝盖上的伤口其实不大,只是被水泡得有些发白,边缘泛着不祥的红肿,所幸已经不再流血了。

      萧执用自己的衣袖,小心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泥水和血渍。

      他做得很专注,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腿。

      擦完,一抬头,正对上魏渊沉静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牵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没事,皮外伤。先生别担心。”

      魏渊没有回应他这句安慰。

      担心?

      这个词早已从他的生命里剔除干净。

      他只是盯着那道伤口,像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却又必须处理的物事。

      片刻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的铁盒。

      打开盒盖,一股浓烈又清苦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盒子里是半盒深褐色的药膏,质地黏稠。

      他用食指的指甲,干净利落地剜了一小块,药膏在他微凉的指尖上很快便被体温融化了些许。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根沾着药膏的手指,递到了萧执的面前。

      动作简单,眼神平静,像是在说:抹上。

      萧执看着那根悬在自己眼前的手指,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为干净,与那深褐色的药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迟疑了一瞬,没有去接,而是低声说:“先生,我自己来就好。”

      魏渊的手指没有收回,依旧固执地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从萧执的脸上,缓缓移到那道红肿的伤口上,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质地。

      “别动。”

      萧执的身体僵住了。

      魏渊俯下身,那根沾着药膏的手指,便精准地、不带一丝烟火气地,轻轻按在了他膝盖的伤口上。

      冰凉的药膏接触到破损皮肉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传来。

      萧执的身体下意识地一颤,却被魏渊另一只不知何时按在他小腿上的手,给牢牢地固定住了。

      那只手力道不大,却沉稳如山。

      魏渊垂着眼,神情专注得像一个正在修复珍贵瓷器的工匠。

      他用指腹,将那黏稠的药膏,一点一点、均匀地涂抹开,覆盖住整个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与他本人气质截然相反的温柔。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从怀中又取出一卷干净的白麻布,撕下一长条,熟练地为萧执的膝盖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狭小的石屋里,只听得见晨雾中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和麻布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包扎好最后一个结,魏渊收回手,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门外愈发浓重的白茫茫的雾气,背对着萧执,淡淡地道:“歇会儿吧。等阿丑回来,我们还要走很远。”

      萧执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膝盖,那上面还残留着魏渊指尖的微凉触感,和那股清苦的药香。

      他抬起头,望着门口那个孑然独立的背影,喉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将那句“多谢先生”咽了回去,化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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