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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废弃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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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静静地站着,夜风卷着水汽和身后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拂面而来,冰冷刺骨。
他的听觉被放到最大,像一张无形的网,撒向四周的黑暗。
马蹄声,无论是青州卫的整齐队列,还是七杀堂的散乱追逐,都已朝着东南方向彻底远去。
那片刻意制造出来的铃声,如同投石问路,将所有的危险都引向了歧途。
杨参将的按兵不动,黑虎的利欲熏心,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夜,终于还给了这片河滩它本该有的死寂。
魏渊没有立刻动。
他像一截枯木,在原地又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确认再无任何潜伏的眼线,才微微动了动已经有些僵硬的脖颈,猫下腰,瘦长的身影再次融入了河岸边茂密的草丛。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像一条蛇,沿着河岸曲折的边缘无声地穿行。
每一步都踩在柔软的泥土或前人留下的浅坑里,将动静压到最低。
大约二百步外,一棵歪脖子柳树的巨大阴影下,他停住了脚步。
萧执就蹲在那盘虬错节的树根旁,整个人缩在阴影里。
那身原本还算体面的富家公子外袍,下摆已经沾满了泥泞和草屑,几处还被尖锐的石子划破了,露出里面深色的里衣。
他头上戴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紧抿着的、线条绷紧的下巴。
他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正在积蓄力量的石像。
魏渊知道,他这是在等。
他走过去,脚步声在最后的几步变得清晰可闻。
萧执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直到魏渊的影子将他完全笼罩。
“跟我来。”
魏渊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被夜风吹过的沙哑,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任何安抚。
这是命令,也是承诺。
萧执默默地站起身,跟在了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河岸继续向南。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下踩着湿滑泥土发出的轻微“噗嗤”声,和远处河水流淌的单调声响。
萧执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清瘦却异常稳健的背影上。
从芦苇荡的火光冲天,到此刻的死寂逃亡,魏渊始终没有流露出半分慌乱。
他仿佛不是在逃命,而是在走一盘早已预知了所有变化的棋。
每一步,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就连让他藏在这棵柳树下,也是在烟雾弥漫时,通过一个隐蔽的手势传达的。
他教朕的,是帝王心术,是权谋制衡。
可他此刻亲身展示的,却是如何在绝境中,用最卑微的姿态活下去。
这种感觉很奇特。
萧执发现自己心底那根因伏击而绷紧的弦,在跟上这个背影的瞬间,竟奇异地松弛了下来。
仿佛只要这个人还在前面走着,天就不会塌。
他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河岸的地势愈发偏僻,岸边的芦苇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
在一处水流平缓的河湾里,魏渊停下了脚步。
河湾的浅水区,泊着一条破旧的乌篷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工正蹲在船头,借着天边微弱的晨光,慢吞吞地整理着一张破了几个大洞的渔网。
魏渊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那银子在他的指间没有发出丝毫碰撞声。
他走到老船工身边,将银子不轻不重地塞进对方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里。
“老哥,”他的声音客气而平淡,“送我们爷俩一程,往南走,到下一个渡口就行。”
那老船工掂了掂手心里的分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重量,足够他歇上大半个月了。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了面前的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粗布旧衣、面皮微黄的中年仆从,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静得像一口深井。
另一个是跟在他身后,披着半旧外袍的年轻公子,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挺拔,即使衣衫狼狈,也透着一股寻常人家没有的气度。
老船工在水上漂了一辈子,见过的人三教九流。
他看得出,这两人不是普通的“爷俩”,更像是落了难。
但他只认钱,不问事。
“上船吧。”他把银子揣进怀里,闷声说了一句,便转身解开了拴在岸边木桩上的缆绳。
小船不大,船舱里铺着干草,散发着一股鱼腥和潮湿气味。
魏渊先进去,将最里面还算干净的一角让给萧执,自己则坐在了靠近船帘的位置。
小船晃晃悠悠地离了岸,沿着这条人迹罕至的偏野水道,不紧不慢地向南划去。
天色已经从墨黑彻底转为深蓝,东边的地平线,泛出了一线清冷的鱼肚白。
就在这时,一滴冰凉的液体,砸在了魏渊的手背上。
他掀开草帘,只见平静的河面上,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起先是很稀疏的雨点,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雨点便连成了线,雨势骤然变大。
密集的雨丝斜斜地抽打在水面上,激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远处的景物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先生,”船头的老船工回过头,满是褶子的脸上带着忧色,“这雨来得不对,怕是要涨水了!这野河道水浅,一涨水就急得很,我得找个地方靠岸,不然船翻了可不得了!”
魏渊没有说话,只是掀着帘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被雨幕笼罩的四周。
这暴雨来得太急太巧,巧得像是天意,也巧得像是人为。
他心中那根弦,再次悄然绷紧。
老船工顺着前方河岸上一个依稀可辨的黑沉沉的轮廓,奋力将船划了过去。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船头磕在了一排歪斜的木桩上。
那是一个废弃许久的小码头。
几根主桩还算牢固,但铺面的木板已经腐朽了大半,踩上去“吱呀”作响,缝隙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在雨中摇曳。
“先生,就这儿了。”老船工将船牢牢拴在一根歪桩上,然后便蹲回船舱里,抱着膝盖,一副不打算再动的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看这水位,还在涨。我就在船上等着,你们找个地方避避雨,等雨小了咱们再走。”
魏渊点了点头,他先跳上岸,腐烂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他站稳后,回身朝船舱里的萧执伸出手。
萧执握住他冰凉的手,借力跳上了码头。
他的靴子踩在湿滑的木板上,差点滑倒,被魏渊稳稳扶住。
魏渊松开手,转身打量四周。
码头后面是一条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小路,蜿蜒着伸向内陆。
在小路的尽头,约莫百步开外,有一点昏黄的亮光,像一颗被水汽浸透的琥珀,顽固地在灰蒙蒙的雨幕中闪烁着。
“先生,”萧执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哗哗的雨声里,“那是什么地方?”
魏渊盯着那点亮光看了几息,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淌下,在他眼前形成一道晃动的水帘。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声音却异常沉静,“过去看看,但别靠太近。”
两人一深一浅地踩着泥路,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
那点光亮越来越近,一个用土墙砌成的小院轮廓渐渐清晰。
院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招牌,上面用潦草的墨迹写着“红姑酒馆”四个字,已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还有一股子热腾腾的米酒香气,混杂着饭菜的油香,散在冰冷的雨雾里,显得格外诱人。
魏渊在离院子十来步的地方停下。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块招牌,而是落在了院门口的泥地上。
门口有两只脚印,一大一小,都是新踩出来的湿痕,印子很深,说明来人身上有分量。
院子角落的篱笆桩下,有一只倒扣着的破陶罐,罐底似乎压着什么,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反着光。
魏-渊的瞳孔微微一缩——那是一枚铜钱,寻常人家绝不会把钱压在罐子底下。
他的眉头极轻地拧了一下。
“这地方不太对劲。”他侧过身,嘴唇几乎贴在萧执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彼此能听见,“里面的人怕是已经知道咱们来了。”
他话音未落——
“吱呀”一声,院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红布碎花袄子的女人站在门口,身段丰腴,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茶。
她脸上堆着笑,一双眼尾上挑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这么大的雨,两位客官还不进来歇歇脚?”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声音带着一丝江南水乡的软糯,却又透着股江湖气的爽利。
魏渊站在雨里,没有动。
雨水顺着他斗笠的帽檐滴落,在他和那女人之间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他看见了,女人的笑意只停留在嘴角,那双眼睛却像两把精准的尺子,飞快地丈量着他们。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了魏渊踩在泥水里的旧布鞋上,又扫过萧执虽然狼狈却料子不凡的衣袍下摆,最后,她的目光在萧执那双握着斗笠边缘、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停顿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
那一眼很短,但足够了。
魏渊心中了然。
这不是偶遇,这是个局。
一个不知是为谁设下的局,而他们,恰好撞了进来。
他伸手,看似随意地拉了拉萧执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动,然后朝前走了一步。
他的声音穿过雨幕,平静里带着一丝旅途劳顿的沙哑:“老板娘客气了。我们是路过投亲的,船被雨阻了,借宝地歇歇脚就走。”
他说着,便扶着萧执的胳膊,像是搀扶着自家体弱的少爷,不紧不慢地迈进了院门。
在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他的左脚鞋跟,在门内湿软的泥地上,轻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旋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极浅的、不完整的半圆弧印。
那是“鸦群”内部最隐秘的警示暗记,意为:此地有伏,身份存疑,静待指令。
他没有回头,扶着萧执径直往那亮着灯的屋子走去。
他的背挺得笔直,步伐从容,仿佛只是走进了一家再寻常不过的乡野酒馆。
但他的耳朵,却捕捉着身后的一切——雨声、风声,以及那女人在他们进门后,那一声过于漫长而意味深长的,关门落闩的“咔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