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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芦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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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声里裹着湿冷的风,像一条沾了水的粗麻绳,勒得人耳膜生疼。
“魏先生,青州城的路不好走,在下替闻大人备了条水路,请先生换个法子进京。”
火光之后,一个矮壮的身影走了出来,水踩在泥里,发出“噗嗤”的声响。
他歪戴着草帽,正是七杀堂的头目,黑虎。
他话音刚落,仿佛一个信号,牛车南北两侧的芦苇丛同时剧烈晃动起来,一根根磨得发亮的长矛尖端拨开枯黄的草叶,在火光下泛着森然的冷光,迅速形成一个紧缩的月牙形包围圈,将魏渊的牛车死死堵在了河床与芦苇荡的交界处。
后路,是杨参将的人马;前方,是闻敬书养的疯狗。
进退无路。
魏渊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的目光平静地从黑虎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扫过,继而掠向他身后那些在火光中影影绰绰的黑影,在心里默数。
芦苇丛里,至少六个。加上南北两侧,总数不下二十。
都是些亡命徒,手里提着长矛和砍刀,身上带着一股子血腥气,是真正见过血的。
墨九的身体已经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他侧过身子,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先生,后头也有马蹄声,估摸也是他们的人。”
“不必回头。”魏渊的声音轻得像风,却稳得像磐石。
他没有看墨九,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下达了第一个指令,“把牛车横过来,车厢朝外。”
在墨九依言调转牛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摩擦声的同时,魏渊已经蹲下身,手探入车厢底部的暗格,取出了那个粗布包袱。
他没有完全解开,只拉开一个小口子,修长的指尖探进去,蘸了一点黏腻的膏状物,旋即在自己和墨九的袖口、领口边缘,乃至牛车的轮毂上,都快速而隐蔽地抹上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油。
做完这一切,墨九也已将牛车横好。
笨重的车厢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干草,恰好形成了一道低矮却坚固的掩体,将两人与前方的火光隔开。
黑虎见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魏先生,这是要负隅顽抗?闻大人可说了,要请您‘体面’上路。”
他猛地打了一个响哨。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西南侧的芦苇丛里立刻闪出五条黑影,手里拎着短斧,呈一个标准的扇形,不快不慢地朝牛车包抄过来。
他们走得很稳,步调惊人地一致,每一步都踩在同伴留下的脚印里,将声响降到最低。
一个主攻,两翼策应,两人断后,是江湖上围杀的老道手法,既能防止目标从正面突围,又能截断向河床逃窜的可能。
魏渊没有退。
他依旧蹲在车厢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静静地看着那五人走到了距离牛车约莫十步之遥。
就是现在。
他忽然从怀里摸出那个早已备好的火折子,拇指一拧,“咔”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凑到嘴边轻轻一吹,一小点橘红色的火光亮起,映在他幽深的瞳孔里,像两簇鬼火。
下一瞬,他手腕一甩,那点火光划出一道微弱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入了被夜露打湿的干草堆里。
干草是湿的,并没有立刻烧起熊熊大火。
但一股股浓重呛人的白烟,却像被施了咒的巨蟒,猛地从草堆里翻涌而出,迅速在芦苇荡入口处弥漫开来,将牛车和周围数丈的范围尽数吞噬。
那五个正逼近的短斧手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呛得一阵猛咳,攻势不由得慢了一拍。
“别停!冲过去!一个老阉人,能有什么花样!”黑虎在烟幕后厉声大喝。
得了命令,几个汉子咬了咬牙,用袖子捂住口鼻,压低身子,一头扎进了白茫茫的烟雾之中。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最为悍勇,他仗着一口气,屏息撞开最外层的草堆,借着烟雾中火折子那点微光,依稀看见了牛车的轮廓和后面的人影,狞笑一声,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短斧。
可斧头刚举过头顶,手腕处却骤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随即是钻心的奇痒!
他骇然低头,只见自己的袖口边缘,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点黄豆大小的黄色膏状物。
此刻,那东西正紧紧黏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周围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痒意和痛感交织,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头。
他下意识地想去抓挠,可那只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力道越来越大,指甲瞬间就抓破了皮肉。
鲜血混着那黄色的药膏,立刻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浅绿色。
“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手再也使不上一丝力气,短斧“哐当”一声脱手,掉在了牛车轮边。
他身后的同伙被这声惨叫惊得一愣,但还是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可他刚踏过那把掉落的斧头,绕到牛车后轮附近,就感觉脖颈处一阵冰凉,仿佛被什么粉末扫过。
是牵机引。
他只来得及咳嗽了两声,眼皮便不受控制地沉重起来,四肢百骸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世界在他眼前迅速旋转、变暗。
烟幕之外,黑虎看不清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自己这边两个弟兄接连发出了凄厉的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烟雾里,死一般的寂静。
黑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碰上的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而是一条蛰伏的毒蛇。
他猛地转身,朝着身后那片漆黑的树林方向怒吼:“杨参将!你的人再不动手,那老阉狗就真要跑了!”
话音刚落,北侧的河床上终于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一列火把如长龙般从树林里涌出,瞬间照亮了干裂的泥土和瑟瑟的枯草。
青州卫的骑兵到了。
杨参将骑在一匹高大的杂色马上,勒住缰绳,身形在火光中被拉得极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芦Is‘t a wei荡入口那片仍在翻涌的烟幕,面色沉静如水,没有半分焦急。
他没有下令冲锋,也没有下令收兵,只是对身边的副将,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围住,别急。”
命令层层传下,北侧包围圈的骑兵们非但没有冲进烟幕,反而齐齐后退了十步,形成一个更加松散却毫无死角的口袋。
他们在等。
等烟雾散去,等里面的人耗尽伎俩,自己走出来。
魏渊蹲在牛车之后,他听见了杨参将的声音,也听懂了那四个字背后的含义——闻敬书能逼他出兵,却不能逼他为这些江湖草莽卖命。
杨参将要的,是“尽力而为”后的“无能为力”。
烟雾,就是他最好的借口。
但烟雾,终究会散。
魏渊伸手,从暗格最底部摸出一卷极细的麻绳,绳头系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铜铃。
他将铜铃悄无声息地挂在牛车后轮的轴上,绳子的另一头,则连着一根削尖的竹签。
他把竹签塞进墨九汗湿的手里。
“等烟雾快散尽时,我数到三,你用力拉绳。”他的声音极低,仿佛与风声融为一体,“铃声会引他们去南边。”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墨九,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情绪,“然后,你往北跑,钻进那片柳树林子。我在城里等你。”
墨九死死攥着竹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先生,那你呢?”
魏渊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个装满了毒草的包袱重新系好,牢牢背在身上。
“记住,”他最后说,“活下去,才有棋下。”
说完,他不再迟疑,猫下腰,瘦长的身影如同一缕真正的青烟,无声无息地钻进了身侧那片一人多高的芦苇荡。
浓烟是他最后的屏障。
烟雾渐薄,火光重新透了进来。
“三。”
魏渊的声音仿佛直接在墨九脑中响起。
墨九猛地一拉手中的麻绳!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牛车南侧响起,极轻,却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仿佛有人正从那个方向悄然逃离。
“在那边!”
黑虎手下的人立刻被引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着铃声的方向,冲进了东南方的芦苇丛。
北侧的河床上,杨参将听到铃声,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他依旧坐在马上,看着那片芦苇荡的火光在追逐中渐渐远去、变小,最终彻底熄灭,却始终没有下令追击。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对副将说了一句:“回去告诉闻大人,鱼太大,网破了。今晚,什么也没捞着。”
副将还没从这句模棱两可的话里回过神,杨参将已经调转马头,带着他的人,沿来路退回了黑暗的树林。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夜风卷过,终于吹散了最后一缕白烟。
河床上,只剩下一辆孤零零的牛车,车厢上的干草被烧了半边,还在冒着几缕淡淡的青烟。
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而在数十丈之外,芦苇荡的南沿,一道身影借着茂密苇秆的掩护,缓缓直起身。
是魏渊。
他没有去黑虎的人追逐的东南方,也没有去他告诉墨九的草棚,而是选择了最危险也最不被人注意的正南方。
他静静地站着,夜风卷着水汽和身后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拂面而来,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