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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启航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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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起他袍袖的一角,像是无数亡魂冰冷的指尖,徒劳地想将他拽回人间。
但他心中那团火,早已烧得比地狱业火更炽烈,比观星台上最亮的星辰更孤绝。
乾元殿的寝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与名贵的龙涎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息。
刘一手花白的胡须上沾着细密的汗珠,他刚刚收回最后一根扎在魏渊心口大穴上的金针,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颤抖着手,将一粒色泽猩红如血的药丸在温水中化开,那水立刻变得浑浊,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腥甜。
他扶起魏渊的上半身,用小银匙小心翼翼地将药液一点点喂入那干裂的唇间。
药效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魏渊那张毫无血色的死人脸上,迅速浮起一抹病态的潮红,原本几不可闻的呼吸也似乎粗重了些许,胸口有了更明显的起伏。
然而,那双紧闭的眼睛,依旧没有半分要睁开的迹象。
“陛下……”刘一手跪伏在地,声音嘶哑而绝望,“此药名为‘燃犀照骨丹’,乃是透支精血换取生机的虎狼之药。药力霸道,最多……最多维持五日清明。五日之后,若再无转机,药力反噬,油尽灯枯,恐怕……”
“够了。”萧执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没有温度,却异常沉稳。
他甚至没有看榻上之人那虚假的好转,仿佛那抹红晕刺痛了他的眼。
“五日,朕来得及。”
他转身,目光扫过殿内垂手侍立的内阁首辅张居、兵部尚书于谦,以及面沉如水的莫问。
那目光不再是少年天子惯有的隐忍和试探,而是不容置喙的决断。
“朕意已决,三日后启程。”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朕不在京中,国事由内-阁与六部共议,军国大事八百里加急送朕行在。此行隐秘,对外只称朕往江南巡视河工,安抚流民。”
张居与于谦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骇与凝重,却无人敢在此刻提出异议。
天子眼中那股焚尽一切的疯狂,让他们明白,任何劝阻都是徒劳,只会引来雷霆之怒。
文华殿的偏室,巨大的海图与星象推算图铺满了整张紫檀木长案,烛火将上面的线条与符号照得忽明忽暗。
冷影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此刻也因专注而显得棱角分明。
他用一根细长的银杆,指向海图上一条用朱笔标出的、曲折得如同蛇行的航线。
“根据玄星子的推演和王衡博士的计算,八十一天后的星象窗口,最佳的观测和定位点,在‘鬼海’外围这片被称作‘无风带’的区域。”他的声音平直,不带情绪,“但此处水文诡异,我们必须提前至少十五日抵达,在周边抛下浮标,绘制实时水流图,并寻找一处相对安全的临时锚地。”
站在一旁的蒲安民,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额角。
他用粗糙的手指抚过航线沿途的几个标记,补充道:“陛下,这一路过去,要经过‘剪刀峡’暗流区和‘哭嚎风带’,都是海上的鬼门关。老夫斗胆建议,船队须分两批。一批由轻快小船组成,先行探路,沿途抛下我们蒲家秘制的、能指示水下暗礁的‘引路鱼’浮标。主力大船随后,方能将风险降至最低。”
萧执的目光在图上逡巡,脑中飞速权衡着利弊,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按此议。莫问。”
“臣在。”莫问上前一步。
“你率‘鸦群’中所有擅长水性、身手最敏捷的五十人,乘坐快船先行。你的任务,不是交战,是探路、标记、传讯。朕要你成为朕在大海上的眼睛和耳朵。”
“遵旨。”莫问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萧执的目光转向冷影:“冷指挥使,玄衣卫的三艘特制海船,便作为中军主力,与朕同行。”
“陛下放心。”冷影微微躬身。
京城东郊的皇家码头,在深沉的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三艘体型修长、通体漆黑的特制海船静静地停泊在最深的水域,它们吃水很深,显出惊人的载重能力。
船身两侧,隐约可见加固的铁皮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另有五艘更为灵活小巧的护卫快船,如忠诚的猎犬般拱卫在侧。
所有船只都没有悬挂任何旗帜,只有船尾用黑漆写着“破浪”、“斩风”等代号。
码头上一片忙碌,却诡异地安静。
水手和士兵们都穿着统一的黑色短打劲装,动作迅速而默契地做着最后的物资装载。
一箱箱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密封淡水箱、一袋袋风干的腌肉和炒米、还有成捆的珍稀药材和大量武器,被有条不紊地吊上船。
冷影带来的玄衣卫水手,纪律严明得如同军队,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
而莫问挑选的影卫则如同真正的影子,他们沉默寡言,分散在各个角落,各自检查着随身携带的弩箭、短刀和信号筒,眼神锐利如鹰。
蒲安民颤巍巍地在两名弟子的搀扶下,爬上主船“破浪号”的甲板。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巨大的船舵前,用布满老茧的手掌,一寸寸地抚摸着冰凉的舵轮和绷紧的帆索,嘴里用一种外人听不懂的古老方言,喃喃念诵着祈求海神保佑的祷词。
乾元殿侧殿,烛火摇曳,将萧执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他屏退了所有人,殿内只剩下他和榻上那个气息微弱的人。
他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握住魏渊那只因为输液而有些浮肿、却依旧冰冷的手。
他把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
“朕要去东海,把那‘地火灵芝’给你带回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你不是总说,新政推行,万里江山,才走了第一步么。你答应过朕,要亲眼看着它四海升平,八方来朝。君无戏言,你这做臣子的,也不能食言。”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萧执从怀中取出那串被他体温捂热的紫檀佛珠,珠串上还残留着魏渊惯用的、混着淡淡药香的檀香味。
他轻轻解开魏渊的手腕,将佛珠重新戴了回去。
“这个你戴着,”他将魏渊的手放回锦被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等朕回来,亲自给你取下。”
魏渊长而浓密的眼睫,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或许是烛火的幻觉,或许是药物作用下的无意识反应。
终究,没有醒来。
萧执凝视着他那张沉睡的脸,俯下身,在魏渊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极轻、极克制的吻。
那是一个告别的吻,也是一个誓约的吻。
随即,他决然起身,再没有回头看一眼,大步走出了殿门。
门外,莫问和两名心腹太监早已换上了一身行商的打扮,安静地等候在廊下。
寅时三刻,天边最浓重的黑暗尚未散去。
萧执同样换上了一身简便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斗篷,在莫问和数名影卫的护卫下,乘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悄然抵达了码头。
冷影早已在“破浪号”的船头等候。
他看着萧执踏上跳板,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角声在夜雾中响起,巨大的船帆在寂静中缓缓升起,沉重的锚链在绞盘的吱嘎声中被一寸寸拉出水面。
船只无声地离开码头,像一条巨大的黑鱼,滑入黑暗的运河水道。
他们将经由这条皇室专用的密道,连夜入江,再从戒备森严的崇明岛水师基地换乘,真正驶入茫茫大海。
萧执站在船尾的望台上,遥遥望着京城方向那片渐渐模糊、融化在夜色里的灯火。
袖中的手,死死地握着一枚小小的印章。
那是魏渊的私印,温润的玉石上,刻着一个深刻的“渊”字。
前方,是吞噬一切的茫茫大海与未卜的命运。
身后,是他必须用性命带回来的希望。
晨雾渐起,无声无息地从水面上升腾,很快便将庞大的船队身影完全吞没,仿佛它们从未在这世上出现过。
船队在狭窄的运河中平稳航行,水声单调而催人欲睡,两岸的景物在薄雾中化为模糊的墨色剪影,一切都显得异常平静。
然而,只有萧执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正酝酿着足以倾覆天地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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