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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匠才难觅 ...


  •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也因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而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改变。

      那炭火的暖意不再仅仅是物理上的温度,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风刀霜剑与内廷的森严等级暂时隔绝开来。

      张顺魁梧的身躯在小巧的锦墩上显得有些局促,但他坐得很稳,那双常年与船桨、舵柄打交道的大手放在膝上,指节粗大,掌心满是老茧。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组织了一下思绪,那双在河上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沧桑。

      “属下祖辈都是运河边的船匠,吃的是这碗饭,见识的也是这碗饭里的规矩。”他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手艺是家传的,父亲常挂在嘴边一句话,‘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所以,家里真正的绝活,只传儿子,连嫁出去的女儿女婿都要防着一手。”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抹苦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对过往艰辛的回味:“像我这样,因为家里遭了变故,不得不出门讨生活的,想学点真本事,比登天还难。

      吃了无数闭门羹,好不容易有个老师傅肯收留,前提是给他家白干五年杂役,劈柴挑水,什么都做。五年里,我白天干活,晚上就偷偷跑到工棚外,借着月光,记下老师傅白天用过的榫卯尺寸、画过的图样。就这么偷学,才摸到点皮毛。”

      魏渊静静地听着,苍白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仿佛在为张顺这段坎坷的往事打着无声的节拍。

      “行会就更不用说了。”张顺的语气沉了下去,“入行要拜码头,给会首和几位长老送上厚礼,那叫‘孝敬钱’;每年还得按人头交‘份子钱’,否则就没人带你玩。好不容易接了活,行会要从中抽取三成作为‘规矩钱’。

      更要命的是,你不能有自己的想法。用了什么不合规矩的新法子,哪怕能省时省力,一旦被发现,轻则罚款警告,重则直接除名。

      被行会除了名,就等于在这方圆百里的运河上断了生路,再也没人敢用你,也没人敢卖你原料。”

      张顺的话音刚落,一直侍立在旁的阿丑便上前一步,用他那惯有的、毫无波动的语调补充道:“主子,不止是造船。根据我们这段时间的渗透,从南方的织造,到北地的五金,再到京城的营造行当,乃至药材的炮制,各行各业,
      皆是如此。

      行会牢牢把控着原料的渠道、成品的定价权以及工匠的雇佣。任何技术上的革新,都意味着对现有利益格局的冲击,因此被他们视为洪水猛兽,极力打压。”

      阿丑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张顺,继续道:“有本事的匠人,要么被行会用重利笼络,成为既得利益者,一同维护这套旧规矩;要么,就被无情地排挤打压,一身技艺,最终只能在贫困潦倒中埋没。像公输先生这样,既游离在行会体系之外,又能得到高层资助、接触到官府资源的,百年难遇,是极少数的特例。”

      魏渊指尖的叩击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帘,那双幽深的眸子仿佛能穿透人心,缓缓道:“也就是说,公输启想要推广的,不只是几件新奇的机器,而是要凭一己之力,去打破这套已经在大燕王朝的血肉里运行了上百年的规矩。”

      “正是。”张顺重重地点头,马半城之所以能在运河上称王称霸二十年,不仅仅是因为他有几百条船,更是因为他用银子打点好了从通州到京城,沿途每一个衙门、每一个关卡的关节。

      新船动了他们的根基,他们有一万种法子让新船在河里‘出意外’,就算船不出意外,也能让用新船的人‘无货可运’、‘无路可走’。”

      说到这里,张顺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属下还听说,有些行会为了巩固地位,甚至会暗中圈养或控制一些有特殊手艺但毫无背景的匠人,专门替他们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活计。比如……制作一些便于撬锁破门、用于暗杀的特殊工具,或者……仿造一些官制的器物。”

      暖阁内,炭火爆开一粒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魏渊的目光沉静如水,良久,他转向阿丑,问道:“我们‘鸦群’之中,像张顺这样,既有特殊手艺傍身,又忠心可靠、通晓人情世故的,有多少人?”

      这个问题,让一向对答如流的阿丑罕见地露出了难色。

      他躬身道:“主子,以往我们吸纳人手,首重忠诚、机敏、武艺和潜伏能力。对于工匠、医者、账房这类专才,虽有涉猎,却从未将其系统化。数量极少,且不成体系。毕竟……这类人往往有其固定的营生圈子和师徒传承,极难渗透,更难在短时间内取得他们的绝对信任。”

      魏...渊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公输启的技术,马半城的手段,张顺的经历,阿丑的回答……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地拼接、重组。

      一幅远比朝堂党争更为复杂、更为根深蒂固的巨大图景,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此役可见,今后他与萧执要面对的,将不再仅仅是朝堂上的倾轧和宫闱内的阴谋。

      漕运、织造、矿冶、盐铁……这些支撑着整个帝国运转的国之命脉,每一处,都有着深耕百年的利益之网和吃人的潜规则。

      要破这个局,光靠影卫的刀剑和谍报,远远不够。

      你需要一把能精准切开脓疮的手术刀,而这把刀,必须由懂行的人来执掌。

      与此同时,公输启的临时工棚里,油灯的光晕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微弱。

      他没有理会桌上早已冰冷的饭菜,而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展开了一幅巨大的运河全图。

      他的目光,像一只疲惫的困鸟,从赛场所在的通州码头开始,一路向南,掠过一个个标注出来的城镇、闸口、险滩。

      过去,这些地名在他眼中只是一连串数据和技术难题。

      而现在,每一个点,都可能是一个“马半城”,都可能隐藏着一枚“松动的钉子”或一根“淬毒的钢锥”。

      他引以为傲的精密计算和完美图纸,在这张盘根错节的现实大网面前,显得如此轻飘无力。

      他第一次认真地、痛苦地思考起魏渊在赛前对他说过的话——“利器虽锋,亦需执柄之人稳妥,护鞘之制周全。”

      或许,他一直都错了。

      他错在只看见了“器”的锋利,而彻底忽略了执器之“人”的险恶,和护器之“制”的缺失。

      这个全新的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与迷茫,却又仿佛在绝望的黑暗中,为他推开了一扇与以往埋头钻研截然不同的、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

      暖阁内,魏渊重新睁开了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先前的疲惫与思索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如同猎鹰锁定猎物般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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