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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赛后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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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行宫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自河边一路跟来的湿寒。
魏渊换下观礼时那身厚重的大裘,只着一件素色锦袍,靠在铺着软垫的椅背上,闭着眼,修长的手指正不紧不慢地按压着两侧太阳穴,仿佛要将那场喧嚣与算计一同揉碎、挤出脑海。
阿丑的身影如同一抹融化的墨迹,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侧,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主子,现场抓获抛洒障碍的七人,都是过江蛟手下的小喽啰,过江蛟本人滑得很,趁乱逃了,我们的人正在全城追查。马半城那边,他派去收买船工、以及在航道上做手脚的两个管事,已被我们暗中控制。审了,他们咬死不承认与船只损坏有关,只说是为了帮旧船取胜耍的小聪明。”
魏渊按压的动作停住,却没有睁眼,唇角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小聪明?”他将手放下,搭在膝头,缓缓摩挲着袍料上细腻的暗纹,“那两艘新船的损坏,查清楚了么?”
一直跪在下首的张顺,身上还带着未干透的水汽,闻言立刻向前跪行了半步,抱拳道:“回督主,属下已仔细查验过。领先的一号船,左侧明轮轴卡死,是因为固定轴承的一枚关键长钉被人用特殊的手法拧松过。赛程过半,船身在高速与水流的巨大冲击下,那枚钉子不堪重负,瞬间脱落,导致齿轮错位咬死,整个传动机构当场报废。”
“漏水的三号船,情况更为阴险。有人用一种极细的钢锥,在船底拼接缝最薄弱处,钻了三个几乎看不见的孔。这三个孔的位置经过精密计算,正好是航行时水压最大的地方。钻孔后,又用特制的蜡油暂时封住。比赛时,水流的持续冲击加上船身自身的震动,蜡封悄然脱落,河水便源源不断地倒灌进去。”
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张顺的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后怕的寒意:“这两种手法,都极其隐蔽且专业,绝非普通船工或市井混混能做到。必须是既精通船舶构造,又对公输先生这新船的设计了如指掌,且有充足时间能靠近船只从容做手脚的内行。”
魏渊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暗,他没有看阿丑,目光径直落在了张顺身上:“依你看,是何人所为?”
被那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张顺心头一凛,却未回避:“马半城手下或许有懂行的老师傅,但在公输先生和他那群弟子日夜看守下,要完成如此精细的破坏,不被发现,难度极大。属下以为,更可能的是……有人利用了我们对‘官方’的信任。比赛前,曾有一个自称是工部派来‘协助验收’的陌生匠人,在船只周围转悠了许久,问了许多看似寻常的细节。当时人多事杂,大家都以为是朝廷派来的,并未在意。”
话音未落,阿丑立刻接口,声音冷硬如铁:“已查过。工部王郎中并未派过此人。那人的身份是伪造的。”
答案昭然若揭。
魏渊的目光从张顺身上移开,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宫墙,看见某个角落里正上演的另一幕。
公输启的临时工棚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桐油和木屑的味道混杂着一股失败的苦涩。
公输启没有点灯,只任凭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脚下投下一片破碎的光斑。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导致卡轴的断裂长钉,粗糙的铁刺扎得他掌心生疼,他却毫无所觉。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刘顺在一旁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劝慰:“先生,您别这样。好歹咱们赢了一艘,陛下也亲眼看到了新船的潜力……”
“赢?”公输启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轮磨过。
他将那枚钉子狠狠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这样的赢法,于我而言,是奇耻大辱!人家随便动一点手脚,我呕心沥血造出的船,就成了一堆漂在水上的废木头!这还只是在通州,在天子脚下!若真用于漕运,千里运河,沿途多少码头、多少船闸、多少心怀叵测之人?防得住吗?!”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设计,对这纯粹的技术,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他以为自己打造的是劈波斩浪的利器,却发现它在人心的诡谲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与此同时,马半城宅邸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心腹管家垂手而立,额上全是冷汗,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老爷,咱们……咱们那两个人,下午就被魏公公的人‘请’走了。还有,过江蛟那伙蠢货,当场被抓了好几个,听闻已经送进了影卫的诏狱……怕是……扛不住刑。”
马半城坐在巨大的太师椅里,整个人都隐在暗影中,只有指间那枚硕大的翡翠扳指,幽幽地反着光。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管家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人是在运河上出的事,证据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管家一愣,连忙道:“没……没证据。船上的手脚做得干净利落,那几个喽啰也只知道是收钱办事……”
“钉子上有我的名字?还是那锥子上刻了我的记号?”马半城又问。
“那……那倒没有。但……”
“没有但是。”马半城冷笑一声,从阴影中探出身子,烛火照亮了他半边脸,眼神阴鸷如鹰。
“没有证据,就只是嫌疑。魏渊再是权倾朝野的掌印,也得按大燕的规矩来。他动我的人,是敲山震虎。咱们若乱了,这虎就真扑过来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窗外自家的亭台楼阁。
“去,库房里取那尊前朝的青玉观音,再备两份厚礼。一份以‘贺新船试航成功’的名义,给工部的王侍郎送去,压压惊。另一份……”他顿了顿,礼要厚,话要软。
就说我马半城佩服公输先生的鬼斧神工,也敬佩魏公公为国举才的魄力。”
管家听得目瞪口呆。
马半城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商会会首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这次是没能一举弄死那新船,但也让所有人都看清了它的原形。一根钉子就能废掉的东西,终究上不得台面。接下来……该让那些靠着运河吃饭的老兄弟们,都醒醒了。告诉他们,新船一来,他们的饭碗,可就保不住了。”
暖阁内,魏渊将两份情报在心中反复咀嚼,公输启的绝望,马半城的反扑,一切都清晰如掌纹。
他明白了。
这场竞速,他看似赢了场面,实则输了里子。
他向萧执和天下人展示了新技术的强大,却也同时暴露了它致命的脆弱。
马半城这一手,看似粗劣,却精准地打在了七寸上。
一个只懂技术的公输启,是一把没有鞘的宝剑,锋利,却也容易自伤伤人。
一群只知听令的“鸦群”,能抓人、能杀人,却无法深入到每一个专业领域去防微杜渐。
大燕不缺天才的匠人,也不缺忠诚的死士。
缺的,是能将这两者黏合起来,既懂技术,又通人心,能在最基层的泥淖里摸爬滚打,嗅出危险味道的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张顺身上。
这个出身船工世家,在“鸦群”中并不起眼,却凭着一身真本事和过人的机警,在绝境中保住了一艘船,赢下了这场豪赌的男人。
魏渊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似乎过于看重那些能飞檐走壁、杀人无形的顶级刺客,而忽略了这些深植于市井百工之中的“地桩”。
他略微坐直了身子,一直紧绷的眉宇间,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指了指身边那个供人小坐的锦墩,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坐下。把你从上船到比赛结束,所有发现的疑点,和应变时的考量,再细细说一遍。”
张顺的脊背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魏渊,眼中满是错愕。
在等级森严的内廷供奉体系里,得“坐”,是天大的恩典。
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喉头滚动了一下,将那份惊诧与激动压了下去,恭敬地叩首。
“谢督主。”
他不再拘谨,依言在锦墩上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也因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而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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