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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夜半惊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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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总是在魏渊面前敛去锋芒、只余孺慕与焦灼的眸子,此刻骤然变得深不见底。
那一眼,穿过摇曳的烛火,越过屏风上沉默的山水,精准地钉在了殿门的方向。
暖阁内的空气,本就因魏渊衰败的呼吸而凝滞如胶,此刻更是被这一眼彻底冻结。
侍立在屏风后的阿丑几乎在叩门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动了。
他不是走,而是像一滴融入黑暗的水,无声无息地滑到了门边。
他整个人都贴在了门后阴影里,唯有袖中短匕滑出半寸时,那一声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金属摩擦声,泄露了他森然的杀机。
萧执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扇门,却对榻上的魏渊低声说了一句:“朕在。”
这三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安抚都更有分量。
它意味着无论门外是何等的惊涛骇浪,他都会是挡在魏渊身前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堤坝。
阿丑的手搭在门栓上,回头看了一眼萧执,得到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
门被拉开一道窄缝。
一股夹杂着细碎雪粒的寒风立刻钻了进来,卷起地上的浮尘,也吹乱了福安额前的几缕散发。
他没有一步跨入,而是先侧着身子,将大半个身形都挡在门外,只把一张脸探了进来。
他肩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未化的雪籽,映着殿内的灯火,闪着微光。
那张一向事事妥帖、处变不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罕见的凝重与仓皇。
“进来。”萧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福安这才如蒙大赦,矮着身子,近乎是“溜”了进来。
阿丑在他身后,又将门悄无声息地合上,落了栓,自己则像一尊石像,重新钉回了门后。
福安一进殿,扑面而来的便是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一股……将死的气息。
他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脸色,视线先是下意识地扫向暖榻。
他看到魏渊闭着眼,面如金纸,胸口只有一丝微弱的起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陷在厚厚的锦被里。
福安的心猛地一沉,几乎以为自己来迟了一步。
但紧接着,他看到魏渊那蝶翼般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还活着。他还听得见。
福安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萧执面前,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动作间甚至带倒了身侧的一个炭盆夹,发出一声轻微的“哐当”声。
在这死寂的暖阁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陛下恕罪!”他慌忙叩首,声音却压得极低,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只剩下气音,“奴婢……奴婢有万急之事回禀!”
“说。”萧执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福安稳了稳心神,这才抬起头,目光却不敢与萧执对视,只是盯着皇帝脚下那一片明黄色的地毯,用最快的语速禀报道:“陛下,魏爷……乾清宫西角门当值的小太监刚刚递了话,说半个时辰前,有个叫小顺子的内侍,自称是……是先帝跟前高公公的徒弟,浑身湿透,像是刚从冰湖里捞出来的,偷偷摸摸来寻奴婢,说有要命的东西,要面呈陛下。”
高公公。高望。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榻上,魏渊的睫毛再次剧烈地颤动起来,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能洞察朝堂风云、搅弄天下大局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的琉璃,没有多少光泽,却深得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看福安,而是用尽全力,将视线转向了坐在他身边的萧执。
他的嘴唇翕动着,几乎发不出声音,但那口型,萧执看懂了。
“高望……的徒弟?”
萧执握着他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能感觉到魏渊的手在他掌心微弱地抽搐了一下,那不是回应,而是一种因极度震惊而引发的本能反应。
他稳住心神,沉声对福安道:“东西呢?人现在何处?”
“回陛下,”福安从怀中最贴身处,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事,双手捧着,却谨慎地没有直接打开,“那孩子已经吓破了胆,语无伦次,只说这东西是他师父高望死前藏在居所一处夹层暗格里的,他无意中翻找遗物时发现,只看了一眼就差点魂飞魄散。他不敢自己留着,更不敢交给旁人,一路躲躲藏藏,连滚带爬才找到奴婢。奴婢……奴婢暂时将他锁在了西苑的值房里,派了两个最可靠的人看着,嘴也堵上了。”
福安的处置滴水不漏。
萧执接过那个油纸包,入手微沉,能感觉到里面包裹着的是一个有棱角的硬物,隔着油纸,透出一种陈旧的、冰凉的质感。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转头,看向魏渊。
魏渊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开,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油纸包,那眼神,像一头濒死的饿狼看到了唯一的生机。
他几不可察地,对萧执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却给了萧执最大的许可。
萧执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揭开最外层已经有些被雪水浸湿的油纸,一股尘封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一层,两层,三层……足足七层油纸被剥开后,终于露出了里面的真容——一卷用明黄色丝线捆扎的旧绢帛。
绢帛的颜色已经不再鲜亮,边缘因年深日久而有些发脆、发黑。
暖阁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萧执解开丝线,缓缓将绢帛展开。
昏黄的烛光照亮了绢帛上的字迹。第一行,便是触目惊心的一句:
“朕病体沉疴,自知时日无多,恐不及待执儿成人……”
那字迹,并非寻常御笔朱批的工整秀逸,而是带着一种病中运笔的颤抖与潦草,笔画时而虚浮,时而又因用力过猛而深陷绢帛,仿佛要将写字之人最后的气力都倾注其中。
这熟悉的、挣扎的笔迹,瞬间便攥紧了萧执的心。
但更刺目的是,在绢帛的中央位置,一片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污迹,像一朵丑陋的疤,蛮横地晕染开来,遮盖了部分字迹。
空气中,一股淡淡的、陈旧的铁锈与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从那污迹上散发出来。
那是……血。
榻上,魏渊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片血污之上,他那本已衰败不堪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从他喉咙深处猛地涌了上来。
“咳……咳咳……咳!”
他咳得撕心裂肺,整个瘦削的胸腔都在剧烈震动,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瞬间涨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莫问脸色一变,快步上前,端起一碗早就备好的黑色药汁:“督主!快……”
魏渊却猛地一挥手,将药碗挡开。
药汁泼洒出来,溅湿了他身下的锦被,他却毫不在意。
他的眼睛依旧一瞬不眨地死盯着那卷绢帛,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石板上摩擦的字:
“拿……拿近些……”
萧执立刻将绢帛凑到魏渊眼前。
魏渊颤抖着抬起手,那只干枯得只剩皮包骨的手,指尖悬在那片暗褐色的血迹上方,来回晃动,却始终不敢真的触碰下去。
他的视线,像是在巡视自己一生的战场。
从那熟悉的、挣扎的笔迹,滑到那些语焉不详却又字字惊心的句读——
“……闻氏势大,恐非善类……”
“……朕体日衰,药石罔效,恐有不测之祸……”
“……渊,汝可信。若朕有不测,护执儿,查……”
最后一个“查”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带着书写者最后的决绝与不甘。
可也正是这个“查”字之后,所有的关键信息,都被那片巨大的、凝固的血污,彻底晕染得一塌糊涂,再也辨认不出一个字。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还有炭火在盆中轻微的“噼啪”声。
魏渊盯着那份血诏,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萧执以为他又要耗尽心神,昏睡过去。
忽然,两滴浑浊的、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那深陷的眼眶中滚落。
那泪水不像寻常人的清泪,而是带着一种生命的沉重与黏稠,砸在明黄的绢帛上,迅速洇开两团比周围颜色更深的水痕。
这是萧执认识他以来,从他十二岁入宫,到他权倾朝野,再到此刻油尽灯枯,第一次,看见他落泪。
魏渊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在吞咽着什么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恸。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浑浊的眸子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破碎的、决绝的光。
他极轻、极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碾碎后的平静:
“陛下……这血,是真的。”
“这字,也是先帝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烧穿了的肺腑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来的。
“先帝他……可能不是病死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暖阁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福安和阿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萧执握着绢帛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明黄色的丝绢在他掌心被攥得变了形。
唯有站在一旁始终沉默的莫问,他的目光在这一片死寂中,悄然从魏渊那张灰败的脸上,移到了那卷被萧执紧紧攥在手中的血诏之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悲恸,只有一种医者面对疑难病症时,特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他的视线,尤其在那片被血污浸透、又被泪水重新濡湿的、质地已经变得有些酥脆的绢帛上,停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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