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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油尽灯枯 ...


  •   而养心殿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门被推开时,一股冷风裹挟着子夜的寒气猛地灌了进来,吹得角落里那盆银骨炭的火光剧烈地跳动了两下,明灭不定,几乎要被这股寒流掐熄。

      萧执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慈宁宫那边的沉郁和夜露的冰凉。

      他的目光越过紫檀木的镂花屏风,第一眼看到的,是魏渊靠在暖阁尽头那张矮榻上的背影。

      那双肩比上次见时又削薄了些,宽大的寝衣松松垮垮地罩着,勾勒出一个近乎枯槁的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一寸寸地掏空了。

      萧执的脚步顿了顿,那阵风仿佛也随着他的停顿而静止。

      他反手将殿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暖阁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毕剥”声。

      他绕过屏风,沉重的步履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榻前,阿丑和莫问都跪着。

      阿丑手里还端着一只空了的药碗,莫问则正将一方染了暗红色血丝的帕子,用一种近乎珍重的、缓慢的动作收进袖中。

      他做完这个动作,才察觉到皇帝的到来。

      “陛下。”莫问起身,与阿丑一同行礼。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刚灌下了一碗参汤吊着气,能……撑过今夜。但明日……”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双一向能于毫厘间定人生死的手,此刻竟也透出一种无力的疲惫。

      他默默退到了一旁,将空间留给了皇帝。

      萧执的目光落在魏渊的脸上。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呼吸短促而轻微,若非胸口还有那一点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因高热和内里的灼烧泛着不正常的殷红,唇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擦净的血痕,像雪地里溅落的一滴红梅。

      萧执没有说话。

      他脱下那件沾染了夜风寒意的玄色外袍,递给身后的福安,只着中衣,在榻边坐了下来。

      他伸手,握住了魏渊搭在膝上的那只手。

      冰凉,干瘦。

      指骨的轮廓清晰得像一把未经打磨的石子,硌在他的掌心,让他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自己握住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截即将风化的枯木。

      或许是感受到了这股陌生的热源,魏渊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皮吃力地掀开一条缝。

      他的目光起初是涣散的,在暖阁昏黄的烛光里游移了许久,像是在辨认一个遥远的梦境。

      过了好一会儿,那双幽深的眸子才缓缓聚焦,落在了萧执的脸上。

      他认出他来了。

      魏渊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如同气流摩擦败絮的声音。

      萧执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的唇边,才勉强听清了那几个字。

      “陛下……”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地刺入萧执的耳膜,“……先帝的事,到此为止吧。”

      萧执没有接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目光胶着在魏渊那只干枯的手上,看着那因毒素侵蚀而泛起暗紫色瘀痕的指甲,像一片片被霜打过的花瓣。

      他只是握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掌心,试图将一点温度渡过去。

      魏渊似乎是歇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稍微平顺了些。

      他又积攒了一些力气,断断续续地补了一句:“先帝若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您为了他……把自己……燃尽了。”

      说完这句,他便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重新闭上了眼,呼吸再次变得短促起来。

      萧执依旧没有回答。

      燃尽?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中这只冰冷的手,指节硌得他自己的手也隐隐发疼。

      他想,到底是谁在燃尽谁?

      又是谁,为了谁,甘愿被燃尽?

      这些问题,他问不出口。

      他只是将那只手握得更紧,紧到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骨骼的形状,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将这个正在从自己生命里流失的人,牢牢地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站在一旁的莫问,看着这一幕,悄无声息地垂下了眼。

      他的手探入袖中,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瓷瓶,那是他用尽毕生所学炼出的最后一枚续命丹。

      他将瓷瓶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在心里盘算——若今夜魏渊的脉象再次下滑,便将这枚丹丸喂下去。

      能多撑一日,是一日。

      可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枚丹药霸道无比,每一次动用,都是在疯狂透支魏渊残存的最后一点精血。

      那就像在灯油耗尽的芯子上,猛地浇上一勺滚烫的热油,能换来一瞬间刺眼的光亮,却也只会让灯芯烧得更快、更彻底。

      暖阁之外的屋顶上,夜风将画皮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像一只蛰伏的夜枭,一动不动地蹲在冰冷的琉璃瓦上。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殿宇,一直死死锁定着慈宁宫的方向。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见那个一直侍奉在太后身边的银发老太监,身影在月光下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屋脊的另一侧,像是被浓重的夜色一口吞没。

      画皮没有立刻行动,他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个位置,以及对方消失时身法中一个微小的、不易察觉的停顿。

      然后,他将两根手指抵在唇边,吹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口哨。

      那哨声并非寻常的音调,而是一种特殊的频率,像虫鸣,又像夜鸟的低语,以他为中心,迅速传向散布在宫墙内外、各个角落的“鸦群”暗桩。

      ——那是最高等级的警戒信号。

      暖阁内,炭火又“毕剥”地跳动了一下,爆开一小簇火星。

      魏渊的呼吸似乎在萧执掌心的温度下,渐渐平稳下来,不再那么急促。

      但那只被萧执死死握住的手,却始终没有半分回握的力气,只是被动地、冰冷地躺在他的掌中。

      三更的梆子声,穿透厚重的宫墙,遥遥传来,一声,一声,敲在死寂的夜里。

      梆子声刚落,暖阁的门,便被极轻地叩响了。

      那声音很轻,只有两下,却像两枚针,精准地刺破了这满室压抑的寂静。

      萧执抬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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