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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太后面纱 ...


  •   静室内,那股被强行压抑的喘息声终于缓和了些。

      莫问收回搭在魏渊腕脉上的手指,脸色比之前更沉。

      他什么也没说,只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长条形的木盒,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长短不一的金针。

      魏渊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动作,只将目光从窗外那片昏黄的宫城天际线上收回,落在矮榻边那盆烧得正旺的银骨炭上。

      炭火无声,热浪却一阵阵扑面而来,烘得他原本冰凉的四肢有了一丝虚浮的暖意。

      三十多年的宫廷生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紫禁城里最暖的地方,往往也最能烧死人。

      养心殿的暖阁内,沉水香的气息被炭火烘得愈发浓郁,丝丝缕缕,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

      萧执端坐于魏渊对面的矮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那封被血浸透的先帝遗诏,以及莫问那几页字字惊心的化验记录。

      他的目光像被钉住了一般,在那几行被血污模糊的字迹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从那凝固的暗红里,看出一个王朝最不堪的隐秘。

      他已经这样坐了快一盏茶的工夫。

      没有发问,没有怒斥,甚至没有一丝表情。

      整个人像一尊被雕琢得太过完美的玉像,冷硬,沉寂,看不出任何裂痕。

      魏渊靠在引枕上,身上盖着一床薄毯,面色苍白如纸,唯独那双眼睛,清亮得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也不催促,只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由他一手扶上御座的少年天子,听着自己胸腔里偶尔传出的一两声、被死死压在喉咙深处的闷咳。

      这盘棋,他布了半生。

      如今,最关键的一步,需要萧执自己走。

      是掀了棋盘,还是照着他的路数,将死对方,全在这一念之间。

      终于,萧执动了。

      他抬起手,将那份薄薄的化验记录叠好,与血诏原件一并放入福安捧着的乌木匣中。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锁好。”他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宫务,“贴上朕的封条,放入乾元殿后殿的甲字号暗格。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触碰。”

      “奴婢遵旨。”福安跪在地上,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他接过匣子,沉甸甸的,像捧着大燕王朝一颗即将引爆的惊雷。

      他不敢多看一眼,躬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阁内,又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萧执的目光落在魏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朕要去慈宁宫一趟。”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只有一声沉闷的回响。

      魏渊听完,搭在被面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幽深的眸子直直望进萧执的眼底,像是要看透他平静面具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陛下若去,”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便不要再带那把剑了。”

      萧执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向腰间。

      那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天子剑,此刻正安静地悬挂着,冰冷的剑鞘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像一头随时会择人而噬的猛兽。

      他的手指在剑柄繁复的龙纹上停了一瞬,指腹能感受到那金属的冰凉与坚硬。

      片刻后,他松开了手。

      “咔”的一声轻响,他伸手解下剑,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将剑轻轻放在案上,剑穗流苏铺陈开来,像一摊无声的血。

      然后,他起身,径直走向殿门。

      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夹杂着夜露寒气的冷风猛地灌入,吹得案上烛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几乎要熄灭。

      魏渊的影子在墙壁上被拉扯得变形、扭曲,他下意识地抬手掩住唇,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萧执的脚步没有停顿,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与此同时,百丈之外的慈宁宫。

      偌大的殿宇里只点着寥寥几盏烛火,将太后的影子投在背后的泥金屏风上,显得孤单而巨大。

      她独自坐在东次间的软榻上,面前的紫檀小几上,摊着一封刚拆开的信。

      信纸是云南特有的竹浆纸,泛着黄,边缘因长途跋涉而有些毛糙。

      信上的字迹她很熟悉,是那位远在滇南的土司亲笔。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脸上的血色也一点一点地褪去。

      当看到最后那句“蛊心藤的残渣,已有大夫能验出”时,她原本雍容的面容骤然绷紧,掌心的信纸被她一寸寸攥紧,揉成一团,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人般的青白色。

      她盯着面前炭盆里跳跃的火焰,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火光几乎要将她的瞳孔灼伤。

      “……他倒是嘴快。”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像一声怨毒的自语。

      说完,她手腕一翻,将那团纸丢进了炭盆。

      信纸遇火,瞬间卷曲、焦黑,挣扎着化为一小撮灰烬。

      她静静地看着那最后一丝火星熄灭,这才抬起头,对着珠帘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精瘦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滑了出来,跪在帘外,身形佝偻,像一个活了许多年的影子。

      宫里几乎没人认得他。

      太后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传话给滇南,让那批东西,暂时都停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是。”老太监磕了个头,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里。

      养心殿外的长廊下,阿丑如一尊铁铸的雕像,纹丝不动。

      他的视线越过重重宫墙的屋脊,正好看见慈宁宫那一片黢黑的殿宇上方,有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飞起。

      那只信鸽在夜空中盘旋了两圈,辨明了方向,便径直朝着南方飞去,很快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被暮色吞没的天际线尽头。

      阿丑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只信鸽飞走的方向和时间。

      然后,他微微侧头,对身后一个同样隐在暗处的影卫用气音低声吩咐:“传信给城外‘鸦群’,留意近日是否有从南边来的信鸽入京,截下,但不要惊动收信人。”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偌大的慈宁宫内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冰冷的石阶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亡魂的低语。

      炭盆里的余温,终于将那一小撮信纸的灰烬彻底搅碎,散作几点灰白色的星屑,再寻不到半点痕迹。

      深宫的夜,再一次恢复了它惯有的、死一般的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也正是这份寂静,让那由远及近、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那声音穿过空旷的庭院,踏上汉白玉的台阶,正一步步朝着东次间的方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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