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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毒藤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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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问拿起最上面那张,上面的字迹因反复比对,边缘已有些模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榻上那个闭目养神的身影上。
静室内,除了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便只剩下几人克制的呼吸。
“血诏上,检测出了蛊心藤的植物碱残留。”莫问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精准投落的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下激起深沉的涟漪。
“这与先帝脉案中记载的症状——失眠、惊悸、脉象浮涩、换季时尤重,完全吻合。”
他说完,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给听者一个消化的间隙,然后才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这种毒,入体后会缓慢融入血脉,在尸身中几乎不留痕迹。若非有这片血衣角上的血迹作为比对,仅凭脉案,永远也无法断定是中毒。”
站在莫问身后的林素问,自进来后便一直垂着眼,此刻听到“蛊心藤”三个字,她攥着药草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低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回忆往事时的微颤:“我……我在苗疆时,曾见过一个中了蛊心藤的猎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她。
“那人的症状,和脉案里写的几乎一样。”她努力回忆着,“先是夜里睡不着,总说心口堵得慌,接着便开始整夜整夜地出虚汗。后来……后来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整日躺在床上,人也变得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要害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股山中潮湿的瘴气又回到了鼻尖。
“那个猎户,从中毒到死,不过四个月。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可寨子里的巫医查验尸身,却什么毒的痕迹都找不到。”
榻上,魏渊听到这里,没有接话。
他只是将眼睛闭得更紧了些,长而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深色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肌肉没有一丝一毫的牵动,可他搭在被角上的手,指节却一根根凸起,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先帝在位后期,那些无休止的惊悸,那些被太医院诊断为“思虑过甚”的失眠,那些在深夜里突如其来的腹绞痛……一幕幕,如同被尘封的画卷,此刻被这无形的毒藤猛地扯开,露出了背后狰狞的真相。
一直沉默地守在门边的阿丑,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铁塑。
他等林素问说完,等莫问将那几页致命的记录重新归拢,才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冰冷的刀鞘里抽出:“这东西,从哪来。”
莫问看了他一眼,神情凝重:“蛊心藤只产于云南边境的瘴疠深山之中,炮制工序极其严苛,寻常药商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只有世代以制毒为业的苗巫世家,才会掌握这门手艺。”
“那就对了。”
一个沙哑却清晰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
魏渊睁开了眼,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惊骇,只有一片彻骨的寒凉,像是看透了所有迷雾后,那令人作呕的真相。
“先帝在位时,云南边境有几家土司,与闻家往来甚是频繁。其中一家,便世代精通此道。”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一阵急促却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柳明轩一身风尘,靴子上沾满了潮湿的泥灰,显然是从城东一路疾行赶回。
他没敢直接入内,只在廊下对阿丑低声说了句什么。
阿丑那张素来冷硬的脸庞上,神色倏然一变,随即引他进了静室。
柳明轩不敢去看榻上的魏渊,只对着那片暗影躬身禀报:“掌柜闻伯年,五日前,曾在绸庄后院的密室中接待过一位从云南来的客人。那客人进店时戴着帷帽,身边跟着两个随从,其中一个……”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正是马三刀。”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那客人在后院待了约两个时辰。”柳明轩继续道,“之后,闻伯年亲自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连夜将人送出了城,去向不明。”
马三刀不是一个人。他甚至不是主角。
那根从井底浮起的线,那张被故意留下的纸条,所有指向闻家的证据,此刻终于被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淬满剧毒的锁链。
魏渊沉默了许久,久到柳明轩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嘲讽:“马三刀,不过是替闻家在京城与云南之间居中牵线、传递消息的药贩子。真正掌握蛊心藤配方与制作法门的人,是那个坐在马车里,自始至终不肯露面的‘贵客’。”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静室内的灯油已经添过两回。
烛火跳跃,将魏渊靠在枕上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独。
他的呼吸比之前略微急促了些,但那张脸却平静得可怕。
他抬了抬手,示意莫问将那几页化验记录收起,锁入床头那个黑漆小匣中。
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后,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阿丑站在门边,像最忠诚的猎犬,等着主人的命令。
又过了许久,魏渊的声音才从暗影中低低传来,带着一丝被压抑的喘息:“让寒鸦和画皮,分头盯死闻记绸庄和马三刀落脚的那家客栈。”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带着冰冷的杀意。
“只盯,不碰。记下所有进出的人,无论男女老少,画下他们的脸,记下他们停留的时间。”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翻涌的血气一并压下,“等闻家……等他们先动。我们再接招。”
“是。”阿丑应了一声,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出了门。
他那沉稳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很快便被夜风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静室里,只剩下魏渊、莫问和林素问三人。
那股确认了真相后令人窒息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莫问看着魏渊那毫无血色的唇,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你的身子……不能再耗下去了。今夜必须施针。”
魏渊却没有理会,他的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棂,望向京城皇宫的方向。
那里的夜空被无数宫灯映照得一片昏黄,像一个巨大而华美的囚笼。
一场横跨了两朝、绵延了数十年的阴谋,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而他自己,既是这阴谋的复仇者,亦是这盘棋局上,最关键的一枚祭品。
夜风穿过廊下,吹得悬挂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紧闭的门扉上明明灭灭,犹如人心叵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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