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3、毒汤试胆 ...


  •   那张网的材质,或许不是金丝银线,而是人心最幽微处的贪婪、恐惧与怨憎。

      鬼牙礁的硝烟散去已有三日。

      扬州行辕内,看似恢复了往昔的平静,那份压抑却比之前更甚。

      行动的结果被严格封锁,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全貌。

      喜忧参半是对此最贴切的形容。

      “翻浪蛟”重伤落海,生死不明,终究是没能达成生擒的至高目标。

      但他的座舰“黑蛟号”连同满船的私盐,被水师的炮火送入了海底,船上数名骨干水手被俘,还有那批被当做“特殊货物”的幼童,也一并解救。

      墨九的小队,两人负了无碍性命的轻伤,已是万幸。

      魏渊回来了,却也倒下了。

      连日不眠不休的谋划、鬼牙礁一役那根悬于一线的心弦,终于在尘埃落定后,狠狠反噬了他本就亏空的身体。

      旧疾如潮水般涌来,咳嗽与低烧纠缠不休,他回城后便几乎没能再下床。

      萧执为此雷霆震怒,却又无计可施。

      他将所有太医的谏言都当做圣旨来执行,严令行辕上下,自他以下,所有人走路、说话、乃至呼吸,都必须放轻。

      负责魏渊饮食的,是行辕内最老实本分的厨子,一应食材,皆由阿丑亲自过目筛查,确保万无一失。

      行辕厨房内,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蒸腾着一股食物的暖香。

      杂役王二蹲在灶火前,看着小陶瓮里“咕嘟”冒泡的参鸡汤,脸色却比灶膛里的灰还要白。

      那浓郁的参香混着鸡油的香气,钻入他鼻中,却只让他一阵阵地反胃。

      他揣在怀里的那五十两银子,沉甸甸的,像是烧红的烙铁。

      三日前,一个自称白府旧仆的男人在后巷堵住了他,将这袋银子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补药”塞进他手里。

      那人说,魏副使水土不服,身子虚弱,这是白家珍藏的方子,只需分三次,神不知鬼不觉地撒入副使的汤中,事成之后,再给他一百两。

      王二起初吓得魂飞魄散,可那人提到了他家中病重、无钱续命的老母。

      五十两,那是他做十年杂役也未必能攒下的巨款。

      “只是补药,对身子有好处的,”那人轻飘飘地说,“副使身子好了,也是你的功劳。”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颤抖着手,将最后一小撮药粉,悉数撒入了那锅即将出炉的参鸡汤里。

      药粉入汤即化,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汤由专门的仆妇用托盘盛着,小心翼翼地送往魏渊的寝房。

      魏渊正半靠在床头,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脸色苍白得像宣纸。

      他手中拿着一卷墨九带回的审讯记录,看得极为专注。

      烛火摇曳,在他清瘦的脸颊上投下深深的浅浅的阴影,那颗泪痣,便如同墨点滴入清水,晕开一圈幽深的涟漪。

      阿丑如一尊铁塔,侍立在床榻边,气息沉稳,目光警惕。

      仆妇轻手轻脚地放下汤盅,躬身退下,带上房门时未发出一丝声响。

      参香与药香混合的味道,在寂静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渊哥,用些汤吧,御医说这个温补。”萧执的声音从一侧传来,他并未离开,只是静静坐在不远处的圈椅里,手里也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床榻。

      魏渊的视线从卷宗上移开,落在那个精致的白瓷汤盅上。

      汤色澄黄,参香浓郁,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鸡油,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二致。

      然而,他那双在宫廷污浊中浸淫了三十二年的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

      这汤的色泽,似乎比平日里要深沉了那么一丝丝,像是在上好的丝绸上,蒙了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薄尘。

      他没有动,脸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未曾流露,只是将手中的卷宗放到了一旁。

      “阿丑。”他淡淡地开口。

      阿丑会意,从怀中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包,从中取出一支通体乌黑的银簪。

      这簪子样式古朴,毫无纹饰,看似是寻常妇人用的东西。

      但只有阿丑知道,这簪头是中空的,里面浸润着魏渊亲手调配的药水,对数十种慢性毒物,都有着极其灵敏的变色反应。

      这是魏渊活到今天的护身符之一。

      在萧执略带疑惑的注视下,魏渊接过银簪,将那尖锐的簪头,缓缓探入了温热的汤中。

      他没有搅动,只是让簪头静静地浸泡着,约莫三息之后,才缓缓取出。

      烛光下,银簪本身依旧乌黑。

      但那刚刚接触过汤液的簪头顶端,却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灰绿色。

      那颜色浅得如同水面上的浮萍碎影,若非凝神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唰!”

      阿丑腰间的佩刀应声出鞘半寸,刀锋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

      他眼中杀机暴涨,转身便要冲出去。

      “站住。”魏渊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他抬起手,轻轻一压,制止了阿丑的动作。

      萧执也早已放下书卷,快步走到床边。

      当他看清那簪尖上诡异的颜色时,年轻的帝王那张素来沉静的脸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一股被触及逆鳞的狂怒,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慢性毒,”魏渊将银簪用手帕仔细擦拭干净,收回布包,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两人解释,“分量很轻,一次两次,查不出任何问题,只会当做水土不服。连服数日,便会逐渐损耗五脏六腑,令人日渐虚弱,精神萎靡,最终形同枯槁,便是太医院最好的御医来了,也只能诊断出‘积劳成疾、油尽灯枯’。”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看来,有人不想我立刻死。他们是想让我‘病’死,死得合情合理,死得不留任何痕迹。”

      萧执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比直接的刺杀更加阴毒,更加恶心!

      这是要眼睁睁地看着魏渊的生命一点点流逝,而他们却束手无策。

      “朕这就去把厨房那帮奴才全剐了!”他咬着牙,转身便要往外走。

      “回来。”魏渊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丝严厉,“陛下,此刻发作,除了泄愤,打草惊蛇,还能有什么用?”

      萧执的脚步生生顿住。

      他回过头,看到魏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的冷静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的燥火。

      是啊,他一动,那个下毒的、以及背后指使的人,便会立刻隐匿,线索就断了。

      魏渊转向阿丑,语速平稳地下达指令:“汤,悄无声息地倒了,别留下任何痕迹。去查今日经手这碗汤的所有人,从采买、清洗、宰杀到熬煮、端送,一个环节都不要漏。不要声张,重点看谁近日有过异常的举动,或是……家中急需用钱。”

      他的目光微微一顿,补充道:“那个下毒的人,很可能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先暗中把他控制起来,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自尽,更不要让他察觉我们已经知道了。”

      “是。”阿丑收刀入鞘,那股凛冽的杀气被他瞬间敛入体内,他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铁塔模样,躬身一揖,如鬼魅般悄然退出了房间。

      魏渊疲惫地靠回枕上,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抬眼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目光幽深得如同寒潭。

      白敬亭虽已是笼中之囚,但他经营多年的势力,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这一次,手段从明目张胆的传递消息,变成了阴险至极的暗中毒杀。

      这不仅仅是报复,更像是一次试探,试探行辕内部的防卫到底有多严密,试探他魏渊,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堪一击。

      “画皮。”魏渊唤了一声。

      一道影子从房梁的阴影处悄然滑落,单膝跪地:“主上。”

      “从明日起,你扮作我的样子,每日清晨和傍晚,在院中走动片刻。”魏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记住,要走得慢一些,偶尔要扶着廊柱咳嗽几声,做出病体沉重、勉力支撑的样子。”

      “遵命。”画皮领命,身影一闪,再次融入黑暗。

      这是唱给外面那些眼睛看的一出戏。

      他要让敌人相信,他们的“补药”起效了,他魏渊,正在一步步滑向衰弱的深渊。

      就在这时,房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是影卫的暗号。

      墨九走了进来,他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煞气,显然是刚从审讯被俘水手的地牢中出来。

      他递上一份新整理的口供。

      魏渊展开,目光逐行扫过。

      被俘的“黑蛟号”骨干水手中,终于有人扛不住影卫的手段,撬开了嘴。

      口供里除了“龙王”组织的内部结构和一些交易暗号外,还提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龙王”在江南沿海,除了鬼牙礁,至少还有两处极其隐秘的据点。

      其中一处,供词含糊,只知在福建沿海。

      而另一处,那名水手用颤抖的手,在地图上画出的位置,竟赫然指向了扬州城内,一处名为“观潮阁”的酒楼。

      魏渊的手指,在那“观潮阁”三个字上,轻轻停住了。

      一碗悄无声息的毒药,一条指向城内腹地的海外线索。

      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却在同一时间,一暗一明地出现在他面前。

      巧合?

      魏渊从不信巧合。

      这就像两条从不同方向延伸过来的蛛丝,看似毫无交集,但顺着它们往回摸,最终,很可能会在同一个巢穴里交汇。

      他将那份口供递给萧执,后者看完,脸色愈发阴沉。

      行辕之外,暮色四合,街市的喧嚣渐渐远去。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无声无息地拉开了帷幕。

      这一次的对手,不再是海上那些有形的凶狼,而是藏在日常饮食、市井喧嚣之中的无形之毒,是潜伏在帝王眼皮底下的内鬼。

      魏渊闭上眼,指腹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串紫檀佛珠,珠子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将这两条线索串联起来的活口。

      而那个在厨房里下了毒,此刻正因为恐惧和侥幸而坐立不安的杂役,就是他布下的第一颗问路石。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