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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风起盐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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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的沉寂,被魏渊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咳打破。
他没有睁眼,只是将冰凉的指尖按在自己跳动不止的太阳穴上,仿佛要用这微弱的力道,将体内那股因药物强行压制而愈发汹涌的病气按回原处。
他知道萧执在看他。
那道目光,比昨日堤岸之上更加复杂,混杂着怒火、后怕,以及一种被背叛的刺痛和被拯救后的依赖。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一场恰到好处的“惊驾”,一次奋不顾身的“护主”,足以将先前因“小莲案”而可能在少年帝王心中种下的那一丝猜疑,连根拔起,并换来更深、更牢固的信任。
次日,天还未亮,魏渊便已起身。
他拒绝了阿丑端来的汤药,只饮了一杯热茶。
镜中人影面色如雪,左眼下的泪痣殷红如昨夜咳出的血。
他强撑着身体,在影卫的护送下,径直走向萧执的寝殿。
萧执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正对着一幅扬州舆图出神。
见到魏渊进来,他眉心一蹙,声音带着宿夜未眠的沙哑:“先生的伤……”
“无妨。”魏渊躬身行礼,动作因虚弱而显得有些迟缓,“陛下,臣有一言,不得不奏。”
“说。”
“昨日堤岸之事,何文远只是推出来的死士,白敬亭真正的目的,是想借‘惊驾’大案,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钉死在扬州城内,钉死在查账、审案这些繁文缛节之上。如此一来,我们便如同陷入泥潭,疲于奔命,而他真正的根基,却可安然无恙。”魏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刺入这凝滞的空气,“扬州官场已如铁桶,盘根错节。与其在城中与他们周旋,不如出其不意,兵行险着,直捣黄龙。”
萧执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落到魏渊脸上:“先生的意思是?”
“东亭盐场。”魏渊的指尖,在舆图上向东划去,点在一个沿海的标记上,“白敬亭发家于此,扬州私盐半数出自东亭。那里,才是他的钱袋子,也是他藏污纳垢的根本所在。”
萧执的眼中瞬间闪过一道锐光。
他明白了魏渊的意图。
声东击西,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揪着何文远不放时,悄然亮剑,直插敌人心脏。
“好。”萧执当即决断,没有丝毫犹豫,“就依先生所言。程铁算与柳明轩留下,继续查账,做出彻查城内官吏的姿态,迷惑他们。朕亲率精锐,与先生同去。”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一支由二十余名精锐侍卫组成的队伍,悄然自扬州行馆后门而出。
他们皆换上寻常商贾或游侠的装束,萧执与魏渊也混在其中,披着不起眼的斗篷。
阿丑领着数名最顶尖的影卫,如鬼魅般散在队伍四周,负责警戒。
一行人避开官道,在一名“鸦群”探子的引领下,拐入一条鲜为人知的乡间小路,直奔百里之外的东亭盐场。
马车颠簸,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魏渊肺腑的旧伤,他闭目靠在车壁上,强忍着喉头的腥甜。
萧执坐在他对面,一路无言,只是时不时地,目光会掠过魏僧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紧握的拳头,泄露了这位年轻帝王内心的不平静。
他恨白敬亭的胆大包天,恨扬州官场的腐烂,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源于身侧这个看似随时会倒下、却总能在他最需要时挺身而出的男人。
近午时分,马车终于停下。
还未下车,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便已扑面而来。
那是咸腥的海风,混杂着煤炭燃烧不尽的焦糊味,以及某种东西腐烂后散发出的、令人不安的酸臭。
萧执率先走下马车,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广袤无垠的灰色滩涂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数不清的低矮窝棚,那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用烂泥、茅草和破布随意堆砌的巢穴,在阴沉的天空下,如同大地上的一片片脓疮。
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正佝偻着身子,在烈日与海风的侵蚀下,用最简陋的木耙刮取着滩涂上的盐卤。
他们的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一群被抽去魂魄的行尸。
不远处,一座座巨大的灶台烟熏火燎,滚烫的盐水在铁锅中沸腾,蒸腾出的白色水汽,都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手持皮鞭的监工在人群中来回巡视,稍有懈怠,便是一声刺耳的吆喝与清脆的鞭响,伴随着一声被强行压抑的闷哼。
几处高大的白色盐垛旁,停着数辆套好的马车。
一群同样瘦骨嶙峋的苦力,正将一袋袋沉重的盐搬上车。
萧执看得分明,那些麻布盐袋上烙印的标记,根本不是官府规定的样式,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形似蝎子的黑色图腾。
私盐。
萧执的脸色瞬间铁青,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住,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这已不是简单的偷税漏税,这是在公然动摇国之根本!
魏渊被阿丑搀扶着下了车,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捂住口鼻,才勉强压下那股污浊空气带来的不适。
他没有去看那些令人发指的惨状,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整个盐场的布局——灶台的位置、盐垛的高度、监工的分布、马车的走向……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中迅速构建成一幅立体的、充满信息的地图。
他们并未刻意隐藏行踪,在这片开阔的滩涂上,任何外来者都如同白纸上的墨点,显眼至极。
很快,一个满脸横肉、身形壮硕的盐丁头目便发现了他们。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咧着,带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的打手围了上来,手中的皮鞭在地上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干什么的?!”那头目,赵黑虎,粗声大气地喝问,一双三角眼充满警惕与戾气,“这里是白老爷的私产,闲杂人等赶紧滚开!”
阿丑上前一步,将萧执与魏渊不着痕迹地护在身后。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普通的官差腰牌,冷冷道:“府衙查案,让你们管事的出来回话。”
“府衙?”赵黑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刺耳的嗤笑,“何知府的人?哈!咱们这儿,可不归府衙管!识相的快滚,否则别怪爷爷的鞭子不长眼!”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座巨大的盐垛后,转出一个穿着杭绸短衫的中年人。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精悍,眼神如鼠,正是这东亭盐场的大管事,白敬亭的心腹,刁德海。
刁德海打量着萧执一行人。
他一眼便看出,这群人虽衣着普通,但为首那名年轻人气度沉稳,不似常人;而他身后那个病恹恹的文士,虽是一副随时会咽气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如深潭古井,沉静得令人心底发毛。
他心中立刻起了疑。
“都退下。”刁德海挥手止住了赵黑虎的跋扈,脸上堆起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上前几步,拱了拱手:“几位官爷面生得很呐,不知来我这小小的盐场,有何贵干?若是要看盐引、查□□,敝场一应俱全,绝不含糊。可若是想‘参观参观’……”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这盐场重地,灶火滚烫,盐卤腐蚀性又强,万一不小心伤着了哪位贵人,白老爷怪罪下来,小的可是担待不起啊。”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是询问,也是赤裸裸的逐客令。
魏渊又是一阵低咳,仿佛连站立都有些吃力。
他缓了口气,抬起那双沉静的眸子,缓缓开口:“我等奉上命,巡视地方民生。见此地盐场规模甚大,灶户却个个面有菜色,心中实在不解。特来问问刁管事,此地灶户,工钱几何?一日饮食几餐?可有休沐之日?”
他每问一句,刁德海脸上的笑容便僵硬一分。
周围那些原本麻木劳作的灶户们,也都渐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畏惧而又带着一丝微弱希冀地,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刁德海见对方不理会自己的威胁,反而句句直插要害,且并无半分退意,眼中终于闪过一抹凶光。
他凑到赵黑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嗓子吩咐:“去,让里面的人把‘那些东西’赶紧收起来!再叫上所有兄弟,都抄上家伙,准备把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请’到那边的废仓房里,‘好好聊聊’!”
安排完毕,他再次转向魏渊,脸上的假笑愈发“真诚”:“这位先生问得可真细致。唉,您也看到了,这地方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几位随我来,咱们到屋里去。账册工簿,一应俱全,您想看什么,小的都给您捧出来,咱们坐下慢慢看。”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众人走向远处一间孤零零、看似废弃的巨大仓库。
那里远离人群,四面开阔,一旦进去,便是瓮中捉鳖。
萧执与魏渊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丑和身后的侍卫们,手已暗中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全身肌肉绷紧,只待一声令下。
魏渊却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虚弱:“也好,那就叨扰刁管事了。”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反而让刁德海一愣,心中暗自嘀咕,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刁德海转身引路,一行人即将被引入陷阱的瞬间,远处那片最密集的窝棚区,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女人凄厉的哭喊和男人惊慌的叫嚷,打破了盐场紧张的对峙。
魏渊的目光倏然一凝,朝着骚动的源头望去。
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