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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堤岸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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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将整个扬州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湿气里。
萧执没有理会何文远以天气不佳为由的百般劝阻,坚持按原定计划,巡视运河堤岸。
魏渊一言不发地随行在后。
他的脸色比昨日更显苍白,眼下的青黑几乎掩盖了那颗泪痣的殷红,但一双眸子却因强行压制下的病痛而显得异常清明。
出发前,他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服下了双倍剂量的压制药丸,又将一枚用数种醒神药材秘制的香丸含在舌下。
苦涩与辛辣的气息在口腔中弥漫,用以对抗那阵阵上涌的虚弱与眩晕。
何文远一早便领着扬州府大小官吏候在行馆外,备下了华丽的车马仪仗。
他脸上堆着恭顺的笑,眼底却藏不住惊慌,看向魏渊的目光更是闪烁不定。
魏渊只当未见。
白敬亭今日称病未至,这在意料之中。
主谋从不亲临自己的陷阱。
他知道,那条毒蛇一定在暗处的某个角落,吐着信子,静待好戏开场。
阿丑挑选了二十名最精锐的影卫,换上寻常侍卫的服饰,不动声色地混入了仪仗队伍。
程铁算捧着账册,柳明轩背着书箱,二人神情严肃,紧随其后。
他们是魏渊的眼睛和笔,负责记录下沿途所见的一切,任何一处不寻常的工程、任何一个反常的细节,都可能是戳破谎言的利刃。
车队在一片喧闹的锣鼓声中缓缓启行,沿着何文远精心规划的“安全”路线,驶向运河。
行至一段河面开阔、水流平缓的堤岸,车队停下。
何文远快步上前,谄媚地掀开车帘,躬身道:“陛下,此处便是‘安澜段’。去岁大水,全赖臣等提前加固堤防,方保扬州城安然无恙。”他指着远处滔滔河水,口若悬河地介绍着自己如何殚精竭虑、身先士卒的“功绩”。
萧执面无表情地走下马车,举步踏上宽阔的堤岸。
魏渊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紧随其后。
堤岸的路面用黄土夯实,看似坚固平整。
但魏渊的目光只一扫,便落在了堤岸外侧那排半人高的木质护栏上。
那护栏刷着簇新的桐油,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油光,看上去坚固可靠。
可魏渊的视线却穿透了这层伪装,精准地捕捉到几根护栏的木桩根部,那深埋在泥土连接处的木料,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浸透了水汽的腐朽色泽。
他注意到,何文远正亦步亦趋地将皇帝引向一处视野绝佳的观景点。
而那里,恰好是整段护栏中,陈旧痕迹最明显的一段。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那段护栏下方的河水,因河道拐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洄流漩涡,浑黄的河水在此处翻滚咆哮,吞噬着一切靠近的枯枝败叶。
与此同时,一群本地衙役以“清理闲杂、护卫圣驾”为名,半是殷勤半是强硬地将皇帝的亲卫“引导”至稍远的外围,在萧执与最内层的侍卫之间,形成了一道有意无意的隔离带。
阿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不必魏渊示意,已打出几个隐晦的手势。
混在人群中的影卫们如同水下的鱼,悄无声息地调整位置,不着痕迹地向内靠拢。
“陛下请看,”何文远浑然不觉,指着河心,声音愈发昂扬,“那处便是‘镇水石’,传闻……”
萧执正侧耳听着,异变陡生!
众人脚下坚实的堤岸土层,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心脏骤缩的松动感,像是地底有巨兽翻身。
紧接着,萧执所站位置外侧的那段腐朽护栏,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
木屑纷飞,那看似坚固的护栏竟如朽木般,整段向内猛地倾斜崩裂!
电光石火间,所有人都还未反应过来。
魏渊的身体本能已快过思考。
他没有去拉扯萧执——那只会让两人一起失去重心。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用尽了被药物掏空的身体里最后挤出的一丝力气,狠狠撞在萧执的身侧!
这一撞的角度和力道,是他一生算计的浓缩,精准而克制。
力道不大,却刚好将萧执从原地撞开,踉跄着偏向内侧的安全区域。
而魏渊自己,却因这股反作用力,再也稳不住身形,不受控制地向那段轰然倒塌的护栏边缘滑去!
“先生!”
“保护陛下!”
惊呼与暴喝同时响起。
阿丑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身形如离弦之箭扑上。
就在魏渊半个身子已探出堤岸、一只脚踏空的千钧一发之际,阿丑铁钳般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指骨因用力而捏得发白。
几乎是同一瞬间,数名影卫闪电般扑至,将惊魂未定的萧执牢牢护在中心,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轰——”
断裂的护栏连带着大片松动的泥土,如雪崩般轰然坠入下方汹涌的洄流漩涡,只激起一个巨大的水花,便被咆哮的河水吞噬得无影无踪。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风声与河水咆哮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边轰鸣。
萧执站稳身形,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
他没有看那塌陷的堤岸,而是第一时间,将目光死死地投向被阿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魏渊。
魏渊被拉回实地,力气耗尽,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那含在舌下的香丸早已不知去向,胸口翻江倒海,喉头腥甜。
萧执眼中,震惊、后怕、惊怒与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交织翻涌,几乎要冲破他身为帝王的冷静面具。
“陛下受惊!臣死罪!臣死罪!”
何文远第一个反应过来,面无人色,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语无伦次地捣蒜般磕头,“这、这护栏年久失修,竟、竟未察觉……臣万死!臣万死不辞!”
魏渊在阿丑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
他用手背抹去嘴角咳出的血沫,那双因病痛而水汽氤氲的眸子,此刻却如两柄出鞘的冰刃,直直射向瘫软在地的何文远。
“年久失修?”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字字清晰,如寒冰砸地,“何大人,本官记得,扬州府的工房记档上清清楚楚,此段堤岸,昨日还有工房书吏带人前来‘巡查养护’,为何一夜之间,就腐朽至此?还恰恰好,就在陛下驻足观景之时断裂?”
他不再看吓得抖如糠筛的何文远,目光转向惊魂未定的随行官员和侍卫,瞬间恢复了那个权倾朝野的掌印太监的威严与决断。
“程主事,柳编修,即刻带人勘察,测量记录此处护栏断裂痕迹、土壤松动范围,一分一毫都不得错漏!”
“阿丑,带你的人封锁现场,将这些衙役全部控制起来,任何人不准靠近破坏一草一木!”
“请陛下移驾,回车驾暂避!”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一连串命令下来,瞬间将这混乱失控的场面重新纳入掌控。
原本慌乱的侍卫和官员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各司其职,行动起来。
萧执在影卫的重重护卫下,被“请”向远处的车驾。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
细雨不知何时开始落下,冷风卷着雨丝,打在魏渊身上。
那个本该病弱不堪的身影,此刻却在风雨中挺得笔直,脊背如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他正侧着头,低声向程铁算交代着什么,苍白的侧脸在阴沉的天光下,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坚毅。
萧执的目光从魏渊身上,缓缓移到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何文远身上,眼神深邃而冰冷。
回程的马车上,萧执特意传魏渊同乘。
车厢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魏渊一上车便脱力般靠在软垫上,闭目调息,脸色灰败如死。
那件被雨丝濡湿的官袍紧贴在他消瘦的肩背上,更显单薄。
萧执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先生今日,救驾有功,朕……铭记于心。”
魏渊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像是燃尽了所有光亮的余烬,却依旧深邃。
他喘了口气,声音虚弱但异常清晰:“陛下无恙,便是臣之万幸。今日之事,绝非意外。”
他看向萧执,一字一顿地说道:“护栏断裂处,有新旧不一的砍凿痕迹。土壤的松动,也非自然塌陷。有人,想要陛下的命。或者说,是一场足以震动朝野、让主事之人不得不以死谢罪的‘惊驾’大案。”
他顿了顿,气息又有些不稳:“何文远,未必是主谋,但他……脱不了干系。至于白敬亭……”
魏渊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或许,他此刻就在不远处的某座茶楼上,看着这出戏,可惜,被臣搅了。”
萧执垂在膝上的手,猛然握紧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捏得泛白。
“朕,知道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胸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后怕的寒意,“先生先养好伤。此事,朕必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车窗外,雨丝渐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扬州城笼罩其中。
堤岸上的惊魂一刻,如同投入深潭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不可阻挡之势,迅速扩散至整个波诡云谲的江南官场。
魏渊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对决,现在才刚刚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