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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暗流寻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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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在门外阴影中落下,如同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只激起微不可闻的涟漪,旋即便被夜色吞没。
沈三被再次唤来时,天已近四更。
他脸上那层市侩的油滑早已褪去,换上了一种独属于暗巷与码头的精悍。
听完魏渊的吩咐,他没有问缘由,只在心中快速盘算着那些深埋在记忆里、多年未曾动用的人脉。
京城的水,分为地上与地下两层。
地上是官道与府邸,车马煌煌;地下,则是沟渠与暗流,藏污纳垢,也生机暗藏。
沈三这些年行走市井,靠收旧书废纸结交三教九流,织起的是一张民间的网。
而在这张网的更深处,是他早年间混迹于漕帮、与那些靠水吃水的亡命徒打交道时,留下的一些过命交情。
“先生的意思是,要找的人,得能搭上军器局或神机营的线,但身份又不能太显眼,最好是那种官府懒得理,同行瞧不上的?”沈三的脑子转得飞快。
魏渊微微颔首,指尖的紫檀佛珠转动得缓慢而沉凝:“对。要像沙砾一样,混在沙堆里,不起眼,却能钻进机括的缝隙。”
“有了。”沈三眼中精光一闪,“城南有个叫‘耗子刘’的,专做废铜烂铁的生意。官面上他有路子,能包下几个衙门,包括军器局废料场的‘垃圾’。这活儿脏累,油水不大,大商户瞧不上。但他手下养着几个专会分拣的伙计,偶尔能从废料里淘出些好东西,倒卖给私炉。这些伙计和匠人,跟军器局和神机营里一些不得志的底层匠户、军士,私下里都有往来,换点酒钱,或者倒腾些上面不准外流的稀罕料。”
“很好。”魏渊的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安排一下,就以我的名义,说府上要建一座暖房,需寻一批永昌年间的旧铁料做梁柱,要得急,价钱好说。你带我去见这个耗子刘,我亲自去‘挑货’。”
他需要亲自去听,去看,去感受那些最底层的声音和气息,从中筛选出那个最合适、最可靠的沙砾。
在沈三去布置的同时,魏渊唤来了阿丑。
“启动‘渔线’。”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阿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渔线”是魏渊亲自布下的备用暗线,数量极少,每一条都与“鸦群”主网完全隔绝,单向联系,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启用。
动用它,就意味着魏渊已经不信任自己亲手编织的那张大网了。
“是。”阿丑领命。
京郊,神机营。
李把总是营里一个不起眼的老兵。
他带的队负责营地外围的巡防,武艺不算顶尖,但胜在沉稳可靠,从不惹是生非。
没人知道,二十年前,他还是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时,是一个路过的年轻太监给了他几个馒头和一锭碎银,让他去投军,才有了今天。
那个太监,就是魏渊。
是夜,李把总巡营归来,刚踏入自己简陋的营房,便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常。
他不动声色地关上门,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到桌上的茶碗被移动过,碗底压着一片极薄的竹叶。
他拿起竹叶,放在鼻尖轻嗅,一股熟悉的、只有他和阿丑才知道的草药味传来。
这是见面的暗号。
半个时辰后,在营地后山一处废弃的哨塔里,李把总见到了如鬼魅般出现的阿丑。
没有多余的寒暄,阿丑直接传达了魏渊的口信:“近日营中可有异样?留意火器,尤其是即将御前演示的那些。”
李把总虽满心不解,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忠诚让他没有丝毫质疑。
他郑重地抱拳:“请先生放心,李二这条命都是先生给的。营里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我拼了命也会查清楚。”
李把呈的反馈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两天后,他通过一个出营采买的亲信,将消息送了出来。
他禀报,神机营为了准备御前演练,确实日夜赶工,造了一批新式火铳。
但这批火铳最后的组装和调试,全由一个叫雷火的老匠头带着几个心腹徒弟把持,不让旁人插手。
这雷火在营中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手艺精湛,但也固执得像块石头。
他尤其瞧不上营里几个从南边学了些“洋人法子”的年轻匠师,认为他们是花拳绣腿,动摇根基。
其中,被他排挤得最厉害的,就是一个叫赵顺的匠师。
最关键的是,李把总说,有人前几日看到,工部军器局的胡大使,也就是胡作仁,曾穿着便服悄悄来过神机营,没惊动任何人,直接去了雷火的工房,两人在里面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胡作仁、雷火、私下接触……这几个词串在一起,让魏渊心中的警铃大作。
那只冰冷的手,再次攫紧了他的心脏。
“这个赵顺,性情如何?”魏渊问阿丑。
“查过了,”阿丑回道,“赵顺,三十五岁,匠户出身,三代造铳。十年前曾随一位西洋传教士学过新式冶铁和冷锻法,对革新火器近乎痴迷,多次上书提议改良,但都被雷火等人压下,在营中郁郁不得志。”
一个有技术、有抱负、却被压制的理想主义者。
魏“让他……动用一下他那些‘收旧货’之外的老关系。”这句话在门外阴影中落下,如同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只激起微不可闻的涟漪,旋即便被夜色吞没。
李把总的反馈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魏渊找到了那枚沙砾。
他当即指示阿丑,让李把总想办法,在不引人怀疑的情况下,接触赵顺。
李把总找了个由头,说自己有一把祖上传下来的旧手铳卡了簧,请赵顺帮忙看看。
赵顺果然是个技术痴,一见到那把样式古朴的手铳便两眼放光。
两人在工房角落攀谈起来,从旧铳的构造聊到新铳的利弊。
谈到兴头上,赵顺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忧色与不甘:“李把总,不瞒你说,这次给皇上演示的那批新铳,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李把总心中一凛,面上装作不解:“哦?赵师傅何出此言?那可是雷师傅亲手监造的。”
“正因如此!”赵顺的声音更低了,“按我学来的新法,铳管需经过多次冷锻锤打,彻底消除内里的应力,火药的配比更是要精细到厘。可雷师傅他们……哼,总觉得那是奇技淫巧,未必肯完全照做。我前几日趁着没人,偷偷摸过一根半成品的铳管,用指节敲了敲,听声音……总觉得有几处厚薄不太均匀。”
厚薄不均!
这四个字,让李把总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意味着,火铳在击发时,铳管极有可能在最薄弱处承受不住火药的爆发力而……炸膛!
李把总将这番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了阿丑。
当魏渊听到“厚薄不均”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立刻让李把总向赵顺透露一丝口风:有位真正关心军国利器、忧心圣上安危的贵人,得知了他的本事和忧虑。
想请他暗中帮忙,在最后呈交御览前,找机会再检查一次那批火铳,尤其关注铳管和火药。
赵顺一听,吓得脸色发白。
这是要他去质疑雷火,是拿自己的前途甚至身家性命做赌注。
可一想到万一真的在御前出了岔子,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祸,而自己明明有机会阻止……更何况,若能借此机会让贵人看到新法的长处,或许是他毕生抱负得以施展的唯一机会。
他挣扎了一夜,最终咬着牙,对李把总点了点头。
就在神机营这条暗线悄然布下之时,对“墨三”陈平的反向监视,也有了突破。
阿丑在深夜前来禀报:“先生,陈平最近三天,每日黄昏都会去城西一家叫‘醉仙居’的酒楼,要同一个临街的雅间,独自饮酒,一坐就是一个时辰。我们的人发现,每次他前脚离开,后脚约一刻钟,工部军器局的一个小书办就会从同一个雅间出来。两人从未同时出现,但那个书办,是胡作仁的心腹。”
“传递消息。”魏渊的语气冷得像冰,“看来我们的‘鹞鹰’,不仅负责监视工部,还在直接为胡作仁效力。他们传递的内容,能截获吗?”
阿丑摇了摇头:“极为谨慎。可能用了死信传递法,或是极难破解的密语。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陈平的反侦察能力很强,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察觉。但可以确定的是,传递的频率在增加,尤其是昨天和今天,他都去了。”
频率增加,意味着行动的脚步正在临近。
魏渊立刻联想到萧执要去神机营的日子——就在三日后。
一切都太巧合了。
他必须立刻行动。
但若没有铁证就直接揭破陈平与胡作仁,只会让他们立刻毁掉所有证据,改变计划,潜伏得更深,下一次再动手,将更加无法防范。
魏渊在书房中踱步,脑中两条线索飞速交织、碰撞。
一条线是“鹞鹰”与胡作仁,这是阴谋的源头。
另一条线是雷火与赵顺,这是阴谋的执行环节。
他决定双管齐下。
“继续盯死陈平和那个书办,”他命令阿丑,“想尽一切办法,哪怕是制造混乱,也要给我弄到他们传递的东西。这是死命令。”
“是!”
另一边,他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入宫求见。
乾元殿内,灯火通明。
萧执正在批阅奏折,看到魏渊进来,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失的暖意,旋即又被帝王的威仪所覆盖。
魏渊行过礼,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内鬼和军器局的猜测。
他知道,在没有铁证之前,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到这个年轻帝王的判断,甚至让他陷入不必要的危险。
“臣近日整理内府旧档,”魏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沉静,“偶然翻阅到前朝实录,载有一事:显宗皇帝于西苑演武,试射新进火器,不料铳管炸裂,铁片飞溅,险些伤及龙体。事后彻查,方知是工匠偷工减料所致。”
萧执停下了手中的朱笔,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眸静静地看着魏渊,仿佛能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看到其下的波涛暗涌。
“先生是想说什么?”
“三日后,陛下将亲临神机营,检阅新铳。”魏渊躬身,姿态谦卑,语气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持,“臣斗胆,恳请陛下加强戒备,尤其是对即将御览的火器,务必反复查验。臣愿提前一日,亲赴神机营,以‘为陛下演练熟悉流程,确保万无一失’为名,代陛下做一次预检。”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萧执的目光在魏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他敏锐地察觉到,魏渊的说辞只是一个借口,那平静语气下,藏着的是化不开的凝重与担忧。
他知道,若非事态严重,以魏渊的性子,绝不会如此“多此一举”。
“先生,”萧执的声音低沉下来,“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臣只是……以防万一。”魏渊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陛下万金之躯,不容丝毫闪失。”
萧执沉默了片刻,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击。
他最终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道:“准。朕会让赵统领亲率一队最可靠的羽林卫随你同去。不过……”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关切,“先生,莫要涉险。”
“臣,遵旨。”魏渊深深一揖。
离开乾元殿时,他抬头望了望宫墙外铅灰色的天空,乌云低垂,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的上空,仿佛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他能感觉到,那张针对他,更针对龙椅上那个少年的无形大网,正在急速收紧。
而破网的关键,或许就在那个不得志的匠师赵顺身上,就在那几支即将由皇帝亲手触碰的火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