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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鹞鹰惊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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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到自己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每挣扎一下,那网就收得更紧一分。
而这发现,让魏渊意识到,这张网的丝线,有一根竟是从他自己掌心延伸出去的。
夜风从密林间穿过,带着草木的腥气和泥土的微凉,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魏渊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一寸寸侵蚀四肢百骸。
他垂眸,借着云层罅隙漏下的稀薄月光,再次翻开了那本粗糙的小册子。
“鹞鹰”两个字,以及旁边那个简陋的乌鸦图案,像两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
这图案,是他亲手所定,“鸦群”核心成员的标识,是他权力的延伸,是他自信能洞悉黑暗的眼睛。
如今,这双眼睛,却可能正冷冷地注视着他自己。
良久,他缓缓合上册子,那微小的“啪”声在寂静的林中清晰可闻。
他将这块烫手的烙铁小心地收入怀中,紧贴着心口,感受着那份冰凉的真实。
“立刻回城。”他的声音比夜色还要沉,不带一丝温度,“今夜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包括你,全部进入静默状态。切断与‘鸦群’其他分支的一切非必要联系。”
跟在他身后的阿丑浑身一凛,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诧。
他跟随魏渊多年,从未见过先生下达如此决绝的内部隔绝令。
这等于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今夜这支小队,从整个“鸦群”网络中暂时剥离了出来。
“先生怀疑……‘鹞鹰’?”阿丑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这个代号本身就带着某种不祥的魔力。
魏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在黑暗中锁定了阿丑:“先假设这份记录是真的。那么,我们过去一段时间关于军饷案的调查动向,对方可能了如指掌。”
他的话语冷静而残酷,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阿丑的心上。
“所以,从今夜起,所有与此案相关的指令,不再通过‘鸦群’常规渠道传递。改由你和我当面沟通,或使用一次性销毁的密语信标。”魏渊的思维在极度的震惊后,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锋利,“同时,启动对‘鸦群’内部所有代号人员的暗中审查,重点是永昌元年前后加入、且有机会接触北境或工部、户部信息的成员。此事,由‘墨九’和你亲自负责,要绝对隐秘,不能惊动任何人,包括你们彼此审查的对象。”
“墨九”是魏渊安插在“鸦群”内部,专门负责监察的风纪官,其存在只有魏渊一人知晓,是他的最后一道保险。
动用这张底牌,意味着事态已严重到动摇根基的地步。
“是。”阿丑低声领命,没有丝毫犹豫,“那‘鹞鹰’本人……”
魏渊的眼神幽深如潭,倒映着天边那抹冷月的光辉:“暂时不要动他。如果他真的是内鬼,动了他,反而会立刻惊动背后的主子。我们要做的,是先查清楚,他到底是谁,这些年传递了多少消息,都传给了谁。”
他要让这条毒蛇以为自己依旧安全地潜伏在草丛中,然后,不动声色地斩断它的毒牙,挖出它身后的整个蛇窟。
回到城西那处僻静的私宅时,已是寅时。
程铁算和柳明轩并没有睡,就着昏黄的烛火,依旧在整理着如山的卷宗。
见到魏渊面色凝重地推门而入,两人立刻站起身,知道必然是有大事发生。
魏渊没有提及“鹞鹰”这足以掀起内部滔天巨浪的发现,那份沉甸甸的册子被他藏得很好。
他只是将周副将那封已经泛黄的家信取了出来,指着其中一段被他用朱砂圈出的内容,递给了程铁算。
“二位看看这个。”
信中的字迹潦草,充满了压抑的愤懑。
那段内容写道,当年拨下的军饷中,有一笔用于采购“精铁”和“硫磺硝石”的款项数额巨大,但实际从南边运抵北境的物料,不仅分量短缺,质地更是低劣不堪,几乎是废料。
程铁算将信纸凑到烛火下,花白的眉头紧紧蹙起:“精铁、硫磺、硝石……这是打造兵器和配制火药的关键原料!若信中所述为真,当年军饷案,恐怕不仅仅是克扣军饷那么简单。”
柳明轩年轻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惊骇与愤怒,他接过话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何止是简单!若用这些劣质原料造出来的兵器和火药……临阵之时,刀剑易折,火铳……甚至有炸膛的风险!这哪里是贪腐,这分明是在用将士们的性命换银子!”
魏渊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看信的另一处:“周副将还在信中提到,当时负责验收这批原料的,是一个‘胡姓经办’,态度极为倨傲,背后似乎有宫里的靠山,连军中主将都让他三分。”
“胡姓……”程铁算摘下老花镜,用指节揉着太阳穴,在脑海里费力地搜索着十几年前工部的旧人名单。
工部官员浩如烟海,要找一个十几年前的经办,无异于大海捞针。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工部军器局现任大使,就姓胡,叫胡作仁!此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据说……他的一个远房表姐,是宫里太后身边的一位老嬷嬷!”
魏渊眼神一闪。
胡作仁……这个名字,和之前乔致庸提到的那个神秘的“钱姓皇商”,以及周平兄长记录的“胡姓经办”,像三块散落的拼图,隐隐勾勒出了一个贪腐网络的轮廓。
时过境迁,官职变换,但若此人仍在工部军器局的要害位置上,那这颗埋藏了十几年的毒瘤,至今仍在腐蚀着大燕的根基。
他立刻让沈三通过隐秘渠道,向乔致庸传递了一个新的询问:当年参与北境军需采购的,除了钱姓皇商,是否还有一个姓胡的工部官员频繁出现?
乔致庸的回信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似乎他也对当年的事记忆犹新。
信中确认了这一点:“确有此人,名讳不详,商队里的人都暗地里叫他‘胡扒皮’。此人经手的每一笔采购,回扣都吃得极狠,偏偏背景极硬,无人敢惹。永昌三年北境军饷案风声最紧时,此人似乎便从北境的差事上抽身,调离了职司,具体去向不明。”
魏渊将这张写着“胡扒皮”的纸条,与程铁算查到的“胡作仁”放在一处。
时间、姓氏、行事风格、贪婪的嘴脸,全都对上了。
当年的“胡扒皮”,极有可能就是如今这位深藏不露的军器局大使,胡作仁。
他不仅是军饷贪腐案的关键执行者之一,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风暴来临时,精准地潜入了更深的淤泥之中。
就在这时,魏渊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本粗线小册子上。
他忽然想起,“鹞鹰”那个代号旁,除了乌鸦图案,还有一个他起初不解其意的小小标记——一个画得十分潦草,但轮廓清晰可辨的,类似齿轮的图案。
之前,他只当是记录者随手画的符号。
可现在,将它与工部、胡作仁、军械采购联系在一起,一个可怕的猜测如同电光石火般击中了他——
“鹞鹰”,可能不仅仅是一个传递情报的间谍。
那个齿轮,象征的正是工部的机巧与制造!
他或许还是一个兼具情报传递和技术破坏能力的双重角色!
如果“鹞鹰”潜伏在“鸦群”内部,同时又与胡作仁这样的技术官僚保持着联系……那么,对手能做的,就绝不仅仅是窃取情报那么简单了。
他们甚至可以……杀人于无形。
正当魏渊被这个想法惊出一身冷汗时,阿丑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书房门口,带来了“墨九”连夜审查的初步结果。
“先生,”阿丑的声音压抑着一丝波动,“‘鸦群’内部,永昌元年前后加入,且有条件接触北境或工部信息的成员,共计十七人。其中十三人的背景与任务记录,经交叉核对,基本可以排除嫌疑。剩余四人,行踪和任务记录存在一些无法完全吻合的时间模糊点,需要进一步核实。”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千斤重。
“这四人中……有一人的代号,就是‘鹞鹰’。”
魏渊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缓缓问道:“‘鹞鹰’的真实身份,是谁?”
阿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墨三’,原名陈平。永昌元年因家贫卖身入宫,净身后被分到御马监,因识字且机灵,被先帝时期的掌印看中,调入内书堂培养。永昌三年,被当时还是秉笔太监的您亲自选入‘鸦群’初创队伍,因其擅长潜伏与绘制舆图,赐代号‘鹞鹰’。”
“这些年,他主要负责渗透监视京城各衙门的书吏和底层官员,传递消息一向稳妥。三年前,他还因成功预警了一次户部官员的贪腐线索,受到过您的公开嘉奖。”
魏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那个总是带着谦恭微笑、面容略显文弱的陈平的形象,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个见到他时,总是躬身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年轻人……如果真的是他,那这份伪装,这份潜伏,堪称滴水不漏,完美到了令人胆寒的地步。
“他现在何处?”
“按照轮值,”阿丑回道,“他目前应该潜伏在工部军器局附近,监视几位主事官员的日常往来。这是他的例行任务,已经持续了两个月。”
工部军器局……又是工部军器局!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像百川归海,汇集到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衙门。
魏渊猛地睁开眼睛,眸中寒光迸射:“不要惊动他。立刻增加对他本人,以及他所有联络点的反向监视。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传递了什么,尤其是……和工部内部的人员,有没有超出常规监视任务的私下接触。”
深夜,万籁俱寂。
魏渊独自坐在书房,桌上摊着周副将的信、那本记录着惊天秘密的册子,以及阿丑刚送来的,关于“墨三”陈平的详细档案。
窗外风声萧瑟,敲打着窗棂,犹如亡魂的低泣。
他感到一阵深切的寒意,并非来自天气,而是来自信任被蛀空的五脏六腑。
如果陈平就是“鹞鹰”,那么“鸦群”这张他最引以为傲、最倚仗的情报网,等于是在最核心的位置,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
过去许多行动的莫名受阻,许多信息的提前泄露,甚至包括当年高望被灭口那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都可能与此有关。
更令他坐立不安的是,“鹞鹰”潜伏在工部军器局附近,而“胡扒皮”胡作仁正是军器局的一把手。
这两者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魏渊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数日前在御书房,萧执无意间提起的一句话——过几日,他要去京郊的神机营,亲自视察新一批火铳的演练。
而神机营的所有装备,正是由工部军器局负责督造、检验的!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墙边悬挂的京城舆图前,手指在那冰凉的图纸上,缓缓划过从紫禁城到京郊神机营的路线。
如果对手想制造一场“意外”,一场足以让大燕王朝天翻地覆的“意外”,还有什么,比在皇帝亲自检阅、甚至试射新式火器时,更致命、更难以防范的机会呢?
一个次品火铳的炸膛,就足以让一切尘埃落定。
他必须提醒萧执,必须在视察前介入检查。
但“鹞鹰”的存在,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用“鸦群”的力量去深入探查神机营和军器局的内情,那只会立刻打草惊蛇,让对方毁掉所有证据,甚至加速他们的计划。
他需要一个新的、绝对可靠的切入点,一个能绕开所有官方眼线、绕开“鸦群”内部那双眼睛的切入点。
他也需要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去说服那个年轻的帝王,同意加强视察前的安防,甚至……彻底改变视察计划。
时间,已经不多了。
魏渊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最终停留在京城那片鱼龙混杂、官府势力鞭长莫及的地下江湖区域。
官方的路被堵死了,那便只能走野路子。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在京城三教九流中人脉广博,消息灵通,却又绝对忠诚可靠的人。
他转身,对着门外侍立的阴影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把沈三叫来。让他……动用一下他那些‘收旧货’之外的老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