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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诱饵与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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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三日,沈三的独轮车都如一块生了根的顽石,准时出现在宛平县衙后巷的那个角落。
他的吆喝声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仿佛只是这京畿市井中一抹再寻常不过的背景音。
第四日傍晚,周平终于再次出现。
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硬的官服,面容比前几日更显清瘦,眼下的青黑泄露了他这几日的煎熬。
这一次,他没有径直走开,而是在沈三的摊子前停下了脚步。
他随手拿起一本破旧的《论语集注》,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却越过书册,落在了沈三那张堆满市侩笑容的脸上。
“你说的旧账本、书信,”周平的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怎么个收法?”
来了。
沈三心中一喜,面上却愈发显得油滑,他放下手中的蒲扇,热情地搓着手:“那得看是什么账本、什么信了。如果是寻常人家过日子的流水账、报平安的家书,那只能按斤称,不值几个钱。”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可如果是……有点特别内容的,比如涉及些陈年旧事、官场往来的,那就另当别论了,价钱好商量。”
周平的目光锐利了几分,像是在审视猎物的鹰,尽管他自己更像是那只被盯上的猎物。
“多好商量?”
沈三不紧不慢地伸出三根被岁月和灰尘染得黢黑的手指,在周平眼前晃了晃:“若是真东西,至少这个数起。”
三百两。
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在京城置办一处小宅院,衣食无忧地过上十年。
周平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贪婪、恐惧、与一丝复仇的快意交织闪烁。
但他很快便将这瞬间的失态压了下去,将书册“啪”地一声合上,放回原处。
“我没有。”他生硬地吐出三个字,像是在说服自己,“只是问问。”
说完,他便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去,背影比来时更加仓惶。
沈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
这条鱼,已经不只是闻到了饵料的香味,更是被鱼钩的锋芒刺痛了嘴唇。
他已经开始权衡,是冒着被钓上岸的风险饱餐一顿,还是继续在深不见底的淤泥里苟且偷生。
当晚,魏渊在书房听完沈三的禀报,指尖在冰凉的紫檀木桌上轻轻叩击。
“他手里有东西。”魏渊的判断冷静而果决,“但他极度警惕,信不过一个来路不明的古董贩子。三百两的诱惑还不够,或者说,纯粹的金钱只会加重他的疑心。他需要一个更可信的理由,或者……更大的压力。”
魏渊的目光落在桌案那幅由柳明轩绘制的、触目惊心的资金流向图上,一个更阴狠、也更有效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他要给周平的,不仅仅是希望,更要是绝望。
他唤来阿丑,低声吩咐了几句。
阿丑的身影如墨汁滴入水中,悄然无声地隐去。
两日后,宛平县唯一的一家小酒馆里,周平独自一人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劣质的烧刀子。
酒很辣,烧得他喉咙发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的灼痛。
兄长的遗物就像一块烙铁,日夜炙烤着他的良心。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在他邻桌坐下,也要了一壶同样的酒。
那人正是沈三,只是此刻他脸上已没了那股市侩的油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湖人特有的沉郁。
沈三没有看周平,只是自顾自地倒满一碗酒,对着空无一人的对座,低声喃喃:“周副将,这碗酒,敬你的刚直不阿。”
周平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半杯酒“哗啦”一声全洒在了桌上。
他像被雷击中一般,猛地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与警惕,死死地盯着沈三。
沈三仿佛毫无察觉,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又倒上一碗,继续低语:“有人想翻旧案,还北境那些屈死的将士一个公道。但需要证据。令兄性子耿直,嫉恶如仇,当年想必留下过什么。”
周平的嘴唇开始哆嗦,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你……你到底是谁的人?”
“是谁的人不重要。”沈三终于侧过头,目光如刀,直刺周平的内心,“重要的是,东西在你手里,是能让你一步登天的敲门砖,也是能让你粉身碎骨的催命符。交出来,或许能换你后半生安稳富贵,也能告慰令兄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不交……当年那些人能让你兄长在万军之中‘意外殉国’,自然也能让你在这太平京畿,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番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精准地扎进了周平心中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知道,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些年,他就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耗子,日夜被猫的影子所惊吓,如今,这只猫,终于找到了他的洞口。
半晌,周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我需要时间想想。”
就在魏渊精心布局,一步步收紧套在周平脖子上绳索的同时,针对他的反击,也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更直接。
是夜,月黑风高。
国子监编修房的门锁被人用巧劲撬开,几道黑影如狸猫般潜入。
他们的目标异常明确,直扑程铁算和柳明轩整理资料的书案。
纸张被粗暴地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些耗费了无数心血的笔记、抄录、线索图被翻得一团糟。
但这些不速之客似乎并非为了盗窃。
他们只是在搜寻,在确认,在用这种方式发出赤裸裸的警告。
当阿丑带着“鸦群”的人闻声赶到时,黑影早已遁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窗外夜风的呼啸。
阿丑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地面,最终停留在一枚不起眼的金属物件上。
他俯身拾起,那是一枚制式特殊的铜扣,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
魏渊从阿丑手中接过那枚铜扣,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铜扣的背面,刻着一个细小的狼头图腾。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铜扣,属于五城兵马司下级军官的制服。
而现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正是已故忠勇侯杨振的独子,杨继业。
是杨继业在警告他,不要再深挖他父亲当年可能犯下的罪孽?
还是有人故意留下这枚铜扣,意图栽赃嫁祸,将水搅得更浑?
“把这里恢复原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魏渊将铜扣收入袖中,声音沉静如水,“另外,派人去查,杨继业最近都和哪些人有过来往,特别是……宫里的人。”
他意识到,自己追查军饷旧案的举动,就像用一根竹竿捅进了一个沉寂多年的马蜂窝。
这个蜂窝里盘踞的,不仅有太后党,还有军中某些根深蒂固的势力,甚至……还有宫里某些绝不希望旧事重提的幽魂。
次日,程铁算和柳明轩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房,脸色铁青。
柳明轩年轻气盛,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先生,这分明是恐吓!是挑衅!我们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自然要查!”程铁算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股执拗的精光,“他们越是这样气急败坏,就说明我们查的方向越对,他们心里越怕!”
魏渊赞许地点了点头:“程主事说得对。不过,我们的方法要变一变。”他转向二人,语速平缓却不容置疑,“明面上的整理工作暂停。你们二人即刻搬出这里,去城西我的一处私宅继续。此处的资料,只留下无关紧要的副本,所有原件和重要笔记,全部转移。”
他又看向柳明轩:“明轩,你文笔好。接下来几日,以‘追忆先帝圣德,整理永昌实录’为名,写几篇歌功颂德、无关痛痒的文章,发表在国子监的学刊上。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退了。”
他需要时间,更需要让对手在短暂的胜利感中,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的破绽。
三天后,沈三带回了周平的口信。
周平同意见面,但地点必须由他定在城外一座香火冷清的破庙,时间定在子夜。
并且,只准沈三一个人前往,但他必须带去“那位大人”的诚意。
“他要看到诚意?”魏渊冷笑一声,“那就给他诚意。”
子夜时分,破庙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之中,被风化的神像在月光下露出诡异的笑容。
沈三孤身一人,如约而至。
而在破庙周遭的密林阴影里,魏渊带着阿丑和几名最精锐的“鸦群”,如蛰伏的猎豹,悄然无声地将这里包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子时过了三刻,一个瘦削的身影才鬼鬼祟祟地从庙后的乱葬岗方向出现。
正是周平。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眼神惊惧地四下扫视,确认没有旁人后,才快步走进破庙。
“东西带来了。”周平的声音因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颤,他将怀中的油布包递给沈三,像是甩掉一个烫手的山芋,“这是我哥……当年寄回来的最后一封家信,还有……他私下记的一本账。里面零零碎碎,记了些他看不惯的军中烂事。我一直藏在床板夹层里,谁也没告诉过。”
沈三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不只是分量,更是十几年的血泪与冤屈。
周平看着那包裹,“东西给了你,我的事……”
“放心,那位大人一向言出必践。”沈三从怀中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和一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户籍文书,递了过去,“这足够你在江南买田置地,换个身份,娶妻生子,好好过完下半辈子。”
周平接过银票和文书,指尖冰凉。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油布包裹,像是与自己的过去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一言不发,转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沈三立刻回到林中,将包裹恭敬地呈给魏渊。
魏渊接过包裹,解开层层包裹的油布,里面是一封已经发黄变脆的信,和一本用粗线装订的小册子。
借着从云缝中透出的微弱月光,他翻开了那本册子。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册子里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度压抑和愤慨的情绪下写就。
记录的,不仅仅是军饷被克扣的零碎账目、劣质军服的采买价格,还有几个模糊的人名、官职,以及一些只有内部人士才能看懂的代号。
其中一个代号旁边,赫然画着一个简陋却无比清晰的图案——那是一只展开翅膀、正在俯冲的乌鸦。
魏渊的心脏猛地一沉。
“鸦群”是他一手创立的情报组织,内部成员以各种鸟类为代号,这只乌鸦的图案,正是“鸦群”的内部标识。
而那个与图案并列的代号是——“鹞鹰”。
魏渊猛地合上册子,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鹞鹰”,这个代号属于一个潜伏在军中高层极深、由他亲自招募并单线联系的核心成员,是他安插在北境最信任的一双眼睛。
如果周副将的记录是真的……那么,他重启军饷案调查的消息,很可能从一开始,就通过“鹞鹰”,一字不漏地泄露给了对手。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却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另一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夜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魏渊站在黑暗中,脸色比天边那弯冷月,还要寒上三分。
这盘棋的复杂与凶险,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感觉到自己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每挣扎一下,那网就收得更紧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