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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木屋血案 ...


  •   表面上看,那里不过是秋狝大营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这平静之下,每一片树叶的颤动,每一声鸟鸣的远近,都被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解析成了最原始的情报。

      风吹过松林,发出海潮般的低吟。

      猎人木屋的屋檐下,两名御前侍卫抱刀而立,看似在闲聊着京城哪家的烧刀子最烈,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着通往此处的唯一一条小径。

      木屋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朽与尘土混合的陈旧气味。

      被五花大绑在中央木柱上的刘百户,双眼因恐惧而布满血丝,嘴里塞着的破布被口水浸得湿透,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他整夜未眠,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如同惊弓之鸟,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天光大亮时,木屋那扇吱呀作响的门被推开了。

      赵统领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他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目光在刘百户身上扫过,像在看一件死物。

      他没有理会刘百户的挣扎,只是走到门口,对着那两名侍卫,用一种刻意压低却又恰好能让屋内人听清的音量吩咐道:“陛下有旨,刘百户若能戴罪立功,供出主谋,可免其死罪,并保全其家人。保定府那边已经派人去了,务必保护好他的妻儿,不得有任何闪失。”

      柱子上的刘百户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大到极致。

      妻儿!

      那是他唯一的软肋!

      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更剧烈的“呜呜”声,身体拼命向前拱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赵统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说“机会给你了,自己把握”,随即转身离去,木门再次关上,屋里重归昏暗。

      巨大的希望与更深的恐惧,如同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刘百户的心脏。

      他知道,这是皇帝给他的最后机会,可他也更清楚,郭振背后那些人,绝不会让他有机会开口。

      木屋周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林间的沙沙声。

      高高的树冠上,阿丑如同一只融入了枝叶的猿猴,纹丝不动,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树影,锁定着远处。

      他身侧的灌木丛中,另外三名影卫也各自扼守着一个方向,他们的呼吸与风声融为一体,仿佛不存在一般。

      时间一点点流逝,如同沙漏里无声滑落的细沙。

      午时刚过,林子里毫无征兆地起了薄雾,将远处的景物都笼上了一层白纱,能见度迅速降低。

      就在这时,那条蜿蜒的小径尽头,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兵卒号衣的老兵,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一步一颤地走来。

      守在门口的两名侍卫立刻警觉起来,长刀出鞘半寸,厉声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老兵被吓了一跳,停下脚步,抬起一张满是褶皱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了缺了几颗门牙的牙床,声音浑浊而谦卑:“军爷……送……送饭的。赵统领吩咐,给里头那位送点热乎的。”

      一名侍卫上前,接过食盒,仔细检查。

      里面是一碗尚有余温的白粥和两个干硬的馒头,用银针试过,并无异样。

      他嗅了嗅,也只是普通的米香。

      “进去吧,快点!”侍卫不耐烦地挥挥手,将食盒还给他。

      “谢军爷,谢军爷。”老兵点头哈腰地接过,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昏暗的木屋里,刘百户看到有人进来,身体立刻警惕地向后紧绷。

      老兵将食盒放在地上,动作慢吞吞地揭开粥碗的盖子,一股清淡的米香在污浊的空气里散开。

      他端起碗,蹒跚着走向刘百户,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吃点吧……吃了,好上路……”

      他的脚步很慢,身体摇摇晃晃,像随时都会摔倒。

      刘百户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碗粥,喉结滚动,既是饥饿,也是恐惧。

      老兵走到了他面前,枯瘦的手端着碗,碗沿即将碰到刘百户干裂的嘴唇。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起!

      老兵那张谦卑浑浊的脸骤然变得狰狞,眼神凶戾如狼!

      他端碗的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一翻,碗里的热粥泼向刘百户面门的同时,一抹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刃从他宽大的袖口中滑出,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地直刺刘百户的咽喉!

      这一刺,角度刁钻,速度快得超出了一个风烛残年老兵应有的极限!

      然而,另一道黑影比他的寒光更快!

      “呼——”

      一道凌厉的风声从头顶炸开!

      原本如同枯枝般伏在房梁上的阿丑,在老兵手腕翻转的刹那便已动了!

      他如同一只捕食的猎鹰,从黑暗中疾坠而下,一只脚精准地踢在老兵持刃的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短刃脱手飞出,深深钉入对面的木墙,兀自颤动不休!

      与此同时,阿丑的另一只手已如铁爪般扣住了老兵的肩膀,借着下坠之势,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倒在地!

      “砰!”

      沉重的闷响中,尘土飞扬。

      木屋的门和唯一的窗户也在同一时刻被巨大的力量撞开,守在外面的两名侍卫和另外三名影卫如猛虎般冲了进来,刀光森然,瞬间将地上的老兵死死按住!

      老兵被几人压制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脸颊紧贴着冰冷的泥土,他剧烈地挣扎了两下,发现四肢被制,动弹不得。

      他那只被踢断的手腕软软垂着,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之色,反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笑,声音如同破风箱。

      紧接着,他头猛地一歪,身体抽搐了一下,嘴角便溢出乌黑的血液,瞬间没了声息。

      阿丑脸色一变,立刻伸手捏开他的嘴。

      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瞬间弥漫开来。

      “氰毒,藏在后槽牙里。”阿丑的声音冰冷而沉静。

      死了。来灭口的人,自己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死士。

      被绑在柱子上的刘百户,目睹了这兔起鹘落、血腥惊魂的全过程,从热粥泼面的滚烫,到利刃逼喉的冰冷,再到刺客被擒、当场自尽的惨状……他被吓得魂飞魄散,身体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一股腥臊的尿骚味在木屋里迅速弥漫开来。

      赵统领这时才从外面快步走入,看到地上的尸体,脸色铁青。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老兵的脸和手,那是一张陌生的脸,手上满是老茧,伪装得天衣无缝。

      他伸手撕开老兵外衣的领口,在脖颈侧面,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绿豆大小的青色胎记。

      “这是……宫里净身房留下的标记,是宦官。”赵统领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魏渊的身影随后也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看那具尸体,目光掠过墙上兀自颤动的短刃,最后落在了那个已经吓得几乎昏厥的刘百户身上。

      “把他嘴里的布拿出来。”魏渊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侍卫上前,粗暴地扯出刘百户嘴里的破布。

      刘百户立刻像是溺水之人重获空气,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魏渊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清冷,却像一把锥子,一下下凿进刘百-户的心里:“看到了?他们不仅要杀你,连来杀你的人,自己也活不了。你对他们来说,和这个死人一样,只是用完即弃的棋子。你现在唯一活命、甚至保住家人的机会,就是说出你知道的一切。陛下可以给你这个承诺,但那些要灭你口的人,给不了。”

      刘百户的精神防线,在亲眼目睹了这场血腥的灭口与自尽后,彻底崩溃了。

      他哭喊着,声音嘶哑而尖利:“我说!我什么都说!是侯爷……是郭振让我干的!他让我找几个信得过的弟兄,在秋狝那天把药粉撒在鹿鸣谷东边的野猪窝附近,等陛下御驾到了,就用响箭惊动野猪……弩箭也是他给的,说是从军器局‘匀’出来的……事成之后,每人赏银五百两,升一级!”

      他的供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将所有细节都倾泻而出。

      除了刺杀的具体安排,他还提到了一个关键的人物。

      “……每次都是一个代号‘灰雀’的人来联系我!”刘百户涕泪交加地喊道,“郭振的命令和赏银,都是通过他转交的。我从没见过他的真面目,那人总是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但他身手极好,来无影去无踪!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秋狝前三天,‘灰雀’给了我最终的行动指令和一包毒药,嘱咐我如果失手被捕,就自行了断……”

      说到这里,他因为贪生怕死而感到一阵后怕,又因为侥幸活命而庆幸不已。

      “还有!”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切地补充道,“有一次郭振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等大事成了,宫里那位……会亲自给本侯斟酒庆功!到时候,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宫里那位?”赵统领厉声追问。

      “我……我不敢问,但我猜,除了太后娘娘,还能有谁……”刘百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赵统领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让刘百户画押。

      魏渊则更关注那些可以追查的实体线索,他打断了刘百户的哭诉,问道:“赏银是怎么给的?银票还是现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

      “是……是现银。”刘百户努力回忆着,“五十两一锭的官银,但……但我偷偷刮过,底下被锉掉了一点,锉口很新,里面的银色好像……好像有点不对劲,比外面的更黄一些,像是私铸的!”

      私铸官银!这罪名比刺杀更重,足以动摇国本!魏渊眼中精光一闪。

      在榨干了刘百户所有价值后,赵统领命人将他带了下去,这一次,是直接押送至御营最核心的地带,由赵统领的亲兵亲自看管。

      几乎是同一时间,墨九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魏渊的身后,他身上带着清晨的露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先生。”他的声音低沉而简练。

      魏渊转身。

      “冯保那个小太监的尸体,在营地西侧下游五里的小溪里找到了。尸身发白,像是失足溺水。”墨九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一些从尸体指甲缝里刮出的、淡黄色的粉末状残渣。

      “我仔细检查过,他指甲缝里有这个。凑近能闻到一股类似檀香、却又带着辛辣的奇特气味。我认得,这是江湖上一种用来干扰猎犬和高手追踪的‘乱踪香’。昨夜我追踪他到悬崖边时,闻到的就是这种味道。”

      结论不言而喻。

      小太监不是失足,而是在摆脱追踪后,被同伙灭口,并抛尸溪中,伪装成意外。

      “另外,”墨九补充道,“我查了,这小太监是半年前由内务府分派到冯保身边的,家世清白,履历干净,平时沉默寡言,毫不起眼。但他最近两个月,经常托人从宫外往家里捎钱,数额远超他一个普通太监的月例。可他家里的境况,并未因此有任何改善。”

      钱,不知所踪。

      魏渊听完墨九的汇报,面沉如水。

      冯保接触刘百户,身边的小太监精通反追踪并被灭口,现在又冒出一个老太监死士伪装送饭刺杀……所有线索都指向冯保,嫌疑已经大到无以复加。

      但,依然没有一锤定音的铁证。

      冯保完全可以推说老太监是私自行动,小太监是意外死亡。

      对手斩断线索的手段,果断得令人心寒。

      御帐之中,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萧执听完赵统领和魏渊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一拳砸在帅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好一个冯保!好一个断尾求生!”他牙关紧咬,胸口剧烈起伏,年轻的帝王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这盘棋局的凶险与肮脏。

      他看向魏渊,眼中既有怒火,也有一丝急切:“先生,如今刘百户的口供,加上这老太监的尸体,能否定冯保的罪吗?”

      魏渊缓缓摇头,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很难,陛下。老太监已死,死无对证。冯保可以说他毫不知情,甚至可以反咬我们屈打成招、伪造证据。至于那个小太监之死,更是一桩无头公案。”

      “难道就让他这么逍遥法外?!”萧执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陛下,”魏渊上前一步,目光沉静地迎上萧执的怒视,“冯保只是马前卒,是太后扔出来试探、补救的一颗棋子。我们现在动他,固然能出一时之气,却也等于打草惊蛇,反而会让真正的主谋更加警惕,将所有线索都深埋起来。到那时,我们才真的束手无策。”

      萧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魏渊说的是对的。

      “你的意思是?”

      “不如……先按住不动。”魏渊道,“刘百户的口供里,‘灰雀’和‘私铸官银’是两条全新的、极有价值的线索。我们可以倾尽全力,暗中追查这两条线。‘灰雀’能同时联系郭振和刘百户,必然还在京城活动,甚至可能就在宫里。而私铸官银,涉及巨额资金、工匠、原料和销赃渠道,查起来虽然艰难,可一旦找到源头,就是谋逆的铁证!”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冯保,陛下可以下旨,以‘御下不严,致内侍行刺犯上’为由,申斥于他,罚俸一年,并命其‘闭门思过’。明面上是惩戒,实际上是将他软禁在府,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同时,让赵统领派人严密监视冯府的一举一动,任何进出的人与物,都必须彻查。”

      萧执在帐内来回踱步,最终停下,眼中的怒火已被深沉的思索所取代。

      “就依先生所言。”他做出决断,“冯保那边,朕来下旨。‘灰雀’和私铸官银之事,就要劳烦先生多费心了。”

      “臣,分内之事。”魏渊躬身领命。

      走出御帐,秋狝大营正在紧张地拔营。

      魏渊抬头望天,乌云压得很低,一场山雨眼看就要落下。

      他知道,与太后党的斗争,已经从朝堂上的明争,转入了水面下的暗斗。

      每一步,都可能踩中致命的陷阱。

      而他的身体,胸口那阵熟悉的闷痛,似乎也在无声地提醒他,留给他的时间,或许并不多了。

      回京的路上,车马辚辚。

      魏渊坐在颠簸的马车里,闭目养神。

      他的脑中,却在飞速地构建着一张巨大的网。

      “灰雀”,这个神秘的中间人,是串联起郭振、刘百户,乃至更高层主谋的关键节点。

      私铸官银,这条资金链,则是支撑起整个阴谋的经济基础。

      两条线,必须同时查。

      马车行至京郊,魏渊睁开眼,对守在车外的阿丑低声吩咐了几句。

      阿丑领命,悄无声息地离去。

      当大部队浩浩荡荡地返回皇城时,魏渊的马车却在半路一个不起眼的岔口,悄然转向,朝着城南一处僻静的所在驶去。

      那里,曾是他退休后读书消遣的地方,如今,即将再次成为他与黑暗博弈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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