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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夜探伤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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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烛火摇曳,光线昏黄,魏渊不动声色地将帐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与窥探。
萧执独自站在外面,只披着一件玄色斗篷,肩上落满了清冷的月辉。
没有侍卫,没有随从,帝王深夜独自到访一个“前朝阉宦”的营帐,这本身就是一句无声的宣言。
魏渊侧过身,为他让开通路。
萧执迈步而入,斗篷下摆带进一丝夹杂着草木清香的夜风,瞬间搅乱了帐内沉闷的药味。
他目光锐利,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扫到了桌角那方叠得整齐,却难掩边缘一抹暗色的帕子。
他的视线在帕子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落在魏渊略显苍白的脸上。
帐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木桌和两张简陋的圆凳。
萧执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一张圆凳前坐下,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对面那张。
“坐。”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魏渊依言坐下,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相对。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将彼此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个挺拔如松,一个单薄如影,在寂静中无声地对峙、交缠。
“伤得重吗?”萧执终于开口,打破了这片凝滞。
魏渊垂下眼帘,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声音平淡得听不出起伏:“旧疾而已,无妨。今日强行运气,有些牵动,不碍事。”
“旧疾?”萧执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带着一丝不明的意味。
他盯着魏渊看了片刻,那双凤眼里像是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忽然,他伸手,越过桌面,将那方帕子拿了过来。
动作快而果决。
魏渊的身体下意识地前倾,想去阻止,手伸到一半,却又在半空中僵住,最后缓缓收了回来。
萧“执的指尖触到帕子,细腻的丝绸质感下,是血迹干涸后的僵硬。
他没有犹豫,修长的手指将帕子缓缓展开。
烛火下,那一点刺目的暗红色,赫然暴露在空气中,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毒花。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上好的云锦帕子在他掌心被攥成一团凌乱的褶皱。
“……这叫无妨?”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却比任何厉声的质问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魏渊沉默了。
在这双年轻却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选择最省力的应对方式。
“休养几日便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萧执将那团皱巴巴的帕子放回桌上,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
他转而道:“郭振已经押送回京,赵统领亲自盯着,路上出不了岔子。但他那几个心腹,尤其是那个刘百户,嘴很硬,只承认是执行郭振的命令,别的什么都不说。”
这才是他今夜前来的真正目的。
魏渊心中了然,接口问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自然是撬开他们的嘴。”萧执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朕担心,有人不想让他们开口。”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着魏渊,“今天傍晚,冯保以‘慰问受伤侍卫’为名,去了一趟临时看押伤员的营帐。刘百户也受了点皮外伤,被单独关在旁边的帐篷里。冯保进去,待了半盏茶的功夫。”
魏渊的眼神瞬间凝住,如同被冰封的深潭:“他接触了刘百户?”
“赵统领的人看见他出来时,刘百户的帐帘动了一下。”萧执点头,“但等他们进去检查,刘百户看起来并无异常,只是比之前更沉默了。”
魏渊明白了。
冯保亲自出马,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试探。
这是太后党在刺杀失败后,最直接的补救动作——威胁,安抚,甚至……为下一步的灭口做准备。
萧执的声音更低了些:“朕已经让赵统领把人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加派了人手,饮食饮水都仔细检查。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冯保既然敢去,说明他们还有后手。”
魏渊沉思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
帐内的空气因他的沉默而变得格外沉重。
“陛下,臣以为,刘百户知道的,恐怕比我们预想的更多。”他的声音沙哑而清晰,“郭振虽是主谋,但具体如何绕过军械库的监管、如何收买人心、如何布置善后,很可能都是刘百户这个层级的人在亲手操作。他手里,或许有更直接的、能指向更高处的证据。”
萧执看着他,眼神深邃:“你是说……”
“郭振咬死不认,是知道一旦攀扯出太后,就是谋逆大罪,诛九族。”魏渊缓缓点头,一字一句剖析着,“但刘百户不同。他位卑,族小,牵连不深。若能用他的命换他全家的命,或者……有比死更让他恐惧的东西,他未必不会松口。”
“可他现在什么都不说。”萧执皱眉。
“因为他还在观望。”魏渊的也看陛下这边,有没有能力保住他,以及,值不值得他用身家性命来投靠。”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臣,有个想法。”
魏渊的计划很简单,甚至有些狠毒:将计就计。
既然冯保已经传递了某种信息,那就让刘百户“相信”这个信息——太后党一定会灭他的口。
同时,再由赵统领“不经意”地向他透露,陛下已经掌握了他全家老小被秘密安置在保定府某处乡下的消息。
一边是必死的威胁,另一边是全家性命的掣肘。
双重压力之下,一个原本还心存侥幸的棋子,精神防线最容易崩溃。
萧执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魏渊,烛光在他们之间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可行。”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但执行起来,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不能让他们察觉这是个圈套。”
“臣会让阿丑配合赵统领。”
“你手下那些人……”萧执终于提到了那个最敏感的话题,语气听似随意,却字字敲在关键处,“今天,表现得很好。”
魏渊的心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都是些在江湖上讨生活的,受过臣的一些恩惠,关键时刻肯卖命罢了。”
萧执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探究:“江湖人?能如此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能在那种混乱的局面下,精准地控制要害、搜出证据?魏先生,你不必瞒朕。”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帐内踱了两步,玄色的斗篷在他身后划出沉重的弧度。
“朕知道你有些‘私底下’的力量。先帝在时,影卫之事,朕也有所耳闻。朕不问你具体有多少人,也不问他们在哪。朕只问你一句——”
他猛地回身,停在魏渊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
“这些人,听谁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魏渊缓缓抬起头,迎上那双充满压迫感的帝王之眼。
这是他必须过的一关,也是萧执必须得到的一个答案。
“听臣的调遣。”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但臣,听陛下的。”
一句话,将自己和“鸦群”的生死,全数押在了这位少年天子的身上。
萧执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帐外的风声都似乎静止了。
最后,他却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那股逼人的气势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朕信你。”
他顿了顿,又道:“但今天的事,冯保已经起了疑心,朝中那些老狐狸,更不是瞎子。你这张底牌,以后用起来,要更谨慎。”
魏渊躬身,深深一揖:“臣,明白。”
萧执重新走到帐帘边,手已经掀开了一角,冷风灌了进来。
他回头,最后说了一句:“刘百户的事,就按你说的办。需要朕配合什么,直接让赵统领去做。另外……”
他的目光落在那方皱巴巴的血帕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强硬。
“你的伤,回京后让太医院最好的御医看看。莫问的药再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说完,他掀帘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魏渊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再不可闻。
他缓缓坐下,抬手按了按依旧闷痛的胸口。
帝王的信任,比黄金千两更重,也……比穿肠的毒药,更让人不安。
后半夜,阿丑的身影如鬼魅般融入帐中。
“先生,按您的吩咐,赵统领已将刘百户转移到了营地西侧一个废弃的猎人木屋里。那里位置隐蔽,外面只留了两名侍卫看守,我们的人在暗处布了四人。赵统领还‘不小心’让送饭的杂役听到了几句闲聊,意思是陛下已查到刘百户的妻儿藏在保定府乡下,正派人去‘接’。”
“冯保那边呢?”
“回营帐后就再没出来。但他身边一个叫小路子的小太监,在子时左右,偷偷溜出了营地,往西山深处去了。墨九跟了上去,还未传回消息。”
魏渊点头:“继续盯着。木屋那边,一旦有人试图接近,不论是传递消息还是灭口,务必抓活的。”
“是。”阿丑应下,又迟疑地问,“先生,陛下他……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了部分。”魏渊“嗯”了一声,“无妨。陛下目前是默许。但我们以后行事,要更小心,非生死攸关,不得再大规模动用人手。”
“明白。”
天将破晓时,墨九回来了,身上带着山林间冰冷的露水气息。
他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跟丢了。”
魏渊抬眼看他。
“那小太监很警觉,专挑没有路的山林走,而且似乎用了某种能掩盖气味的药粉。我跟到一处断崖边,他将一件外袍扔了下去,人却不见了踪影。我在附近搜了半个时辰,没有找到任何其他痕迹。他要么有同伙用绳索接应,要么……对那片地形熟悉到了闭着眼都能走的地步。”
魏渊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一个在冯保身边伺候的小太监,竟有如此专业的反追踪能力?
这绝不寻常。
要么是冯保自己暗中蓄养了死士,要么……是太后直接派来的人,安插在冯保身边,作为更隐秘的执行者。
他忽然想起了白天在鹿鸣谷边缘,那几道一闪而逝、不属于任何一方的人影。
会不会……是同一批人?
“去查。”魏渊的声音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冷冽,“查冯保身边所有太监、杂役的底细,尤其是最近半年新进宫,或是花销、举动有任何异常的。另外,让沈三留意京城黑市,看最近有没有人在打探‘西山地形图’,或是求购能‘掩盖踪迹’的特殊药物。”
墨九领命,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
魏渊走到帐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秋狝的营地开始苏醒,士兵们生火造饭,准备拔营回京。
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似乎就要随着这趟秋狝的结束而落下帷幕。
但魏渊知道,这只是开始。
刘百户,既是破局的关键,也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
就看太后那边,会不会咬钩,又会派出什么样的鲨鱼来。
废弃的猎人木屋藏在西山深处一片密林后,位置隐蔽。
表面上看,那里不过是秋狝大营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