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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秋狝疑云 ...


  •   他看着井中自己的倒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井水深不见底,倒映着天上疏疏落落的几点寒星,也倒映出他自己模糊而冷硬的脸。

      一阵夜风吹过,井水起了波澜,那张脸也随之碎裂、重组。

      阿丑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中的什么东西:“先生,围场那边已经探过了。”

      魏渊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井里,那里的星光在涟漪中摇晃,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

      “西山围场分三片猎区,陛下秋狝定在中间‘鹿鸣谷’。谷地两侧有山坡,林木茂密,适合伏击。谷口狭窄,仅容两马并行,一旦有事,入口容易被封堵。我们的人在谷内发现了三处新鲜的踩踏痕迹,不像野兽,倒像是有人反复踩点留下的。”

      魏渊的指尖在冰冷的井沿上轻轻划过,触感粗糙,带着湿冷的苔藓气息。

      “踩点的位置,视野如何?”

      “两处在山坡背阴面的岩石后,能俯瞰谷底御道。一处在谷口东侧的灌木丛里,正对入口。”阿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

      魏渊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沈三爷那边也回了消息,威远侯郭振上个月在‘宝通钱庄’存进五万两银子,来源不明。他府上一个管事的儿子,上个月突然在城南买了处三进的宅子,花了八千两。乔掌柜那边查到,郭振手下一个姓刘的百户,最近常去城西一家叫‘醉春风’的酒楼,那酒楼的东家,是工部军器局王监正的小舅子。”

      魏渊听完,沉默了许久。夜风更紧了,吹得他斗篷的衣角猎猎作响。

      五万两银子,对于一个年俸不过千两的京营提督来说,是笔天文数字。

      管事的儿子突然暴富,与军器局监正亲戚频繁接触的百户……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碎片,此刻在他脑中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迅速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最不愿想、却又必须直面的可能——刺杀。

      他缓缓转过身,对阿丑道:“让墨九、画皮带二十个人,提前一天潜入鹿鸣谷两侧山坡和谷口附近,隐蔽待命。带足弓弩和解毒丸。告诉他们,没有我的哨音,绝对不准暴露。一旦哨响,首要任务是护卫陛下,其次才是抓人。”

      阿丑应了声“是”,却没动,他迟疑着,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先生,您真要随驾?太危险了。”

      魏渊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远处宫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陛下要去,我拦不住。我只能跟着。”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疲惫,“你去准备吧。”

      乾元殿内,烛火通明。

      萧执正在试穿秋狝要穿的戎装。

      玄色的箭袖紧贴着手腕,金线绣成的龙纹在烛光下流转,衬得他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生杀予夺的锐气。

      他束紧腰带,佩上天子剑,在殿中走了几步,剑鞘与玉佩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魏渊站在下首,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柄正在开刃的利剑。

      萧执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魏先生似乎有心事?”

      魏渊躬身行礼:“陛下,秋狝之事,是否能再斟酌?京营近来调动频繁,威远侯郭振其人……臣总觉得不安。”

      萧执闻言,竟笑了笑。

      他走到武器架旁,拿起一把角弓,拉开满月,弓弦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正因为不安,才更要去。朕若连自家的京营都不敢进,这皇位坐着还有什么意思?”他放下弓,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太后想借秋a狝做文章,朕就给她这个机会。看看是她棋高一着,还是朕的刀更快。”

      那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让魏渊知道,再劝无用。

      这少年天子,骨子里与先帝一样,都有着不容挑衅的骄傲与决绝。

      萧执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朕不是毫无准备。赵统领那边,朕已经吩咐过了。禁军里,也有几个可靠的人。”

      魏渊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臣会随驾左右。”

      萧执看着他,眼神深邃。

      他忽然伸出手,替他拂了一下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好。”他说,“有先生在,朕心里踏实。”

      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丝不经意的亲近。

      但魏渊的身体却瞬间僵了一下,一股陌生的电流从肩头窜过,让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却又生生忍住了。

      萧执已经收回了手,仿佛刚才只是个随意的举动,转身去拿箭囊了。

      魏渊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波澜,袖中的手指却缓缓蜷了起来。

      那种熟悉的、混杂着责任、忧虑和一丝无法言明的情绪,又一次涌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工部军器局阴暗潮湿的仓库里,弥漫着桐油和铁锈的味道。

      程铁算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干瘦的手指点着账册上的一行记录,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王监正,永昌三年七月,拨付京营制式弩箭三千支,核销理由‘训练折损’。据老夫所知,京营常规操练,每月弩箭损耗绝不超过三百支。这三千支,是怎么在一个月内‘折损’掉的?”

      他对面的王监正是个瘦高个,眼珠子总在不安地转动,闻言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容僵住了:“这个……程主事有所不知,上月京营组织了三次大型演武,消耗自然就大了些。您若不信,可以去京营查操练记录。”

      “老夫会去查的。”程铁算合上账册,那“啪”的一声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响亮,“不过,在查清之前,这批弩箭的核销,户部暂不能通过。”

      王监正急了,声音也尖利起来:“这……这不合规矩!东西已经拨出去了,账怎么能不销?”

      “规矩就是,账实相符。”程铁算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王监正,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抱着沉重的账册,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监正盯着他伛偻却坚挺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迅速回到值房,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弩箭已被注意,速断。

      他划亮火折子,看着纸条在火苗中卷曲、变黑,化为一撮灰烬落在脚边。

      他抬脚狠狠踩了踩,仿佛要将那灰烬踩进地缝里去,然后匆匆出了门。

      秋狝前夜,风声鹤唳。

      魏渊没有睡。

      他坐在国子监那间简陋的编修房里,面前摊着一张阿丑白天送来的鹿鸣谷简易地形图。

      图上用朱砂圈出了几处关键位置,旁边是墨九和画皮用暗语传回的最新讯息。

      窗外,风吹得院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柳明轩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安神汤:“先生,您喝点吧,明日还要早起。”

      魏渊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将它放在桌上,温热的触感从碗底传到指尖。

      “明轩,明天你留在国子监,不要跟着去。”

      柳明轩一愣:“先生,学生虽不才,但也想……”

      “你的长处是理政查账,不是应对刀兵。”魏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留下,万一……万一有事,国子监这边,需要有人守着。”

      柳明轩从他话里听出了那份不同寻常的沉重,心头一紧,郑重地点了点头:“学生明白了。先生,您千万小心。”

      魏渊“嗯”了一声,挥手让他出去。

      柳明轩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摇曳,魏渊的背影投在墙上,显得有些单薄,但那根脊梁,却挺得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

      柳明轩轻轻关上门,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明天,京城的天,恐怕要变了。

      寅时三刻,天色墨黑,寒星满天。

      魏渊换上一身深青色的文官常服,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整个人融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阿丑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言不发地出了国子监,上了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

      马车驶向皇宫,街道空旷寂静,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一声声,敲在沉寂的夜里,也敲在魏渊的心上。

      他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着,在脑中一遍遍模拟着几种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和应对步骤,直到每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车到宫门,禁军验过腰牌,放行。

      演武场上,火把熊熊,映照着一张张肃穆的脸。

      随行的文武官员和京营将士已经列队整齐,盔甲摩擦,刀枪林立,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威远侯郭振穿着一身擦得锃亮的明光铠,站在队伍前列,身形魁梧如铁塔。

      见到魏渊的马车驶近,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扫来,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充满了挑衅与自负。

      魏渊下了车,寒风立刻灌入领口。

      他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却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回视过去。

      那眼神古井无波,深不见底,反而让郭振心中一突,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转身去呵斥队列。

      萧执的御驾出来了。

      少年天子骑在一匹通体乌黑、毫无杂毛的御赐宝马“踏雪”之上,玄色戎装衬得他面容冷峻,腰侧悬挂的天子剑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全场,在魏渊身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见地微微颔首。

      礼官高亢的声音划破黎明前的寂静:“起驾——”

      号角长鸣,声震四野。

      庞大的队伍缓缓开出宫门,如一条钢铁巨龙,朝着西山围场的方向蜿蜒行进。

      魏渊骑上一匹温顺的驮马,混在文官队列中,毫不起眼。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侧护卫的京营士兵,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是一种混杂着紧张、兴奋与麻木的奇异神情。

      他的手,悄悄探入袖中,握住了那串从不离身的紫檀佛珠。

      珠子冰凉而坚硬,内□□囊的那个小孔,正硌着他的掌心。

      山风卷着尘土迎面扑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远处的西山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鹿鸣谷,就在前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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