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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余波与暗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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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的光线暗了下来,佛珠在指间转动的触感冰凉而坚硬。
看来,是时候再见他一面了。
魏渊没有让阿丑把车赶回国子监,而是直接吩咐,在清风茶馆的后巷停下。
他独自一人从侧门进去,堂倌见他衣着普通,本想拦,却被他一个平静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毛,不由自主地让开了路。
清风茶馆二楼,临窗的雅间里,乔致庸已经到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随从,亲自守着一壶紫砂,小炉上的水正咕嘟作响。
见魏渊推门而入,他立刻起身,长揖及地,脸上的笑意比之上次在暗巷见面时,真切了十成。
“魏先生,恭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振奋,“曹吉祥倒台,朝野震动,先生运筹帷幄,居功至伟。”
魏渊没应这话,径直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端起一只空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新茶的清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乔掌柜消息灵通。”他淡淡道。
“这么大的事,想不知道也难。”乔致庸重新坐下,熟练地提壶冲茶,滚水注入,茶叶舒展,香气愈发浓郁,“更何况,我们‘通汇天下’做的就是消息和银钱的生意,最怕政局不稳。曹吉祥一倒,他暗中庇护的那几家徽商票号,这两天已经成了没头的苍蝇,正在四处烧香,想拜新菩萨。”
魏渊的目光落在杯中翻滚的茶叶上,眼皮都未抬一下:“乔掌柜有没有兴趣,也去做一回菩萨?”
乔致庸闻言笑了,将第一泡茶水淋在茶宠上,动作不疾不徐:“兴趣当然有,但饭要一口口吃,吃相不能太难看。况且,晋商所求,并非取而代之,重走徽商的老路。”他抬起眼,目光诚恳地看着魏渊,“陛下既已决意整顿盐政,将来盐引的发放、盐税的征收,必有新规。我们晋商,只求一个能摆在台面上的、公平竞争的机会。”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魏渊放下茶杯,端起乔致庸新斟的第二道茶:“只要守法经营,依法纳税,陛下圣明,自然会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四个字,就是他要的承诺。
乔致庸听出了话里的分量,郑重点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名单,用指尖推了过来。
“这是与曹吉祥、闻伯安往来过密的几家徽商,以及他们最近三年在漕运、边贸上的一些‘问题’交易记录。”他解释道,“有些涉及夹带私货,有些是虚报水路损耗,骗取朝廷补贴,金额都不小。或许对先生后续查案,能有些用处。”
魏渊接过名单,入手微沉。
他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的人名、商号、时间、货物,都记录得极为详实,甚至标注了经手人是谁,可见晋商的情报网早已渗透到了徽商的骨子里。
他不动声色地将名单收进袖袋:“乔掌柜有心了。”
乔致庸又道:“还有一事。曹吉祥贪墨多年,搜罗的好东西定然不少。其中不乏宫里流出的御赐之物,这些东西,留在京中就是烫手的山芋。”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了,“先生若信得过,乔某在广州有几条熟路,可将这些见不得光的古玩字画,悄无声息地运出海,换成干净的银子。所得款项,分文不取,全数……‘捐’给朝廷充作军资。”
这既是表忠,也是在展示他通天彻地的渠道和能力。
魏渊明白,乔致庸这是在下更大的注,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公平的机会,更想成为新政之下,皇商的第一人选。
魏渊沉吟片刻,食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此事,需禀明陛下。若陛下允准,再劳烦乔掌柜。”
“静候佳音。”乔致庸再次拱手,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
从茶馆出来,魏渊直接回了国子监。
刚进后院,就见程铁算在那间堆满查抄物资的厢房门口来回踱步,神色凝重。
“先生,您可回来了。”见魏渊走近,程铁算立刻迎上来,将手里几张誊抄的纸递了过去,“查清楚了。西郊那处田庄,原主是一个叫胡惟德的徽商。五年前,他以‘抵债’的名义,作价一百两,就过户给了孙济世。可我查了户部留存的鱼鳞图册和周边地价,那处庄子连地带上头的宅院,当时市价至少值五千两。”
一百两与五千两,这根本不是交易,是赤裸裸的输送。
“胡惟德此人,在过户后不到半年,就暴病而亡,无子,家产很快就被族人瓜分干净了。”程铁算补充道。
魏渊的指尖在泛黄的纸张上划过:“胡惟德是做什么生意的?”
“药材。”程铁算答得很快,显然是下了一番功夫,“他名下曾有个‘济世堂’药铺,主营西南来的稀罕药材,是太医院和京城几家大药铺的主供之一。”
西南药材……魏渊脑中瞬间闪过莫问那张严肃的脸,以及“牵机藤”三个字。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继续问:“胡惟德和曹吉祥,可有直接往来?”
程铁算摇头:“明面上查不到任何记录。但胡惟德的‘济世堂’,确实给内官监供过药材,账目上记的是‘采买宫廷熏香配料’,走了内库的账,外人根本无从查起。”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精准地串联了起来。
曹吉祥通过胡惟德,获取来自西南的管制药材——极有可能就是“牵机藤”;而后,他将药材交给太医出身的孙济世,由后者想办法混入所谓的“延寿仙丹”中,再通过内官监的渠道,进献给先帝。
事成之后,胡惟德得到一处田庄作为封口费,但很快就“暴病而亡”,被彻底灭口。
好一条天衣无缝的毒杀链条。
魏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程铁算看着他陡然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此事……还要再查下去吗?这牵涉到孙济世,他毕竟是……”
毕竟是太后的外戚,更是先帝晚年最信任的“神医”之一。
再查下去,就不是盐铁案,而是要捅破天了。
魏渊沉默了许久,久到程铁算以为他要放弃。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查。”
他抬起眼,目光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但要秘密查。从胡惟德的死因入手,找当年给他看病的郎中,查他的族人。还有,‘济世堂’现在是谁在掌管,药材进货的渠道是否还在。记住,此事绝不能惊动太医院和宫里的任何人。”
程铁算心头一凛,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傍晚时分,莫问悄然而至。
他依旧是一身风尘仆仆的打扮,提着他那个破旧的药箱,径直进了魏渊的厢房。
门一关上,他便从药箱的夹层里,取出几个蜡封的小瓷瓶和几张油纸。
油纸摊开,是些许灰白色的粉末和几片干枯卷曲的藤蔓碎屑。
莫问指着那些东西,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从曹吉祥西山别院那间茶室的香炉灰烬,还有地板缝隙里,提取出来的。这是‘牵机藤’的干粉,混在香料里燃烧,气味会被沉香、檀香掩盖,但长期吸入,毒素会慢慢累积在肺腑。而这,”他捻起一片藤蔓碎屑,“是‘牵机藤’的原藤切片,看这纹理和颜色,是十年以上的老藤,毒性最烈。”
魏渊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些致命的碎屑上:“能确定这就是先帝丹药里的成分吗?”
莫问摇了摇头,脸上是医者的严谨:“没有丹药实物,我无法百分百确定。但‘牵机藤’之毒,性烈,能催人阳气,常被一些方士用来制作虎狼之药,号称能提神壮阳,令人精力百倍,实则是在透支脏腑元气。先帝晚年服用的‘长生丹’,据说就有类似奇效。”
“若长期服用含此毒的丹药,症状会如何?”
“初期,会精神亢奋,面色红润,食欲大增,看似返老还童。”莫问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像在背诵医案,“但日久之后,便会逐渐出现失眠、心悸、夜间盗汗、五心烦热等症,脏器功能急剧衰退,最后心力衰竭而猝死。在外人看来,与年老体衰、油尽灯枯的死状,并无二致。”
魏渊猛地闭上了眼睛。
先帝晚年的所有症状,竟与莫问所言,分毫不差。
那些被太医们诊断为“操劳过度、心力交瘁”的表象之下,原来是日复一日的毒素侵蚀。
他想起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喜欢拉着他深夜论政的帝王,最后是如何变得暴躁易怒、猜忌多疑,又是如何在壮年之时,形销骨立地死在龙床之上。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泪痣在烛光下,红得像一滴血。
“这些东西,你收好。”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今天的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不要再对第三人提起。”
莫问郑重点头,将所有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回药箱夹层:“我明白。先生……你自己,千万要小心。”
送走莫问,魏渊没有回房。
他独自一人站在后院的水井边,深秋的夜风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伸出手,按在井台的石砖上,那股冰凉刺骨的触感,顺着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如果先帝真是被毒死的,那么主谋会是谁?
曹吉祥?孙济世?他们只是鹰犬。
那更高处的人呢?
他不敢再往下想。
但他知道,这条线,他必须查到底。
不只是为了替那个曾摸着他的头,说“小渊子,以后朕就是你家人”的先帝讨一个公道,更是为了护住那个正坐在龙椅上,以为清除了一个贪官就海晏河清的少年。
他要让那孩子知道,他所坐的龙椅之下,究竟埋藏着多少肮脏的白骨。
井水深不见底,倒映着天上疏疏落落的几点寒星,也倒映出他自己模糊而冷硬的脸。
他看着井中自己的倒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