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落余温》七七十里

2、chapter1 六月的

　　六月的风裹挟着盛夏独有的燥热，吹进高三教学楼敞开的窗棂，卷起桌角摊开的试卷边角，沙沙作响。
　　教室里满是翻书写字的沙沙声，距离高考不足1个月，所有高三学子都埋头苦读，不敢有半分松懈。
　　后排靠窗的位置，祝砚余用着手里笔的笔尖在书本上随意写了几道题，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了斜前方的身影上。
　　少年的眉眼生的利落分明，身姿挺拔清秀，是班上成绩好的佼佼者。
　　他的目光落点，是温岁单薄纤细的背影。
　　她的坐姿很乖，脊背轻轻绷着，肩头偏瘦，单薄得像是一折就碎。长发简单挽在脑后，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衬得脖颈线条纤细脆弱。
　　他的目光似乎被斜前方的身影察觉到了，那道身影转过身来。
　　祝砚余被温岁突然转身可爱到了，不自觉的嘴角向上。
　　温岁愣了一下，又很快转了回去，重新把目光钉在课本上。她想，祝砚余这个人，还真是一点都不紧张，都快高考了，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心态真好。
　　祝砚余见她回过头去，又把视线转回自己的书本上。
　　下课铃声骤然炸开，刺破满室沉闷。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刷题的、打闹的、收拾书本的，人声鼎沸。
　　温岁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最近天气太热了，她总容易昏昏沉沉的，头隐隐发涨，四肢也无力。她觉得可能是高三压力太大，熬夜刷题导致的。
　　她不敢去医院，她怕她生病了。
　　父母在她小学时就彻底离婚，各自重组家庭，各自潇洒快活。父亲常年在外杳无音信，母亲自顾享乐，从来不管她的死活。
　　街坊领居说她是没人要的小孩，她也知道，她的家庭不靠谱。从小到大，凡事只能靠自己。
　　没有人为她撑腰，没有人替她兜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分、隐忍、懂事、不麻烦任何人。
　　指尖轻轻按住额头，缓了几秒眩晕，温岁低头收拾桌面的习题册，准备去图书馆。
　　身后传来一道清冽低沉的少年声线，不远不近，恰好落在她耳边。
　　“温岁。”
　　两个字，就让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温岁回头。
　　祝砚余已经从后排起身，高挑的身形穿过喧闹的人群，直直走向她。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流畅白皙的腕骨，眉眼淡淡，看着她一个人。
　　教室里几道打量的目光跟着他的脚步移动，有人偷偷交换眼神。大家其实都看得出来，他们俩之间的氛围，和别人不一样。
　　其实大家感觉的出来，两个人的氛围不一样。
　　温岁总在大家面前辩解：我们只是朋友。
　　祝砚余因为这句话总感到有些失落。
　　他不明白，明明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
　　温岁只问了一句话。
　　“你要是我，你敢吗？”
　　祝砚余沉默了。
　　他知道她的家庭。
　　父母早早就离了婚，没人要她，没人管她，连街坊邻居提起她，语气里都带着点“没人要的孩子”的轻慢。
　　可他不一样。
　　他的父亲是知名作曲家，母亲是国内顶尖的医生，从小被爱和优渥的环境泡大，人生一路坦荡，从未体会过她那种连抬头都要小心翼翼的窘迫。
　　所以他不懂。
　　不懂她的学费是怎么一个人打三份工熬出来的；
　　不懂她每次回家，要怎么若无其事地走过邻居窃窃私语的目光；
　　不懂她为什么连“公开”两个字，都怕得发抖。
　　他的世界里，爱是光明正大的宣告。
　　而她的世界里，爱是藏在阴影里的秘密。
　　所以温岁不敢公开。
　　她怕自己一身泥泞，弄脏了他的光。
　　祝砚余帮着温岁收拾桌面和书包，“准备去哪？”
　　温岁拍了拍祝砚余刚刚走过来时身上落下的灰。
　　“嗯…图书馆，我发现我有一些知识还待查漏补缺。”
　　“我陪你。”
　　说完，祝砚余提着温岁的包就走出了门口。
　　温岁摇头无奈的笑笑，跟了上去。
　　“这是好朋友？你相信吗？”同学甲看着两人出了教室。
　　“反正我不信。”
　　六月的暑气侵透整个校园，下课的喧闹渐渐散去，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走出教室，走廊里满是少年少女的说笑声。
　　温岁快步跟上前面的人，脚步放得很轻。
　　目光不自觉落在祝砚余背影上。少年身形清瘦高挑，校服穿在身上干净利落，走在路上格外惹眼，路过的同学总会下意识侧目打量。
　　也是，他从来都是人群中最耀眼的。
　　而自己截然相反。
　　父母离散之后，她就变成了多余的那一个人。衣食住行都需要精打细算，学费还得靠自己寒暑假打工赚取。
　　她早已习惯了低头走路，习惯了收敛所有情绪，把心思藏在最深的地方，不敢张扬，不敢偏爱，更不敢将这段见情愫公之于众。
　　两人走到教学楼楼下，燥热的风迎面吹来，吹乱了温岁耳侧的碎发。祝砚余停下脚步，侧过身静静望着她，眉眼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委屈。
　　“岁岁，我们只能告诉别人我们是朋友嘛？”
　　他声音放得很低，褪去了平日的轻快，染上几分落寞。并肩同行要刻意疏远，明明心意相通，却只能顶着普通朋友的身份相处，连并肩走在一起，都要小心翼翼避开旁人视线。
　　“砚余，我们还是高中生，马上高考了，先把这件事放一放，考完再说吧。”
　　她何尝不想坦然相拥，不想大大方方承认心意，可现实的差距横亘在两人之间，如同无法跨越的鸿沟。
　　而且，高三最后1个月是她最后的冲刺，她想为自己博一博。
　　祝砚余沉默下来，澄澈的眼眸微微黯淡，他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也明白温岁所有的顾虑，可心底的喜欢与在意，从来都无法轻易克制。
　　也是。她这么拼，就是为了一个好前程。不想步入她父母的生活。
　　他走上前半步，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捋顺，动作温柔至极，没有半分逼迫，只剩满心迁就。
　　“岁岁，别太拼。”
　　“再等等吧，等熬过高考，等我足够站稳脚跟，再等等好不好。”
　　她不是不爱，恰恰是太过深爱，才不愿拖累他，不愿让他因为自己，沾染半分流言蜚语。
　　祝砚余看着眼前的女孩，轻轻应了一声好。
　　温岁鼻尖一酸，拿着手旁的练习册遮住情绪。岔开了话题。
　　“走吧，去图书馆自习，还有很多知识点没有梳理完。”
　　说完便率先转身迈步，刻意拉开一点距离，心底却早已被少年温柔的迁就填满。
　　祝砚余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无奈又心疼。默默抬步跟了上去。
　　盛夏漫长，蝉鸣不止，高三余下的时光枯燥又忙碌，试卷堆积如山，前路满是未知。
　　可庆幸的是，枯燥难熬的岁月里，有一束独属于温岁的光，坚定不移地朝着她奔赴而来，不惧前路漫漫，不问世俗纷扰，满心满眼，皆是她一人。
　　她很珍惜这道光。
　　祝砚余也珍惜那个破碎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