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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梦溯星阙 血引龙吟 却说玄钧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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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玄钧昏迷之中,魂魄恍恍,如坠云海。眼前不见山川殿宇,唯有绰绰人影,衣袂如拢烟霞。耳畔清音缭绕,似真似幻:
“星君此番下界,劫数几何?”
“不过百年人间烟火,弹指一瞬。”
“可需小仙暗中照应?”
“不必。各司其职,勿扰天命。”
那应答之声沉稳低缓,入耳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玄钧心头微怔,尚不及细想,人影与对话却如朝露见日,倏忽消散。
忽有风起,又闻人声:
“星君此番注疏,连老君看了都抚掌称妙……”
“文曲星君留步!小仙这卷天河星图,还望指点一二……”
一嗓音沉浑响起,如钟鸣远播:
“——千年道行换人间数十载,文曲,这比账,可值得?”
“禄存星君司掌天下财帛禄位,自然惯将万物作价。可也当知,值得二字,从来不在损益算计之间。”
这应答之声,清越温和,竟从自己喉中发出。玄钧惶惑欲辨,云霞骤散。眼前只剩茫茫白雾,雾中有星辉一点,渐行渐远……
“殿下……殿下?”
呼唤声由远及近,骤然击碎梦境。玄钧猛地睁眼,胸口仍残留着幻梦中的空茫与隐痛,额上冷汗涔涔。
入目是皇子所居宫室熟悉的明黄帐顶,窗棂透入天光,已是晌午。
“您已昏睡三日了。”内侍声带哽咽。
玄钧未应,目光急转,便见榻边椅上,一道青影倚坐。
林修远阖目似在养神,面色却苍白得惊人,唇上淡无血色,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较荒岭那夜,更憔悴十分。
“先生……”玄钧欲撑身,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林修远倏然睁眼,见他转醒,眼底掠过一丝松快,随即又归于平静。
“殿下醒了。可觉何处不适?”
“学生无碍。”玄钧摇头,目光仍凝在他脸上,“先生脸色何以至此?那日……”他犹豫的不知如何开口。
“耗神过度,静养即可。”林修远淡然应之,起身欲斟水,身形却一晃。
他稳住身形,继续道:“那日山中瘴气甚浓,殿下重伤之下,又为邪祟侵染,所见所闻,恐有虚妄混杂,不足为信。”
玄钧心下一沉,喉结滚动一瞬,不再追问,只低声道:“都怪学生鲁莽,强闯那等险恶之地,未听先生圣言,累及先生,学生……自惭形秽……”
林修远摇头,将晾温的药碗递过:“殿下,此事非你之过,殿下也莫要挂怀。”
他见玄钧眉眼低垂,不肯用药,温声道:“忧思伤脾,郁结损肝。殿下眼下需静心宁神,将养好身体,方是要紧。”
药汤氤氲的热气,短暂模糊了彼此神情。玄钧依言接过药碗,未再言语,只将苦涩药汁一饮而尽,目光却似不经意掠过林修远那指节分明,此刻却隐隐透出青白的手。
此后数日,林修远仍如常入宫讲读,只是话少了些,常于授课间隙望向庭外疏枝,神思渺然。
玄钧不再追问荒岭之事,只暗中留意。他见先生批注笔迹愈见虚浮,有时强抑低咳,以袖掩唇,背脊却始终挺得笔直。
偶有内侍禀事,他抬眸时,眼底那份洞悉一切的清冽仍在,只是深处,似有难以言喻的疲惫,如静水下的暗流。
玄钧年轻根固,胸间伤势在御医悉心调理下,竟一日好过一日。不过旬月,已能下榻缓行,御医皆称奇,道是“天佑殿下”。只有玄钧自己知晓,林修远的气色一日白过一日。
自妖狐遁走后,朝局暗涌。承熙帝经此大变,病体沉疴,多数政务渐由七皇子代为处置。少年批阅奏章、应对朝臣,竟隐现不属此龄的沉稳,昔日冷宫皇子,已立帝国权柄门槛之前。
然玄钧心思,泰半系于他事。
“殿下,林侍读之症……”太医院院使须发皆白,额角沁汗,“脉象虚浮若游丝,内里却又似有生机吊着,实非典籍所载。老臣……惭愧。”
玄钧不语,挥手令人退下。御医不成,便访民间名医,甚而僧道异人。汤药针灸、丹丸符水,种种试遍,林修远皆温言配合,然那苍白颜色,终不见好转。
这日午后,玄钧于藏书楼翻检旧籍,偶见前朝杂录一册,内有潦草批注:“真龙之血,至阳至纯,可续绝脉,温养本源。”旁有朱笔小字添注:“然帝王血裔,身系国运,不可轻损。姑妄录之。”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未动。
是夜,林修远于值房批阅书卷,烛火摇曳下面色更差。忽闻叩门,开门见玄钧提食盒而来。
“殿下原何深夜至此?”
“见先生歇得迟,特炖了参汤。”玄钧揭盖端出青瓷小盅,热气氤氲。
林修远道谢接过。汤色澄亮,入口隐有一丝腥甜,与他往昔所服皆异。然汤入喉中,一股温和暖意自胃腑化开,蔓延百骸,灵台深处那缕日渐黯淡的星辉,竟如风拂烛火,微微一颤,凝实半分。
他持匙的手几不可察一顿。
“这汤……”
玄钧正凝神望着他,目光关切下藏着一丝紧张,见问,唇角微扬:“御膳房古法,加了秘制药材。先生若觉合用,明日再熬。”
林修远垂目,又饮几口。那暖意绵绵不绝,竟隐隐与经脉中气息相互牵引,缓缓修复着受损的仙元根本。
他心中疑云渐生。寻常参汤,焉有此效?
“殿下近日,可觉身有异样?”林修远搁盅,状似随意。
玄钧眸光微闪,旋即浅笑:“学生康复甚速,并无不适。倒是先生,今日气色似好些?”
林修远观他神色,不再多问,只道:“确是舒坦些许。有劳殿下费心。”
此后数日,玄钧或早或晚,必亲自送汤而来。
林修远服下汤药,但觉一股温厚暖流自丹田升起,缓缓行遍周天。灵脉深处,源自自身的本命星辉,竟与一缕不知何时悄然汇入的紫金之气,在药力催发下渐渐相融。星辉清冽,滋养紫气;紫气醇和,反哺星辉。二者如阴阳轮转,周流不息,竟将他那原本日渐倾颓的仙元根基,一丝丝、一寸寸地稳固下来。
这日打坐内观,林修远清晰“见”到心脉旁那缕淡金星辉,较月前竟明亮浑厚些许,与之缠绕的紫金气息,也壮大几分。两者如阴阳双鱼,缓缓轮转。
他缓缓睁眼,望向宫城方向。
心中猜测,终是清晰,沉甸甸坠在心头。
窗外暮色四合,天际第一颗星子亮起,清辉寂寂,洒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