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星君辅弼录》半山听松

11、第十一回 星沉太液 莲守河山 却说自西南

　　却说自西南归京后，林修远沉疴稍愈，闭门静养，然玄钧常携汤药亲至，师生灯下对坐，所言不止经史，渐涉朝局机要、民生利弊。朝中暗流愈急，承熙帝病体日沉，咳血不止，渐难临朝。
　　七皇子玄钧得林修远暗中筹谋，又得昔日受梁党所压之清流朝臣暗中拥护，于国事处断中，屡显过人胆识与明断，羽翼渐丰。
　　梁党虽几番构陷反扑，然玄钧行事周严，又有林修远以浩然正气相护，皆未能动其根本。朝野人心，遂暗自归附。
　　腊月寒冬，承熙帝病势陡重，呕血昏厥，三日不醒。弥留之际，独召玄钧入内，执其手，以传国玉玺及削除梁氏党羽之密诏相付，老泪纵横，未尽之言，皆在颤抖掌中。
　　承熙三十二年冬，帝崩。七皇子玄钧奉遗诏继位，改元开济。
　　登基大典当日，紫微星大放华光，映彻九重宫阙。玄钧身着十二章纹衮服，立于太和殿前，受百官朝拜。
　　礼官高唱：“授玺——”
　　玄钧却忽然抬首，目光掠过重重宫阙，望向阶下百官，似在寻找。阶下百官屏息，良久不见新帝动作。
　　“陛下？”内侍低声提醒。
　　玄钧恍若未闻，忽地转身，竟不顾礼制，径自步下丹陛。衮服广袖在风雪中翻卷如云，十二旒珠帘激烈碰撞，发出清脆碎响。
　　“陛下！大典未完——”礼部尚书急追。
　　玄钧已奔出殿前广场。他踏过朱红宫道，穿过重重门阙，雪粒沾湿冕旒，衮服下摆浸透雪水。所过之处，侍卫官娥跪了一地，无人敢拦。
　　他先至翰林院。值房空寂，案上茶盏已凉，书卷摊开，批注墨迹陈旧。
　　又至从前所居皇子殿。庭中古柏积雪，石案清冷，再无对坐论史之人。
　　再至太液池畔。千瓣雪莲皆埋于冰雪之下，池面冰封如镜，倒映着灰白天穹。
　　最后，他奔向皇城西侧那座香火最盛的文曲星君庙。
　　推开朱漆庙门，殿内烛火昏黄。正中金身神像肃立，星冠鹤氅，手持玉笏，眉目低垂，宝相庄严。供案上香烟袅袅，将神像面容笼在薄雾之后。
　　庙祝惊见天子衮服闯入，伏地不敢言。
　　玄钧环顾空殿，喘息未定，忽撩袍跪于蒲团之上。冕旒垂珠晃动，他仰面直视神像金身，声音在空寂殿宇中炸开：
　　“星君——！”
　　“朕知你在此！”
　　回音在梁柱间碰撞。香火微微摇曳。
　　“朕循星君所指之路，斩妖邪，肃朝纲，今日立于天下至尊之位——然指引朕至此之人，却要在功成之时抽身而去么？”
　　殿中唯有烛芯噼啪。
　　他猛然起身，仰望着星君低垂的眉眼，目光微澜：“你说慧光可掩，灵犀不灭！你说愿以一世劫火，换人间百代清平！这些话，莫非都是虚言？!”
　　声音渐颤：“你要这清平山河……却不肯见这山河之主最后一面么？”
　　最后一字落，余音散入香烟。
　　良久，良久。
　　供案前空气如水波动。烟缕旋绕，聚成人形，星冠鹤氅，眉目清寂，正是文曲星君本相。只是周身光华黯淡，似笼着一层凡尘倦意。
　　他朝玄钧微微颔首：“贺陛下新喜。”
　　玄钧疾步上前，竟伸手扯住他广袖：“星君要弃朕而去？”
　　文曲垂眸：“陛下，尘缘已了，吾当返九天复命矣。”
　　“不可！”玄钧指尖发白，不肯松手，“你曾说……待四海清晏，要与朕同观太液池的千瓣雪莲。”
　　“莲花年年皆会开。”
　　“可若无星君在侧，”玄钧声透恳切，字字锥心，“这万里江山，朕与谁共看？”
　　他目底泛红，颤声问：“星君你……当真忍心？”
　　文曲默然。
　　殿外风雪渐骤，扑打窗棂。烛火摇曳里，他看见年轻帝王眼中映出的，不只是万里河山，还有昔年冷宫高墙下，那一缕隔墙相映的星辉。
　　终于，文曲轻叹一声，拂开他手，转身望向殿外漫天风雪。
　　“罢了。”
　　“吾便不入九天，愿守皇陵龙脉，以残存星辉，永护大齐国祚。”他侧首，眼底映着雪光，“如此，可好？”
　　玄钧怔然，唇动了动，未能成言。
　　三十三天外，凌霄殿。
　　玉帝听罢文曲所奏，良久不语。殿中云海翻涌，金钟自鸣。
　　“你可知，”玉帝缓声道，“私改天命，滞留凡尘，该当何罪？”
　　文曲伏首：“臣知。愿受任何责罚。”
　　太上老君拂尘轻扫，出声缓颊：“陛下，文曲星君此番下界，除妖星，扶紫微，稳固大齐气运百年，功过相抵。他既愿以残存仙元镇守皇陵，护佑龙脉，便算是将功折罪罢。”
　　玉帝凝视殿下星君，见他仙光黯淡，眉心一点凡尘倦色难消，终是叹息：
　　“既如此，朕准你留守皇陵。然仙籍暂削，仙力封存九成，以凡躯历人间生老病死、四季轮转。待紫微星百年之后，再返天庭领罚。”
　　“臣，”文曲深深拜下，“领旨。”
　　开济元年，新帝下旨修缮西郊皇陵。陵旁增建一小祠，不设神像，不题匾额，只植青松数株，白梅几树。
　　有守陵人言，夜深时常见祠中有青衫身影，对月独坐。偶有年轻帝王微服而至，二人对坐梅下，煮雪烹茶，一如当年冷宫授业时。
　　太液池千瓣雪莲年年盛开，岁岁凋零。
　　新帝勤政，朝堂渐清，四海升平。史载开济年间，河清海晏，文风鼎盛，天下学子无不感念文曲星君庇佑。
　　只是每年雪莲开时，帝王总独至太液池畔，屏退左右，对花独酌。雪瓣落满肩头，如岁月白头。
　　陵旁小祠中，青衫人亦会遥望宫城方向，指间捻一缕淡金星辉，任其融入皇陵地脉，护着这万里河山，岁岁年年。
　　天上有星，名文曲，其光暂隐。
　　人间有客，守陵祠，不知归期。
　　后记：
　　九天星落守龙庭，一段尘缘寄山陵。
　　莫道仙凡终有别，千秋辉映共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