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柠》野米米

2、第 2 章 开场仪

　　开场仪式落定，领导们依次上台致辞，慷慨激昂，滔滔不绝。随后各班集体宣誓，铿锵的誓言一波接过一波，高涨的情绪一层叠上一层，少年意气满溢整个操场。

　　宣誓仪式很快落幕，最后由年级主任上台做总结发言。

　　一番心灵鸡汤道尽后，年级主任把话筒递给了带着风走来的教导主任──她是个中年女人，平日里待学生们和蔼可亲，可此刻眉头紧蹙，望着台下，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台下原本零星窃语的学生，也瞬间安静下来。

　　教导主任拿着话筒，语气格外严肃：“同学们，我知道临近高考了，大家难免心浮气躁。但你们来到这读书，是为自己博一个前程，不是来校园里滋事生非、惹出事端。我希望大家珍惜最后这段时间，安分一点，认真复习，营造良好的环境，这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

　　话音未落，底下立刻有胆大的同学开始低声窸窣揣测。

　　学校就这么大个地方，半点风声不出一个钟头就能席卷校园。陆宁心里了然，主任说的肯定是房静的事。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声，从三班队伍里清晰飘进他耳中。

　　“怪不得今天班长没来上课，果然是出事了。”

　　“我听说，她是被舍友欺负，结果被推下楼梯了。”

　　“真的假的？之前不是说她自己摔下去的吗？这也吓人了。”

　　陆宁心里一震，他和三班队伍离得很近，身旁的柏程肯定也听得一清二楚。他下意识转头望去，却见柏程始终目视前方，脊背挺直，仿佛周遭流言都被他屏蔽。

　　陆宁指尖悄然攥紧，心底莫名窜起火气，转头对着身后议论的人低声打断：“没影的事就先别说了，老师还在讲话呢！”

　　身后同学被他骤然严肃的神色噎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多管闲事”，却也乖乖闭了嘴，不再议论。

　　这会天边倏地飘来大片浓厚的乌云，晴空转瞬消失，将所有人笼罩在一片阴影下，操场上呼呼地刮起大风，卷起尘土和落叶。

　　一滴硕大的雨点猝不及防砸在陆宁脸上，没等他反应过来，密密麻麻的雨线便倾盆而下。

　　教导主任眼见天气突变，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当即示意各班立刻解散，返回教室避雨。

　　原定心愿墙签字环节，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雨仓促取消。规整的誓师队伍瞬间慌乱散开，人群四处奔涌，在滂沱大雨里，像被洪水冲散的蚁群。

　　柏程和房静是一个村的，他们因成绩拔尖，在县城上了初中，又被临花五中选拔到市里就读。双方父母素来相熟，平时放假回家，也被叮嘱要结伴而行，免得房静一个女生独自赶路遇到危险，两人因此比旁人多了几分交集。

　　此刻柏程心里虽暗自担忧房静，却无意理会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仪式解散后，他拿着班旗，往崇文楼快速跑去。

　　雨势越下越急，奔跑间，落在肩头的雨水忽然一滞，头顶也多了一片阴影。

　　柏程侧目，不知何时，身旁多了一个人影──是陆宁。

　　他脱下了校服外套，高高举在两人头顶，替彼此挡着雨帘。柏程望着少年眉眼明亮的笑脸，微微一怔，垂下眼睫，很快说道：“谢谢。”

　　“客气什么，快走，我们先躲到前面那栋楼，我这衣服撑不了多久。”

　　陆宁往他身边凑近几分，并肩朝着更近的博智楼跑去。他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短袖，方才脱外套时已被雨水打湿些许，衣衫贴身，隐约勾勒出少年清瘦利落的肩背线条。

　　两人挨得极近，奔跑间，柏程的右手无意间碰到陆宁的腰，像是被烫了一下，他下意识迅速将手挪到一旁。

　　博智楼是高一高二的教学楼，此刻正值上课时间，整栋楼静悄悄的。长廊里，只有教室传来的讲课声、楼外淅沥的雨声，以及两人微促的喘气声，交织在一起。

　　“累死我了，给我跑出一身汗。”

　　陆宁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拄着班旗，抬眼看向靠墙而立的柏程，他微微扬起下巴，脖颈也沁出一层薄汗。

　　稍稍平复气息，柏程迈步走到他面前，抬手脱下他自己身上干爽的外套，径直递到他眼前。陆宁楞了愣，目光落在他手上──骨节分明，修长干净。

　　“嗯？”

　　“我帮你把衣服拧一下，先穿我的。”

　　柏程接过陆宁手里早已湿透的外套，丢下一句话，便转身走向洗手间。

　　陆宁连忙跟了上去。从刚刚到现在，柏程始终神色平淡，看不出太多情绪。他小心翼翼凑上前：“柏程，你没事吧？我知道你肯定很担心她，但现在我们还不知道情况，不要理他们的闲言碎语。”

　　安静的洗手间里，水珠顺着拧成团的缝隙滴落，柏程闻声微微一怔，不解地看着陆宁：“你在说什么？”

　　“房静啊！你们两个不是对象嘛。”陆宁把两个大拇指轻轻对碰了一下，一副了然的样子。

　　“谁说的？”柏程脸上浮起愠色，解释着：“我们只是同学，不是男女朋友。不要自以为是乱揣测。”

　　“也不能怪我啊。”陆宁偏过脸小声嘀咕，“谁让你平时对谁都冷冰冰的，就只和房静来往，不误会你俩还误会谁。”

　　“你说什么？”柏程也偏头看他。

　　“哈哈，没什么没什么！”陆宁立马打圆场，指着窗外渐小的雨势，慌忙转移话题，“你看雨小多了，咱们赶紧回教室吧，再晚点老师该点名了。”

　　这场雨匆匆来，又匆匆走。外头已然化作绵绵细雨。柏程没再追问，跟着他快步跑回教室。

　　坐回座位，陆宁才想起来衣服忘记还给他了，只好待会下课再去三班找他。

　　这一节是语文课，文言文专项复习。陆宁本来看见字多了就头晕眼花，更别说一个字都能有多重释义的古文了。窗外是绵密的春雨，外套里潮湿的短袖被体温慢慢捂干，再加上教室里暖融融的气息裹挟，睡意很快就侵占了他的意识。

　　就在睡意即将攻城略地时，一阵敲门声将敌军击退。

　　门口站着班主任王军，略带歉意地对语文老师道：“黄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找一下苏雅钰同学。”

　　全班目光齐刷刷落在苏雅钰身上。她正低头写文言文翻译，听见自己名字，吓得把笔掉到了桌上，双手不自觉攥在一起，神色紧张不安。

　　黄老师点头示意，让她跟着班主任过去。苏雅钰屏住呼吸，怯生生起身，低着头走出教室，跟着王军离开了。

　　“好了大家继续做题，待会下课要交作业。”

　　黄老师拍拍手，拉回众人思绪。

　　林衡推了推陆宁的胳膊，压低声音：“诶，苏雅钰不是房静室友吗？突然被老师叫走，该不会和房静的事有关吧？”

　　“别瞎猜！安心写你的作业。”陆宁打断他，扭过头不理他了。

　　林衡撇了撇嘴，也识趣不再多言。

　　苏雅钰和陆宁从初中就认识，交情深厚。半年前苏雅钰家中突发变故，父母远赴国外办事，放心不下她独自居家，便安排她暂时住校，等他们回来。

　　平时里周末，苏雅钰常去陆宁家串门，总跟他聊起新奇的住宿生活。他也从她口中得知，房静和她同住一间宿舍，还有柏程与房静的八卦，最初也是听她提起的，结果今天被当事人辟谣，才知道她之前都是在胡说八道。

　　陆宁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没心思做题，睡意也彻底消散。他忽然低下头，看见穿在身上的外套，抬起手臂，鼻尖蹭到了校服上，一缕清浅的松木香萦绕鼻间。闻了一会，起伏的心绪渐渐被抚平，他静下心来，埋头写起作业，很快写完交了上去。

　　兴许是早上林苑女士的爱心粥起了作用，下课前几分钟他便憋得慌，铃声一响，就狂奔去了厕所。洗手时恰好遇上何佳，两人一起走了出去。

　　“哇，女厕所真是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永远都是人满为患啊！”何佳看着女厕所门口排着的长队，跟他打趣道。

　　“也不知道当初怎么设计的，就不能把女厕所修大点。”

　　“对啊！”

　　“诶，不对，这样不公平吧，男女厕所应该一样大啊。”何佳补充道。

　　“公平？！这才不是公平！公平应该是正视男女之间的生理差异之后，从而合理分配资源，不是傻傻地四除以二等于二。”

　　“啥四除以二等于二，你说话怎么这么绕弯呢？”

　　“跟你说话真费劲，你慢慢悟去吧，八戒！”

　　陆宁看见柏程拿着一件湿校服，安静等在二班教室门口。他拍了拍何佳肩膀，快步走了过去。

　　“柏程，你来的正好，我刚准备去找你还衣服呢。”说着陆宁便要脱下身上的外套。

　　何佳恰好走过来，捂着嘴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两人，然后收到陆宁一记眼刀，立马识趣溜了。

　　柏程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我还有多余的外套，你先穿着吧，之后再还我就行。你的衣服先拿回去。”

　　“好！谢谢啊，那我过几天洗了再还你。”陆宁弯起眉眼，露出一抹灿烂笑意，接过柏程手里的湿衣服，转身走进教室。

　　刚走进去，一个黑影扑过来，他被等在门口的何佳给埋伏了。

　　何佳搂着他肩膀：“陆宁，你小子什么时候跟那个学霸关系这么好了啊，连我都不知道。”

　　“就刚刚下雨嘛，正好遇见他，顺手做了件善事，帮着他挡了一下雨。我这么一个英俊又善良的人，小心爱上我哦。”陆宁指了指手上的湿衣服。

　　“嘁！我没爱上你，我看你是爱上人家了。”

　　“八戒，你又开始胡言乱语了，同学之间友爱互助一下，到你这怎么就变得这么龌龊呢！为师今天必须好好教训你！”陆宁肘击了他一下，拿起手里趁手的“武器”就准备开始打猪。

　　“我错了，我错了！”何佳赶紧逃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陆宁见他那怂样，决定大发慈悲放猪一马，回到位置上随手把衣服搭到了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笑容。

　　“你爱上谁啦？”林衡凑到他耳边，冷不丁来一句。

　　“有完没完了，滚！”

　　又上完一节课，苏雅钰终于回教室了。

　　她低着头，默默走回座位，径直趴到桌上，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

　　几个女生走到她身旁，轻轻拍着她的肩背，说了些安慰的话。陆宁见此情景，转回关切的目光，准备等待会没人的时候再找她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