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锦无声》一书予心

30、第三十章 姐姐 赵继第

　　赵继第一次注意到周天，是在研究所的走廊里。
　　那时候她刚开完会，从会议室里出来，走廊一侧整齐摆放着学生的设计作品。
　　她挨个看过去，在其中一个展板前停了下来。
　　那是用一整块鲁锦布料做的一件廓形外套，署名写着“2018级服装设计三班周天”。
　　赵继对于她的设计感到惊讶，好看是好看，但实在是过于大胆了。
　　布料保留了鲁锦传统的纹样结构，但色彩全部改了，大红改为了荧光粉、深蓝改为了电光蓝、黄绿改为了荧光绿。
　　她站在展板前面，皱眉思索了很久。
　　“你觉得怎么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赵继的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女生。
　　个子比她高一点，身材匀称，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带着金框眼镜。
　　“你是……”
　　“周天。”那女生说，“这个设计的作者。”
　　“哦……”赵继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啊。”
　　“你觉得怎么样？”女生期待地看着她。
　　“嗯……”赵继想了想，诚实回答，“我觉得，很不一样。”
　　女生笑了，笑容很张扬，露出两颗虎牙，看起来有些调皮，“你直接说不太能接受就好了。”
　　赵继欲言又止，抬头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周天的想法和自己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赵继做设计时，想的是怎么把鲁锦完整地“保留”下来，而周天想的却是怎么改良它们。
　　其实这很难界定到底是谁对谁错，在非遗传承的过程中，必定会遇到这样一个难题——守正与创新。
　　所以，赵继也没有办法说周天的作品不好，她不讨厌，只是一时间很难接受罢了。
　　但从那天以后，赵继便留意起这个女生来。
　　后来她又得知，原来周天也参加了去年的非遗博览会，两人都是同一时间加入的鲁锦研究所。
　　怪不得这么眼熟，赵继在心里想。
　　再加上，因为学校要举办非遗活动的缘故，两人碰面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周天负责设计学院那边的作品征集，赵继负责整体展陈统筹，工作上有交集，但不算很多。

　　有一天，陆锦之又来东艺的鲁锦研究所对接工作。
　　这次是她自己来的，来之前还给赵继发了消息，说等下工作结束后可以一起去吃饭。
　　下午五点，赵继一下课就背上书包急匆匆出了教室。
　　快到研究所的时候，她将跑改成了走，同时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锦之正站在台阶下，低头看着手机。
　　“陆——”
　　赵继刚想开口喊女人的名字，不料却被另一道声音给打断了。
　　“锦之姐！”
　　周天背着书包从研究所的大楼里跑出来。
　　看清来人后，赵继刚浮现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脚步也跟着顿在原地。
　　怎么是她？
　　而且她居然喊“锦之姐”？
　　锦之？姐？
　　她们很熟吗？
　　陆锦之听见声音回过头，在看到是周天后也稍微愣了一下，随后抿嘴笑了。
　　“小天。”
　　女人的声音还是很温柔，但嘴里喊出的却是别人的名字。
　　赵继的心忽然抽疼了一下。
　　“小天？”她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场景，“是我听错了吗？”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们身上，金灿灿的，有些刺眼。
　　不知周天在那边说了什么，手舞足蹈的，脸上笑得很开心，陆锦之站在女生对面，背对着赵继，看不见表情。
　　两人聊了没多久，周天就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赵继。
　　陆锦之也跟着转过头去。
　　然后，女人就看见了板着小脸站在那的小猫，看起来委屈巴巴的，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
　　“陆主任来了。”周天在一旁疯狂给赵继使眼色。
　　“呵！”赵继在心里冷笑一声。
　　刚才还‘锦之姐’呢，现在又变成‘陆主任’了。
　　她抬脚，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陆主任好。”赵继毕恭毕敬地打了个招呼，声音干巴巴的。
　　“你好。”
　　女人的嘴角扯着和刚刚一样的弧度，就连语气也和对周天的一模一样。
　　这时，周天出声：“那你们先聊，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好，你去忙吧。”
　　“陆主任下次见。”周天朝女人甜甜地笑了一下，然后又给赵继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陆锦之看女生走远了，于是上前一步，准备揉一揉小猫的发顶，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赵继却预判了女人的动作，在陆锦之刚要抬起胳膊的时候，就直接往后退了一大步，轻而易举地躲开了。
　　“怎么了？”陆锦之疑惑地皱起眉，胳膊悬在半空中，扑了个空。
　　赵继不看她，埋着脑袋不吭声。
　　陆锦之又试探着摸过去，女孩依旧反应迅速地躲开了。
　　“赵继。”陆锦之把手放下，“你怎么了？”
　　这时，女孩却突然抬起头来，盯着陆锦之的眼睛。
　　“为什么你总是喊我的全名？”
　　陆锦之不解，“喊全名怎么了？”
　　赵继又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苍蝇一样。
　　“可是你刚刚叫她小天……”
　　陆锦之听懂了，紧抿的唇带上了点弧度，眉毛也舒展开来，“哦——”
　　她趁女孩不注意，直接把手放在了对方头上，胡乱揉了一把，又立马撤了回来。
　　赵继被女人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一边用手摸着被揉乱的头发，一边愣愣地望着对面的女人。
　　那女人竟然在用一种洋洋得意的表情看着自己，像是在说：“看吧，就算你不让我摸，我也还是摸到了。”
　　赵继再次怀疑起陆锦之的年龄。
　　这女人真的有三十多岁吗？
　　怎么可以这么幼稚呢！
　　女孩在心里默默吐槽，却见陆锦之又伸出一只手来。
　　赵继赶忙又往后退了一步，睁圆了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你躲什么？”女人说话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我只是想帮你理一下头发。”
　　“……”
　　“过来，你看你，头发乱七八糟的。”陆锦之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着，但眼睛却笑得弯了起来。
　　“那还不是你弄的。”赵继不满地嘟囔着，但还是乖乖地把头凑了过去。
　　于是，陆锦之一边帮她整理着被揉乱的发顶，一边轻声开口：
　　“还记得情人节那天吗？我跟你说和表妹一起出去逛街。”
　　“嗯。”赵继点头。
　　怎么会不记得，她当然记得，并且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想来，那时的陆锦之就已经表现出相当幼稚的一面了，只是她没发现罢了。
　　“我表妹叫林晴。”陆锦之继续说，“那天晚上她带我去了她开的酒吧。后来，林晴的朋友也过来了，其中就有周天。”
　　赵继闷闷地“哦”了一声，又问：“你和她很熟？”
　　“不算很熟吧。”陆锦之摇摇头，漫不经心地说，“只是加了个微信，那孩子挺热心的，知道是我负责对接你们学校的工作之后，主动帮了不少忙。”
　　“哦。”
　　“怎么了，你不喜欢她？”
　　“没有。”赵继回。
　　“那你问她干嘛？”
　　“我就是觉得，她刚才喊你锦之姐，我以为你们很熟呢。”
　　女孩面无表情地站在那，不说话的时候，嘴唇像是微微嘟着，看起来委屈极了。
　　陆锦之没忍住，又揉了下小猫的头，“你也可以叫我锦之姐啊。”
　　她这次把力度放得很轻，并没有揉乱。
　　赵继的视线落进女人温柔的眼眸里，忽然就像被吸进去了一样，直接看愣了神。
　　她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瞳孔也很亮，夕阳的余晖披在她的背上，忽然就没那么刺眼了。
　　“嗯？”陆锦之歪了歪脑袋，凑近了一些问，“你也叫我‘锦之姐’怎么样？”
　　赵继回过神来，耳朵微微泛起红晕。
　　“不怎么样，我不想和她一样叫你锦之姐。”
　　“好吧。”陆锦之有些无奈，“那，你还是叫我陆锦之吧。”
　　“不要。”赵继斩钉截铁地说。
　　陆锦之被气笑了，她站直身子，小臂交叉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那你说，要叫我什么？”
　　“……”女孩没说话。
　　陆锦之挑了挑眉，“想叫什么都可以，你就放心大胆地说吧。”
　　女孩嘴里吐出两个字，但声音太小了，陆锦之根本听不清。
　　“什么？”
　　“姐姐。”赵继顶着那张通红的脸，倔强地盯着她的眼睛，“我说，我想叫你姐姐。”
　　话音刚落，陆锦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地撞了一下，瞳孔也跟着放大了一点，就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觉得奇怪。
　　想让赵继叫“姐姐”不是她自己提出来的吗？
　　怎么现在真从小猫嘴里说出来了，反而变成她不好意思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