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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拍一拍
2021年1月10号,周日早上,陆锦之是被手机震醒的。
窗帘拉着,阳光透不进来,卧室里很暗。
她摸索到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九点零三分。
微信里全是同事或者朋友发来的生日祝福,还有一些银行和手机营业厅的祝福短信。
陆锦之看都没看便将手机熄了屏,随手扔到枕头旁,准备再眯一会儿。
“嗡嗡——”
手机又响了起来,她懒得去看,闭着眼睛继续睡觉。
“嗡嗡——”又是一声震动。
“哎——”陆锦之轻叹一口气,闭着眼睛用指纹解了锁,然后侧着脑袋枕在枕头上,只睁开半边眼睛随意瞥了一眼。
是赵继的消息,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睁开了另一只眼睛。
“今天休息吗?”
“你在家吗?”
接连两句问话,陆锦之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紧接着,聊天界面的底部忽然出现了一行特殊的小字,写着:
“‘继’拍了拍我”
“这是什么?”她坐起身倚在床头上,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行小字后面还有一个用蓝色字体突出显示的三个字:“换一个”,她点进去,里面是一个输入框。
陆锦之想了一下,打字:“在家,怎么了?”
刚修改完退出来,一行新的文字又出现在了界面上:
“‘继’拍了拍我在家,怎么了?”
还没等陆锦之研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对面忽然给她发来一个问号。
“?”
陆锦之也回了一个问号过去。
“?”
“你在干嘛?”赵继问她。
“回复你刚刚的消息啊。”陆锦之回。
看到这句话,赵继忽然就对陆锦之的年龄有了实感。
“这个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
“哦,这样吗?”
“对啊,双击头像就可以‘拍一拍’对方。”
闻言,陆锦之举着手指在对方头像上敲了两下,紧接着,那个织机的图片忽然抖动起来,界面下方果然出现了一行小字:
“我拍了拍‘继’”。
嗯,她大概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怎么不写点什么?”
“写什么?”
“写一些你想说的话。”
“不想写,感觉没什么意思。”
陆锦之挑眉,这小猫怎么拽拽的,不过转念一想,确实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一会儿方便我过去吗?”
“你要来我家?”今天是她的生日,小猫要来给自己过生日。
“嗯。”赵继回复。
“我开车去接你。”
“不用。”
“那你打算怎么过来?”
“公交。”
“太远了。”
“还好。”
“坐公交车得两个半小时。”
“……”
那边没再回,陆锦之继续说,“还是我去接你吧。”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赵继回复她:
“我已经坐上公交车了。”
陆锦之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能问:“你知道怎么走吧?”
“又不是没去过,当然知道。”
两人上次看完烟花之后,陆锦之直接带着赵继回了锦兰园休息,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简单吃了点午饭后,赵继才离开。
陆锦之在心里感叹,果然还是年轻的脑子好使,来过一次就记住了。
锦兰园很大,分为南区和北区,为了防止女孩走错,她还是多提醒了一句:“锦兰园南区,到了告诉我。”
“嗯。”
等陆锦之收拾好家里的卫生,已经十点四十五了。
赵继没再给她发消息。
她估算了一下时间,换了身衣服出门。
半个小时后,女人提着一个大大的购物袋回了家,里面装的是做饭要用到的食材和一些零食甜品。
菜洗干净了没有切,先切了肉,然后回到客厅看了眼时间。
快十二点了,赵继还没到。
陆锦之擦干手,拿起手机打字:
“到哪了?”
那边秒回:“马上下车。”
“好,注意安全。”
“嗯。”
陆锦之拿着手机回了厨房,开始切青椒。
十分钟后,放在灶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赵继:“到了。”
陆锦之把手上的辣椒籽洗净,走去客厅开门。
门打开时,赵继正站在走廊里,仰着脑袋看墙上张贴的公告。
女孩仍然穿着那件黑色的棉服,下巴埋在围巾里,耳朵上挂着大大的口罩,只露出一双好看的杏眼,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不大,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
听见声音后,女孩才缓缓转过身来。
“你好。”她的声音有点奇怪,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打扰了。”
陆锦之觉得好笑,眼睛弯了弯,说:“刚才不是还说‘又不是没来过’,怎么这会儿这么拘谨了?”
“……”女孩紧了紧攥着袋子的手,抿着唇没说话。
陆锦之拿起玄关架上的酒精,把喷头对准女孩。
“喷一下酒精先。”
赵继点点头,乖乖举起胳膊。
“闭上眼睛。”
小猫把眼睛紧紧闭起来。
“转个圈。”
裹得厚厚的小企鹅在细密的酒精喷雾下,悠悠地转了个圈。
“口罩摘下来。”陆锦之指了指地上的箱子,“扔门口这个箱子里。”
“好。”
“手消下毒。”
“我手里有东西。”赵继说。
“东西先给我。”女人接过来纸袋,上上下下喷了一遍酒精,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手伸出来。”
小猫乖乖地把两只爪子摊开在她面前。
“好了,进来吧。”
陆锦之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
“你先在沙发上坐一会,饭马上就好。”
女孩没动,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要不我做吧。”
陆锦之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做吧。”赵继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我来做。”
“不用,你是客人——”
“今天不是你生日吗?”赵继直接打断了她,“哪有让寿星做饭的道理。”
陆锦之张了张嘴,还没等她出声,女孩就越过她往厨房那边走了,“这里是厨房?”
“对。”陆锦之无奈地叹口气,抬脚跟了过去。
“你可以吗?”她站在门口有些担忧地问。
赵继一边挽着袖口,一边回头看她。
眼神里仿佛写着:你在说什么呢?
陆锦之立马闭上了嘴。
她差点忘了,两年前女孩独自照顾生病的奶奶那么久,后来又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怎么可能不会做饭。
“菜我已经洗过了。”陆锦之把围裙递给她。
赵继接过来,套到脖子上,“谢谢。”
女人绕到她身后,倾身,想要捞过垂在前面的带子帮忙系上,赵继却忽然转过身来,后退两步,面对着她,“我自己系就行。”
“好。”
陆锦之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指尖,搓了搓,然后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赵继系好围裙后便开始切菜。
她的手指很灵活,切菜的动作也很熟练,刀起刀落,土豆丝切得很均匀,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陆锦之站在旁边,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
“需要我帮忙吗?”她问。
赵继没回头:“帮我剥点蒜吧。”
陆锦之从旁边的袋子里翻出来刚刚买的新蒜,从中间掰了一半,
“这些够吗?”
赵继回头看了一眼,“太多了,一两颗就行,反正又不吃,主要是用来提味的。”
陆锦之“嗯”了一声,掰了三颗下来,站在旁边开始剥皮。
剥完了,她递过去,赵继接过来,放在案板上,举起菜刀刚想直直地拍下去,忽然又放下了。
“这个刀可以拍东西吗?”她问陆锦之。
“拍东西?”
“可以用来拍蒜吗?”
“拍蒜?”陆锦之琢磨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应该可以吧?”
“应该?”
“我也不大清楚,这种东西还有什么讲究吗?”
“当然有讲究,有的刀硬度大,一拍就裂了。”说完,她又问,“你买这把刀的时候多少钱?”
“嗯……”陆锦之回忆了片刻,“这好像不是我买的,是搬新家的时候别人送的,我记得是一整套厨具。”
赵继也不指望女人能给出什么答案了,她举着那把厨刀翻来覆去看了一圈,又眯起眼判断了一下它的厚度,最后摇了摇头,“算了,感觉不太像普通的老式片刀。”
说罢,她把蒜切成了薄薄的小片装进碗里,点燃煤气灶,起锅烧油。
“离远点,别崩到你身上了。”
陆锦之往后退了一小步,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女孩做饭时的神情很专注,和两年前织布时的样子很像。
蒜在油里滋滋地响,赵继侧了侧脸,躲开溅出来的油点。
陆锦之盯着对方的脸看,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她什么时候长成这样了?
赵继的眉毛很浓,有一点参差不齐的野生感,眉峰明显,眼睛又大又圆,睫毛也是又长又密,像画了眼线一样,低头看着锅里的时候,睫毛垂下来,遮住半个眼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脸很小,轮廓清晰,是标准的浓颜系美女。
什么时候长成这样的?
陆锦之有些恍惚,她记得两年前在鄄祥的时候,这个女孩还是瘦瘦小小的一个小人,总是低着头,看不太清长相,她只记得那双眼睛,黑黑的,深不见底,让人很心疼。
现在,那双眼睛还是很黑,但她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看什么?”
赵继忽然扭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陆锦之被抓了个正着,眨了眨眼,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看你做饭啊。”
赵继转回头继续炒菜。
女人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那片红色逐渐染透了小猫的整只耳朵。
“……要不你还是出去等吧!”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简单的三菜一汤,青椒炒肉,番茄炒蛋,醋溜土豆丝,鸡蛋白汤。
陆锦之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桌子菜,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两年前她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
在鄄祥县的老房子里,赵继捧着盒饭,一口一口安静地吃,她的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沉默。
那时候,女孩浑身都是防备,像只随时会跑掉的野猫,现在,虽然防备还在,但没那么紧了,偶尔会露出一点点软来。
“你不吃吗?”赵继咬了口馒头,在嘴里慢慢地嚼。
陆锦之回过神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椒,放进嘴里。
青椒的辣度刚刚好,还带着一点点醋的香味,很下饭的一道菜。
“好吃。”陆锦之一边说一边又夹了一块。
赵继道了声谢,低头继续啃着手里的馒头。
陆锦之又夹了一筷头土豆丝放进嘴里。
“这个也好吃。”
赵继点点头,耳尖红了一点。
女人又品尝了一下旁边的番茄炒蛋,也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最后就连那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鸡蛋白汤都被她赋予了“蛋香味十足”、“浓稠适中”的称赞。
赵继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顶着通红的耳朵小声嘟囔:“别评价了,赶紧吃吧。”
其实陆锦之并没有说谎,她是真觉得赵继炒的菜好吃。
她不喜欢吃炖菜,尤其钟爱炒菜,然而,越是这种家常的炒菜就越考验一个人对火候和调味的掌控。
两人安静地坐在餐桌上吃着,偶尔筷子会不小心碰到一起,然后又分开。
午后的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盘子里,也落在女孩的侧脸上。
吃完饭,赵继站起来准备收拾碗筷。
陆锦之起身拦住她,“我来洗,你歇着吧。”
“我洗就行。”
“你做饭,我洗碗。”陆锦之说,“应该的。”
赵继没争过,把碗筷递给她。
“你去书房看会儿书吧。”陆锦之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房间,“想看什么自己拿就行,我这里有些非遗的图册,你应该会喜欢。”
赵继点点头,转身往书房走去。
陆锦之端着碗筷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着,她想起赵继刚才做饭的样子。
女孩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袖子挽起来,露出一小截手腕,上面还系着那根红绳,在白皙的皮肤上特别显眼。
她什么时候长成这样的?
陆锦之想不出来答案。
她只知道女孩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长高了,也长开了,变得更漂亮了,也变得没有那么防备了。
陆锦之洗好碗,又去卫生间用肥皂洗了一遍手,擦干后,习惯性地在上面挤了一泵护手霜,一边涂抹均匀,一边抬脚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开着,赵继正坐在书架前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图册。
冬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韵。
女孩低着头,看得认真,睫毛垂下来,随着眨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陆锦之放轻脚步,转身回了餐厅。
她挑了一处位置,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趴在桌子上远远地观赏那只惬意的小猫。
两点四十,赵继走出书房,一眼就看到了趴在餐桌上睡着的女人。
她走到女人身边,静静地立在那里,将洒进来的光线遮去了大半。
目光在女人脸上流转,竟有些不舍得将她叫醒了。
墙上的时针嘀嗒嘀嗒地转,偶尔能听见厨房里传来冰箱的嗡鸣声。
最终,赵继还是将手放在了女人的肩头,轻轻推了推。
“陆锦之。”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陆锦之。”赵继提高音量,又叫了一遍。
“唔……”女人悠悠转醒,从餐桌上直起身,揉着僵硬的脖颈,“我睡着了。”
女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
“我该走了。”赵继往后退了一步,和对方拉开一点距离。
“这么早啊?”陆锦之站起身来,“我送你吧。”
“不用。”
说完,赵继四处张望了一圈,随后走到玄关处,拿起那个差点被遗忘了的牛皮纸袋,递给陆锦之。
“给你的,生日快乐。”
“谢谢。”
陆锦之接过来,刚想拆开来看,就被一把按住了手。
“等我走了再看。”
女人疑惑,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好吧,那我先送你回去。”
“我坐公交回去。”
“我开车送你。”
“不用。”
“用。”
“……”
“……”
两人站在玄关处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步。
过了好一会儿,赵继实在坚持不住了,败下阵来。
“好吧……”
“这才对嘛,那么远,等你坐公交车回去都得几点了。”
“……”
赵继撇撇嘴,没回,转身沉默地穿上外套。
等陆锦之再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她换上拖鞋,走进客厅,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拆开。
看到里面东西的一瞬间,陆锦之就明白过来,为何赵继那天会专门问她的生肖了。
袋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小兔子,很特别的手工玩偶。
只有巴掌那么大,针脚细细密密的,缝得很用心。
陆锦之捧着它,在沙发上坐下来。
玩偶全部都是用鲁锦缝的,她认出来,是经典的芝麻梭纹样。
兔子的耳朵耷拉在指缝间,软软的,她下意识掀开一只,揉了揉,放下,又掀开另一只,刚想再揉一揉,手指却顿住了。
她发现,这只耳朵的内侧有一个小小的英文字母“J”。
用红线缝在了紧里面,很细很小,不仔细看的话容易和鲁锦的花色混在一起。
“J,继,赵继……”
陆锦之轻念出声,内心涌起一股别样的感觉,软软的,还有些痒,像是羽毛扫过心脏,让人忍不住想去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