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锦无声》一书予心

16、第十六章 跨年 时间线：2

　　第十六章跨年
　　2020年12月31日，晚上六点多。
　　赵继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快步往食堂走去。
　　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食堂的人很少，平时排长队的窗口这会儿都空着，打饭的阿姨坐在椅子上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同学吃什么？”
　　“一份番茄炒蛋盖饭。”
　　赵继几乎每天都会来这个窗口买饭，打饭的阿姨已经认识她了。
　　“今天就你一个人啊？”
　　“嗯，她们都回家了。”
　　“你不回家？”
　　赵继摇摇头。
　　阿姨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又给她多盛了点卤子。
　　赵继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都是跟她一样没处去的。
　　对面桌一个男生开着外放看综艺，屏幕里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衬得食堂更安静了。
　　她低着头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回到宿舍的时候，六点四十。
　　屋里黑着灯，对面黄巍的床铺空着，被子歪歪扭扭地瘫在那，她昨天就回老家了，张子颖和刘睿琪也不在，一个跟男朋友出去跨年，一个去朋友那边聚会。
　　赵继打开灯，在书桌前坐下。
　　拿出针线盒，继续做手工。
　　窗外的夜空上偶尔有烟花炸开，远远的，嘭的一声，五颜六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很快又暗下去。
　　约莫一个小时后，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拿起手机来看了一眼。
　　八点零三分。
　　上面没有任何消息。
　　赵继从椅子上起身，拉开阳台门，冷风忽地灌进来，让她猛地打了个哆嗦，又立马转身回屋里去了。
　　八点半。
　　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打开微信，点开朋友圈。
　　黄巍发了张老家的照片，配文是“到家啦！”，张子颖发了张电影票，定位在齐州的一个商场，刘睿琪发了张九宫格的火锅照，热气腾腾的。
　　她挨个点了赞。
　　然后退出来，盯着那个红黑色的头像发呆。
　　那是陆锦之的微信头像。
　　正中央是一颗巨大的、暗红色的行星，外面有一圈细细的辉光，像是即将熄灭的余烬。
　　赵继将图片放大仔细去看，那颗行星的左下侧，有一道极其细小的弧形黑影，像是行星经过它的母星表面时留下的凌星痕迹。
　　一些星星点点的光散落在的各处，大小不一，有明有暗，像是洒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遥远又清冷。
　　两年前她们第一次加上微信的时候，赵继一眼便爱上了这个头像。
　　她想，陆锦之看到这张图时是否也和她有一样的感受呢？
　　极致的安静，温暖却又寒冷，仿佛一切都凝固在亿万年的孤独当中。或许，在那颗暗红色的行星背面，在那片永恒的黑暗里，还存在着某些她永远无法得知的故事。
　　忽然，手机震了一下，赵继吓地浑身一激灵，红黑色的头像跳了出来。
　　“在干嘛？”
　　她直接把微信从后台清理了，然后又重新打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休息。”
　　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发完觉得太干，她又加了一句：“你呢？”
　　“在父母家。”
　　“哦。”
　　“在宿舍？”
　　“嗯。”
　　“一个人？”
　　“嗯。”
　　陆锦之没再回。
　　赵继盯着屏幕等了几秒，没等到，把手机放下。
　　刚放下，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归属地是齐州。
　　她接起来，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我。”
　　赵继愣了一下：“你换号了？”
　　“没有，这是另一个号。”陆锦之顿了顿，“是我的私人号。”
　　“哦。”
　　那边沉默了几秒，“舍友都回家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盖饭。”
　　陆锦之笑了一声，很轻，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点电流的杂音。
　　“你还真是，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啊。”
　　“……”赵继抿着嘴不说话。
　　那边又安静了几秒。
　　“赵继。”陆锦之喊她名字。
　　“嗯？”
　　“新年快乐。”
　　赵继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八点五十八分。
　　“还没到十二点呢。”
　　“我知道。”陆锦之的声音低低的，“但我怕等到十二点的时候，你就睡着了。”她知道赵继一向睡得很早。
　　“嘭——”窗外的烟花又响了一声。
　　赵继扭头，零星的光散落下来。
　　“你那边能看见烟花吗？”她问。
　　“市区不让放烟花，什么都看不见。”陆锦之说，“你呢？”
　　“我这边可以看到一点，不过很远。”
　　“你喜欢烟花吗？”
　　“挺喜欢的。”赵继说，“以前过年的时候，村子里会有人放烟花，只不过最近几年看不到了。”
　　“也是，齐州市已经好几年不让放烟花了。”说着，陆锦之也有些惋惜，小时候，陆海和董娟会专门带她去看烟花。
　　两人沉浸在各自的回忆里，谁都没再说话。
　　电话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偶尔传来的烟花声，远远的，闷闷的。
　　半晌，陆锦之说：“那我挂了，你早点休息。”
　　“好。”
　　电话挂断。
　　赵继握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变成九点零三分。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拿起那只缝了一半的玩偶。
　　九点五十。
　　赵继洗漱完，换好睡衣，爬上床准备睡觉。
　　手机又响了，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她接起来，陆锦之的声音有点急：
　　“睡了吗？”
　　“还没。”
　　“下来一趟。”
　　赵继愣了一下：“什么？”
　　“我在你们学校门口。”陆锦之说，“带你去个地方。”
　　赵继握着手机愣在那。
　　“你们宿舍的门禁是不是十点？”陆锦之催促，“先不说了，你赶紧换衣服，穿厚一点，我在老地方等你。”
　　“嘟——嘟——”没等她来得及说话呢，陆锦之就挂断了电话。
　　一时间赵继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点了，陆锦之要带她去哪？
　　但想归想，身体却下意识地听从女人的指令开始换衣服。
　　她利落地脱了睡衣，随手拿起旁边的毛衣和保暖裤穿上，外面又套了一件棉服，裹上围巾，揣起手机就往楼下跑。
　　跑出宿舍楼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冷风让她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学校大门的马路对面，那辆黑色的沃尔沃还是停在老位置。
　　陆锦之站在车旁，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和口罩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女人看见她跑过来，露在外面的眼睛跟着弯了一下。
　　“不用跑，时间来得及。”
　　赵继没回，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陆锦之拉开车门，“先上车吧。”
　　女孩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
　　车里暖烘烘的，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调，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陆锦之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车子调了个头便开了出去。
　　“我们去哪儿？”赵继问。
　　“郊区，那边有个地方，听说有很漂亮的烟花秀。”
　　“烟花？”
　　“对啊，你不是喜欢看烟花吗？”陆锦之趁着开车的间隙扭头瞥了她一眼。
　　“你专门为了这个过来的？”
　　“也不是，我也很久没有看到过烟花了。”陆锦之一边开车一边说，语调轻松又随意，“但是一个人看多没意思，带上你正好。”
　　“哦。”赵继没再说什么，靠在椅背上，扭头看着窗外的夜景往后退。
　　路灯一盏一盏地略过去，楼房越来越少，树林越来越多。
　　音响里一首接着一首放着同一个女人唱的歌。
　　歌手的嗓音沙哑中又带着一丝慵懒，有一种如梦似幻的轻盈感和独特的高级感，让人听着很舒服。
　　“这些歌和陆锦之很搭。”赵继把头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想。
　　余光状似不经意地落到正在开车的女人身上。
　　女人的表情很专注，车外的灯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的。
　　她好像比以前又瘦了一点，但还是很漂亮。这种漂亮，不是打扮出来的漂亮，而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漂亮与优雅。
　　优雅得像一只仙鹤。
　　赵继收回目光，低头看见了自己灰扑扑的裤子和起了倒刺的手。
　　一瞬间，巨大的失落感铺天盖地地砸向她。
　　而这时，陆锦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般，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朝她这边看过来，“怎么了？”
　　嗓音温柔，让人忍不住沉沦。
　　但越是这样，赵继就越难过。
　　她紧抿着唇，努力装作正常的样子，“没事，就是有点困了。”
　　“你先眯一会儿吧，等到了我再叫你。”陆锦之又问，“冷不冷？”
　　赵继本想说自己不冷的，但女人已经伸手从后座上拿来一条小毯子，放在了她的腿上，“盖上吧，夜里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