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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老杜啊,我 ...

  •   季椿岁可不知道蒋若兰那么疯,真打算跑来跟她讨债。
      这会儿,她的脑子已经自动思考上劳动课上有关土法炼钢、土法烧窑的只言片语了。

      那些原本困扰她的情绪被无情驱散到某个小角落关押起来。
      她想得出神,不知不觉便翻过菜地,绕过堰塘,到了最近的土高炉位置。

      这座炉子静静伫立在坡地,周围种着一大片花生!

      炉身是用黄泥和碎砖垒起来的,外层皲裂,裂缝里填满了苔藓和野草。

      炉口大敞着,里面黑黢黢的,可以看见内壁挂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状结痂——应该是炼钢时铁水淌过又冷却后留下的残迹,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暗紫和铁锈红交错的颜色。

      炉底还留着一滩灰白色的炉渣,混着碎砖、炭屑和扭曲得不成样子的泥块。

      看来有人尝试过烧砖,只是没成功。

      季椿岁将周围的杂草清理掉,又反复观察附近的泥,捏来捏去,有些失望,这儿的土太散了,沙性重,一捏就碎不成团,看来得从别处搬土。

      其实家里这几天搞的那一批粘度也不太够。

      但她想啊,季家口从前既然烧过砖,还是给大地主家烧的,那肯定不缺上好的粘土,否则大地主能瞧得上?

      她蹲在那儿思索该问谁,身后恰好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响起来:“季知青,你在这儿干嘛呢?”

      季椿岁听声就知道是谁了:“季同志,早啊。”

      “哎呀我们都这么熟了,你就别喊我季同志了,直接喊名字吧。”季婕朗笑道。

      季椿岁眨眨眼,也笑:“那你也不要喊季知青。”

      “成,我听宗嬢喊你岁妹儿,我也喊岁妹儿,行不?”

      “那我喊你季婕姐。”

      季婕乐意得很。

      她很喜欢季椿岁,尽管只是寥寥几次接触,但她发现季椿岁说话做事很有章法,不确定的轻易不会开口,说出口的一定会想法子执行,出工就老老实实干活。

      总之,就是让人很容易相信她。

      季婕见她观察土高炉,立刻想到杨婉君追着问学校啥时候能建好这事。

      她以为几个知青商量好的,便满眼促狭地调侃:“杨知青也太心急了,一大早就把你喊出来看窑,她呢?”

      季椿岁眸子微挑,原来她也想到了烧窑啊,真是前所未有的用心了,值得点个赞。

      “看来我跟她还挺心有灵犀的。”

      “这不是队里给了两天休息时间嘛,我闲着也没劲,就到处转转,看看窑还能不能用。”

      “如果烧得出能用的砖,就不用耽误娃娃们读书了。”

      说罢,季椿岁摇摇头,表情有一丢无奈:“但这附近的泥土好像太散了,使不上劲儿。”

      季婕走近,将装满猪草的背篓往地上一放,弯腰抓了一把土,果然一松手就簌簌往下掉。

      她‘啧’了声,往坡下面东边指了指:“我懂了,这一片以前是乱石坡,我小的时候村里才开垦成耕地。你看,这窑废了好多年,周围的草都长得不如别处茂密。如果想找粘性大的黄泥土,得往东,跨过木桥到那边的老窑场。”

      “老窑场?”

      “对啊,以前大地主家的房子就用的老窑场烧的青砖,我阿爸说那儿的土是挖了十几年的老窑泥,粘得跟糯米浆似的,摔都摔不开,以前杨叔的爷爷就在老窑场干活,后来大地主家跑了,杨叔一家也走了,那窑场不知被哪个混账趁夜砸废了,但窑不能用,土肯定还能用。”

      季椿岁眼睛一亮:“那地方远不远?”

      问完她忽地又想起一个问题:“这老窑场开了那么多年,咋村里只有杨师傅一家会烧啊?”

      季婕解释:“窑场的砖瓦、瓷器只供给大地主家自用,所以不需要太多工人,杨叔一家烧制就够了。”

      “季家豪富奢靡,从不把咱们这些人当人看。”

      说起大地主家,季婕有一箩筐的八卦:“村里有些老人讲季家从元代就富了,有的说只富了两三百年,不清楚哪个真哪个假。反正听我阿爸讲,季家最大的庄子其实在河对岸的安阳镇,那边,和我们这儿,都是季家的佃户。以前村里只有带一进院子的祠堂,扩建成四进是在民国那会儿,后来进入新社会,咱们季家口才被划给春坨镇的。”

      “不过我说的也不一定准确,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听大伙儿说的。”

      像打土豪分地、划成分时大家难免会说到季家的事,遗憾没有批斗他们,让他们带着钱出国逍遥了,富这么多代,不知剥削了多少人的血汗呢。

      当然,也有不少人畅想,若把季家的钱拿出来分给村里各家,大家不就能顿顿吃肉了吗?

      季椿岁闻言,若有所思。

      她把安阳镇以及民国这个时间点记在心里。打算到西津建材综合厂找杨师傅时,再抽空到图书馆翻一翻地方志。

      “快,正好到老窑场要路过我家,如果我们走快点,小半个小时就到了。”季婕说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但是你这……还挑得动吗?”

      季椿岁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季婕姐,你别瞧不起人,我行着呢,你只管带我去。”

      季婕见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也没泼冷水,重新背起猪草:“行啊,那走呗。”

      季椿岁连连点头,跟着往坡下走。

      两人穿过堆满苞谷杆子的地里,绕过一条狭窄的田埂,季婕走在前面,随口问:“岁妹儿,你想开窑,也是想早点当老师吗?”

      季椿岁摇头:“教学生我不会的。”

      “双抢加水库任务耗时耗力,等结束再晾黄泥砖的话,学校的事就拖得太久了。我问婆婆建学校都差什么,她说木料不缺,只缺砖。我就想着要不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当然我也有私心,我想若能解决砖的问题,轮到油茶林时阻力会小一些,否则大家总觉得我嘴巴没毛办事不牢。”

      既然来了这儿,既然有蒋若兰这个外挂,她心里自然是想做出一番成绩的。

      “岁妹儿,你这人还挺实在的。”

      季婕沉毫不掩饰她的赞赏:“话也实在。不过你要真能把窑弄起来,别说油茶林,往后队里什么事大家伙儿都得高看你一眼。”

      季椿岁笑了笑。

      季婕又道:“但是烧砖不是那么容易的,光泥巴好不行,还得有足够的柴火,得看火候。”

      “我知道难。”季椿岁耸耸肩:“但事在人为嘛,我想试试看,如果第一次失败,就当积攒经验等下次咯。”

      “要是杨叔还在村里就好了。”季婕叹气。

      季椿岁听出她跟杨成济非常熟络,眼珠一转,半试探道:“过几天我想搭车到西津找杨师傅取取经,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指点我?”

      “我琢磨着空手上门拜访有些失礼,想带点东西,可惜婆婆又不知道杨师傅喜欢什么。”

      “……”

      季椿岁跟季婕套话的同时,杜佺扔了个炸弹给杜德元。

      “……入赘?”杜德元阴着脸,用力拍在桌上,“我不同意。”

      杜佺没把亲爹的臭脸当回事,嬉皮笑脸道:“爸,不同意也晚了,我已经跟晓月打了结婚证,一会儿我就把东西搬到她家,我还跟厂里提交了申请,沽府县我就不去了。”

      杜德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杜佺的鼻尖:“你、你这个不肖子!我供你读书,给你安排工作,就是为了让你给人家当上门女婿的?”

      杜佺不以为然:“新时代,男女平等,入赘有什么大不了的,晓月爹妈就她一个,他们家也是双职工家庭,我跟她结婚还能吃亏?”

      “你……”

      杜德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瞬间像是老了十岁,他苦口婆心地劝:“你别糊涂,胡家再是双职工也改不了抠门的底子,先前开口就是三转一响,还狮子大开口让你雷姨把工作给她,她脸大,她爹妈也不好相处,怎么突然啥也不要,就跟你打结婚证?”

      “咱家到沽府县是一时的,等以后到了国外生活,啥好姑娘娶不到?”

      最后一句杜德元是压着嗓子说的。

      杜佺:“那是以后的事。爸,人家鸡蛋还得分篮子放,我们就非得一窝蜂齐上阵吗,万一事败不就全军覆没了?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如果事成最好,咱们一家能……她还能拦得住?离婚就是了,啥也不耽误。”

      杜德元目光沉下来。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随后,他慢慢坐回椅子,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倒是没暴跳如雷了。

      他心知大儿子想推责,不愿跟家里同甘共苦,但他的话也确实有几分道理,他跟杨茂典干的可是吃枪子儿的事。

      万一被发现……
      万一杨茂典卸磨杀驴……
      大儿子留在新源,好歹能保住一条血脉。

      这般一想,杜德元默许了。

      杜嫦得知杜佺留厂,当场气炸了,怒骂亲哥狡猾,亲爹重男轻女,凭啥大哥可以留城,自己就得跟着去山里。

      她嚷嚷着绝不离开新源,可又不愿随便找人结婚,闹了几天后,还是心有不甘地踏上了前往榆沂的火车。

      ****

      季椿岁在季婕的带领下,去了老窑场。

      那儿已经看不见窑炉的影子了,除了边缘杵着几个长着不知名刺藤植物的土包,中间十分平整,宛若另一个晒坝场。

      区别在于大队部的晒坝场是青石板铺就的,粮食可以直接往地上摊开晾晒,这儿是泥地,必须先铺上篾簟。

      “岁妹儿,你过来。”季婕蹲下身,随手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说:“你看看这种对不对?我分辨不出来。”

      季椿岁也属于纸上谈兵的主儿,但一摸那土就明显感觉到跟之前挖的,以及土高炉那儿的不一样。

      很细,也更重,攥在手里有种温润的、油脂般的滑腻,十分奇怪的触感。

      尤其是松开手指时,没像其他泥土那样散碎落下,而是保持着被捏过的形状。

      她惊得“哇”了一声:“它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季婕也惊呼:“是吧,我也觉得它很特别。”

      两人对视一眼,如出一辙的欣喜,而后不约而同点了点头,同时说道:

      “应该就是它了。”

      “应该就是它。”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两秒,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接着又不约而同“噗嗤”一声,笑开了。

      “我俩还挺有默契的。”

      “可不是。”

      说笑完,季椿岁拿起锄头走向其中一个土包,猛地朝地面砸去。

      她一身牛劲儿,几下就把覆在表面的刺藤挖断,一直挖到四十公分深处才停手,而泥土的颜色也肉眼可见深了许多。

      季椿岁放下锄头,伸手碾了碾,比表层的泥更紧致,手感也更润,甚至带着丝丝水汽。

      “果然是老窑场,这季家不干人事,但眼光是好的。”

      季婕眼睛亮晶晶的,也跃跃欲试。

      正好方才回家放猪草时她背了空背篓出来,还拿了锄头,现在好了,能一块干活。

      “那咱们动作快点,可以多背两趟。”

      季椿岁点头:“嗯,谢谢你啊,季婕姐。”

      季婕佯怒,摆了摆手:“外道了,本来你也是为了咱村里的娃娃费心,其实该我谢谢你才对。”

      两人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锄头挥得哼哼哈哈,十分起劲。

      她们先把表层挖掉,捡出里面的石子和密密麻麻的草根,最后才把清理过一遍的干净泥巴装进背篓、箩筐。

      来回搬了三趟,宗慧真院子里都堆出小山了。

      两人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大老远运泥,当然不会没人撞见,但都被季婕糊弄过去了。

      她没提重新开窑烧砖的事,而是说最近村里大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她想先做一批黄泥砖晾着,毕竟建小学需要的砖不少,能做一点是一点。

      至于泥巴为何搬到宗慧真家也好解释,宗慧真家的院子宽、空,周围没邻居,不会出现调皮捣蛋的娃娃搞破坏。

      她还给季椿岁支招:

      “……遇到人问你,你就像我那样讲,只说做土砖,不说烧砖,免得有些人兜头泼你冷水,坏斗志。”

      “真烧出来那叫一鸣惊人,到时大家知道了你的能耐才会把你当成能做事的大人看待,而不是瞎指挥的丫头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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