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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突如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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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广播打断了宗慧真的话,话音在舌尖转了转,就变成了:“先吃饭,开完会再说。”
话听半截,季椿岁心里简直抓心挠肝,无数个念头翻涌着,但还是只得应了声“好”。
她心里存着事,这顿早饭吃得食不知味。
而从吃饭开始,宗慧真就一句话都没说过了,气氛压抑到极点,季椿岁心里也跟着闷闷的。
这种难以排解的情绪直到到了晒坝场都没能缓过来。
“季椿岁,这儿。”
杨婉君踮着脚喊她,身旁还站着郑延。
季椿岁抬眼,回头看了眼走神的宗慧真,缓缓挪着步子挤了过去:“……来得这么早?”
郑延笑容斯文:“你也不看看我们住得多近。不过你今天这表情有点深沉啊,怎么,不适应?”
“遇到了一点小困惑。”
季椿岁笑了笑,没多说。
郑延见状也没追根究底,而是说回自己身上:“我倒真有些不适应。”
这下轮到季椿岁诧异了。
之前说到西津各个县镇郑延都侃侃而谈,准备得老充分了,她还以为他会如鱼得水呢。
郑延苦笑:“第一晚大概太累,睡得沉。昨晚就不行了,虫子叫个不停,睡不了几个钟,又被公鸡的打鸣声吵醒,我脑子这会儿还嗡嗡的呢。”
杨婉君也连连点头:“我也没睡好,你呢?”
“还行,我睡觉不太挑环境。”
“除了虫多鸟多,我那屋还有点潮,躺床上不是这儿痒就是那儿痒。”郑延皱着眉,有些苦恼。
“宗婆婆家晒了不少艾草,好像能驱虫除味,回头你找她要点儿?”
郑延点头,记下了,他转身问杨婉君:“你住大队长家,知不知道他喊大家开会要讲什么?”
杨婉君摇头,刚想说话,炸翻天的喇叭“喂喂”声响了起来:“静一静,都到了没?各户清点一下自家人,别漏了。”
底下闹哄哄的,有人应声:“到了,都到了,有什么话快点发言,这太阳底下排排站热得很咯。”
季国海清了清嗓子。
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头,只消一眼就知道哪几家差人了,不过他没追究,反正每户只要有一人到,保证消息能传回家里其他人就行。
“今天进入大暑,我长话短说,把下面的活计安排一下。”
晒坝场上嗡嗡嗡的议论声渐息。
季国海声音洪亮:“头一件,也是最要紧的,田里稻子大部分灌浆了,要看水,防虫,防偷。从明天起,一小队、二小队负责东边南边的田,三、四队管好西边。老规矩,早晚各巡一次,水渠要通,田埂垮了及时补,发现稻飞虱、卷叶螟,立刻报上来领药,不准耽搁。”
“晓得了,年年干,年年都说,听都听腻了。”
底下有人吐槽。
季国海没理会,继续说:“第二件,坡上的苞谷和红苕正是收的时候,妇女队和半劳力赶紧些,记分员把地块分好,下午就开干,大家伙都下些力气,不要磨洋工。”
“第三件,就是杀人坡修水库的事……”
季国海说到这儿,目光在队里的青壮年脸上停了停:“市里下了任务,每个大队都要出人,咱们队摊上二十个壮劳力,工期紧,活重,但是饭管饱,工分记双倍,要去的到各小队队长那儿统计,自愿报名优先,凑不齐就抓阄,我丑话说到前头,这是任务,去了就得干到底,不要半路给我拉稀摆带!”
“双倍工分,真的假的,那我肯定要去。”
“杀人坡,有点吓人哦,听说那边半夜经常有东西鬼吼鬼叫。”
“那么夸张?”
“真的,我媳妇儿娘家不就是那边吗?私底下都说冤魂不散,要抓替身。”
“……”
季椿岁感觉旁边的杨婉君呼吸都屏住了。
她小声问身旁一个面善的婶儿:“婶子……不,嬢嬢,杀人坡是哪儿?咋取个这么吓人的名字?”
那嬢嬢笑道:“乱传的,以前叫屙屎沟,前年沟里发现了死人,犯人没逮住,去年又死了几个,传着传着就成杀人坡了。”
季椿岁:……得,果然自古外号永远比大名传得广。
不过,这两个名儿都挺难评就是了。
台上季国海还在讲:“第四件,我们大队来了三个知青同志,我是这么想的,在大队部旁边起几排屋,下学期开始,队里低年级的娃娃就在我们季家口上学,高年级的还是到阳安镇,起房子这事每户也出一个人。”
每逢暴雨涨水,船不能走,娃娃们就必须绕路到小福山半山腰滑索道到对面,实在危险得很。
这些年季国海一直想在村里建学校,鉴于老师人选不足,一直没批下来。
他也尝试过到公社申请修路,想让工程队把季家口和春坨镇之间的山凿出一条隧道,这样村里的娃娃就可以到镇上读书。只要隧道能打通,大不了两端的路村里自己出人修。
但工程队要先顾着更重要的战略工程,腾不出手。
公社考虑到季家口水路畅通,不算封闭,凿隧道不是当下最急的事儿,便一直没成。
现在好了,峰回路转,有知青来了。
季国海一接到消息,赶紧打了报告,这回公社总算批了。所以对于郑延三人的到来,他当真满心欢迎。
而听到要建学校,底下的群众“嗡”的一声,议论纷纷的。
“大队长,真的要建学校啊?”
“怕不是又哄我们开心哦,之前也说建,最后都没成,如果真的能建,娃儿上学,我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可不是嘛,大队长,这次真的能建吗?”
季家口的人对孩子读书识字普遍看重,毕竟旧社会时能从季家口走出去脱了奴籍的,基本都识字。
虽说现在是新社会,但出生于旧时代的人还活着,在他们身上那个腐朽破败的时代的气息并未完全褪去,有些规则依然在悄无声息的运行着,当然,有好有坏。
而对识字的渴望,对知识的尊重,便属于好的、积极的那一面。
季国海敲了敲手里的铁皮喇叭,示意大家安静:“公社已经批了,要建!三个知青同志是文化人,正好可以教娃娃们识字,这是大事,大家必须支持,不要给我唱反调。”
“哎呀支持,肯定支持嘛。”
“对头,建学校是大好事,如果哪家捣乱,不要怪我季老六不客气。”
“哈哈哈哈,老六你又吹壳子。”
空气里,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季国海见大家越说越大声,又敲了敲喇叭:“郑知青,季知青,杨知青,你们上台做个自我介绍,也让大家认认脸。”
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大队长之前没提过这茬,可细细一想,比起让他们三个生手下地干农活,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确实是最适合的安排。
杨婉君一想到不用跟泥巴打交道,就觉得天蓝了水绿了,空气都变甜了。
率先出列,抬头挺胸走在最前面。
三人依次上台,季国海冲他们点了点头,把喇叭递给离得近的杨婉君:“杨知青,你来。”
杨婉君大大方方接过喇叭,声音脆甜,用标准普通话说道:“各位社员同志,大家好,我叫杨婉君,来自弥省的新源市,以后我会虚心向大家学习,为建设季家口贡献自己的力量。”
她长得白白嫩嫩,模样俏丽,声音也动听,不矫情时是个非常讨喜的姑娘,登时便赢得了底下一群嬢嬢的好感。
“这姑娘长得真白净。”
“城里头的姑娘是比我们乡坝头的妹儿出得火烧地哈,大大方方的,怪有礼貌嘞。”
轮到郑延,热情更是翻倍。
他相貌端正,声音温和,长了一张典型的知识分子的面孔,瞅着就斯文讲理的样子,白衬衫军绿色裤子,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清爽。
个头虽不是特别高,但一米七多也不算矮。所以不仅上年纪的嬢嬢觉得他顺眼,村里年轻姑娘们也对他颇有好感。
最后接过喇叭的季椿岁则显得不那么出挑。
她看起来太小,又瘦,还黑。
大家潜意识里没把她当大人看待,心里的期待自然比较低,倒不是有意见,而是潜意识觉得没前两个靠谱。
“哎哟这妹娃除了个头高,看起来跟我家菊容子差不多大呀。”
“她也当老师教娃娃吗,那不是成了娃娃教娃娃?”
“……”
等季椿岁下来,就有嬢嬢问:“季知青,你多大啦?”
季椿岁也不怵,大大方方答:“十六。”
“唷,看嘛,我就说她跟菊容子差不多大,就是个娃娃。”
就有人抗议了:“大队长,三个知青同志都当老师吗?这姑娘那么小,娃娃教娃娃,怕是有些胡闹哦。”
“我看还不如让婕娃当老师。”
季婕赶忙摆手:“琼华嬢嬢你莫害我,我哪儿教得了人啊。你们别看季知青年纪小,人家文化知识扎实得很,比我强多了。再说,难道你们觉得我阿爸是会拿队里娃娃的学习开玩笑的人吗?”
这话说得,大伙儿不好质疑了。
毕竟季国海这大队长确实威望很高,选上这些年没为自家谋过一点好处,总不能昧着良心说他乱安排。
季国海听到大家的议论,适时接话:“大家放心,选老师是学校建好后的事,到时肯定要考核的。咱们村读完初中的也可以一起考,谁教得好就选谁当老师嘛。”
这话掷地有声,大伙儿没意见了。
一旁的杨婉君悄悄松了口气,侧过头对季椿岁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吐槽:“还好大队长出来说话了,不然这些婶子怕是要把我们仨从头到脚都编排一遍。”
季椿岁笑着摇头:“不会,大家很看好你和郑延。”
杨婉君被夸得很意外:“你也觉得我行?”
季椿岁挑眉,一副比她更诧异的样子:“难道你觉得自己不行?”
杨婉君:“……”
她被季椿岁这句反问噎得一愣,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不介意她们那么说你啊?”
季椿岁摇头,脸上没有半点勉强:“有什么好介意的?大家不熟悉我,有疑虑是正常的。再说我确实才十六岁,年龄太小,他们不信我能教好书不是人之常情么?”
她原也不在乎当不当这个老师。比起教书育人,她对那片油茶林最感兴趣,所以才懒得辩驳。
只是见季婕那么费心的替自己解围,自己这个当事人傻站着让人出头冲锋不大好,才想说两句表个态。
可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大队长先说了。
杨婉君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里慢慢浮上一点复杂的东西,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有点奇怪。
最后她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其实,你也不是那么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季椿岁:“……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她就说杨婉君这人吧,没法处,一不留神就要在嘴上膈应人。
季国海敲了敲喇叭,继续说:“郑知青暂时安排在三队,跟栓老哥他们一组,先学着干轻省活儿,季知青、杨知青安排在妇女队,恰好这两天赶上掰苞谷,这活儿不难。”
“行了行了,各小队队长留下,把今天的活儿分一分,其余人散了,回去拿农具准备上工。”
“就说到这儿,散会!”
他一发话,人群顿时像退潮的水,呼啦啦散开。
登记修水库的围着小队长询问,妇女队扎堆商量谁跟谁去哪一块,还有说送娃娃上学,关心村里的学校什么时候能建好的……热闹得很。
季椿岁还记着郑延说他那屋潮的事。
“下工后我给你送艾草,还是你自己来拿?”
“哪有让你送的道理,我自己去拿。”
季椿岁点头:“行。”
她回到宗慧真身边,宗慧真看了她一眼,抬脚往家的方向走,季椿岁赶忙跟上:“宗婆婆,一会儿咱们就去掰苞谷吗?”
“嗯。”
宗慧真似是缓过来了,“应该是从鹞儿岭开始。”
两人回到家里,宗慧真没急着拿背篓,而是在屋檐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岁妹儿,坐。”
季椿岁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她知道,广播打断的那句话,现在要续上了。
她乖觉地坐下。
两只手也老老实实搁在腿上,等着老人开口。
宗慧真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岁妹儿,我是你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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