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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季家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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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大早,季婕跟郑延就来了。
季椿岁刚洗漱完,见他俩出现在刺橘门外,她往后看了一眼,果然没看到杨婉君的身影。
她回屋拿了纸笔,背上水壶,跟灶房的宗慧真说了一声:“宗婆婆,我跟季婕到小福山看看,早饭就不吃了。”
“等等。”宗慧真掀开锅盖,从锅里沸腾的米汤里捞出一个鸡蛋,往墙上挂着的竹筒里一塞,递到季椿岁手里:“上山耗费体力,路上吃。”
季椿岁一脸诧异接过竹筒,宗婆婆确实面冷心热,居然给自己煮了鸡蛋。
她心里暖呼呼的:“谢谢宗婆婆。”
宗慧真摆摆手:“去吧。”
季椿岁‘诶’了声,跑去跟季婕两人汇合。
三人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鹞儿岭方向走。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路旁的野草都湿漉漉的,鞋面很快就洇出深色的水渍。
郑延走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时不时左右拨动野草,惊动可能藏有的蛇。
翻过鹞儿岭时,太阳已经出来了,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进小福山范围。
季椿岁弓着腰,一手拂去脑门的汗水,喘着气道:“这小福山不高,倒是挺深嘞。”
“可不是。”
季婕也有些喘,但情况比季椿岁好不少:“听我爸讲,我爷爷年轻时,军阀跟土匪打过来抢粮抢壮丁,大伙儿就是藏到小福山里才躲过一劫。”
“别看小福山坡缓,山矮,但它连接着飞仙岭……你看,耸立的那面峭壁就是飞仙岭,像不像凌空腾飞的仙女?过了飞仙岭就是龙吼山范围,那是正儿八经的老林子,寻常猎户都不敢进。”
说话间,三人脚步加快。
沿着山脚蜿蜒的土路往里走,很快,路两边开始出现稀疏的油茶树,零零散散地长在坡地上。
越往里,油茶树越多,逐渐连成片,山腰以上层层叠叠尽是油茶树。
季椿岁仰头望去。
八月的小福山,满目皆是深深浅浅的绿意。那油茶林,像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绿云,静静覆在山坡上。
她走到最近的一棵细看,枝头挂着一簇簇青绿色的油茶果,圆滚滚的,表皮光滑,青翠中带些浅褐,小的有拇指大小,大的跟小孩拳头一样,结得太多,都把枝条都压垂了。
“这果子长势不错。”季椿岁伸手托起一根枝条,仔细端详:“这么多,是村里种的?”
“哪能啊。”
季婕笑了笑,拿过郑延手里的竹竿拨开草。
“你看这地面,连正经墒沟都没有,树也长得歪七扭八,全是野生的。早些年村里人躲进小福山,山脚到半山腰的树皮草根都被挖得差不多了,只有这片林子因为没人认识才留下了。前些年有专家来咱们这儿考察,说这叫茶子树,果子能榨油,大家伙别提多高兴了,但或许是方法不对,出油率很低,剥的籽榨的油都不够一家子吃。”
“专家没教教大家咋弄啊?”
“听我爸讲,第一次的专家是来考古的,第二次嘛,是来小福山找矿的,只是认识油茶树,并没深入研究,因此没能留下有用的建议。”
“后来我爸成了大队长,跟公社领导提过油茶林的存在,但公社没技术员,只有省农科院才有,农科院派不出人来,时间一长,这事儿就搁置了。”
季椿岁听完,若有所思。
这山茶油可是好东西,搁上辈子那会儿,一斤能卖上百块,若是头榨冷榨老树的甚至能卖到一百七八。
当然,市场乱,水很深,消费者很难识别真假茶油,她老妈在音符平台网购过很多回,次次吃起来都不太一样,很难说哪个品牌更正宗!
o(╥﹏╥)o
但眼前这片林子是真实存在的,若能好好利用起来,就是一座沉睡的金山。
季椿岁蹲下身,捻起一撮土,放鼻尖闻了闻,又捏了捏湿度,而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迅速记下。
又将茶子树的大致面积,向阳范围,背阴范围,树的挂果量做了大致估算,而后开始记录茶子树周边的伴生植物……
季婕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季知青肃着脸的样子好像研究员哦。
郑延同样诧异。
杨知青说她高中没毕业,按理说就算劳动课有教一些,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观察+记录听上去不需要技术含量,但很多人却没有这个意识。
“季知青,还做笔记的啊?”
季椿岁笔尖微顿,笑了笑:“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郑延‘哦~~~’了一声,很快便洞悉了她的想法:“你打算拿着笔记,到省农科院找研究员咨询?”
“是有这个想法。”
季椿岁笑了笑,顺着话回答:“农科院派不来人,我们可以自己去呀。先摸清情况,记录好数据,到时请教别人时不至于一问三不知,人家也愿意多指点几句。”
“对了,山上有水源吗?”
季婕想了想,说:“有是有,是从飞仙岭那边流过来的一条小溪,但那溪沟离林子有点距离,得绕过一个山头呢,走路过去……差不多半小时。”
季椿岁:“去看看?”
郑延秒懂:“你想引水到山腰?”
“不,我只是在想如果要把茶油林做成村里的副业,不仅得看土壤,还得看水源稳不稳定。”
郑延揶揄:“你真能折腾。”
季椿岁摊手:“有吗?还好吧。”
旁边的季婕垂首轻笑,反正她不嫌季知青折腾,最怕大家都不折腾呢,这带路的活儿她就干得挺高兴的。
等三人下山已是中午,各回各家祭五脏庙去了。
季椿岁把小本子记的内容看了好几遍,心里大概有数了,现在最缺两样东西:一是靠谱的榨油技术;二是怎么抚育管理,修剪防虫。
她合上本子,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房梁出神。
农科院是一条路子,可进省城一趟不容易,能不能顺利搭上线也很难讲,该怎么办呢?
“要是能上网搜攻略就好了……”
她喃喃自语,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季椿岁猛地坐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对啊,空间。
空间没网,但有蒋若兰啊,他可以帮忙的嘛。
对于把前男友当外挂这事季椿岁有点不好意思,但不多。
她承认,在感情世界里她确实自私,从来都更注重自己舒不舒坦,当时能因为各种坏情绪堆一块就找茬分手玩拉黑,现在也能因为需要“成绩”在季家口立足就厚着脸皮找他办事。
她告诉自己,谁让蒋若兰自己说没同意分手的?
她得尊重人啊。
而一个合格的男朋友不得唯女朋友马首是瞻,为女朋友排忧解难吗?
这一通“利己心理”的经典发挥,成功把内心那点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愧疚、不自在都扔天外天了。
而后就理直气壮列了一堆清单:
油茶栽培类书籍、古法木榨工艺、榨油机(我这儿没电),最好来个详细的、能搞出来的图纸……
拉拉杂杂一箩筐。
睡觉前,才收到了蒋若兰的回话:【……阿姨叔叔、季嘉瑞都很好,但你嘛……真事儿妈】
季椿岁小小翻个白眼。
答应就答应,还非得嘴她一句!
真欠!!
所以他俩吵架、热战冷战什么的,真不是她无理取闹,蒋若兰时不时嘴贱得负主要责任。
不过确定家人都很好,她这会儿心情也好,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嘴就嘴吧,好歹给了条准信儿。
季椿岁美滋滋进入梦乡。
只是这一晚她睡得并不踏实,总梦到母亲跟杜德元吵架的场景,还梦到有人跑季家口追杀自己。
她跑啊跑,跑到飞仙岭,前面没路只能跳崖,接着突然冒出一架纸飞机,她开着飞机乌啦啦把追杀的人甩在了后面,眼瞅着要逃出生天,又突然坠机了,她再次惊醒……
在她被乱七八糟的梦境折腾时,觉浅的雷萍也被身边的动静弄醒了。
借着窗外的月光,她看见杜德元蹑手蹑脚出了门。
雷萍心中疑惑,但没有声张。
轻手轻脚跟了出去,远远缀在杜德元身后,跟着他一路走出家属区,绕了好几条街道,最后到了水秀街。
就见杜德元走到一间露出柿子树树枝的门口停下。
她以为杜德元跟人搞破鞋,想来个现场捉奸逼他同意离婚,没想到门一打开,出来的竟是一个男人!
更让雷萍目瞪口呆的是……那人竟是杨茂典?
电光火石间,那些看起来不搭边的线索迅速联结成网,她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
季椿岁还不知道自己想问,却没想好要如何避开杜德元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且答案已经在路上了。
她刚拿到那堆茶油树相关资料,正激动呢。
蒋若兰的办事效率真是没得说。
一晚上就弄了厚厚一沓来,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纸,从选种育种到手工榨油机结构……应有尽有,资料还提前做了分级,重点内容都标记好了。
其实他……真的挺好一人。
季椿岁不禁有些怅然若失,但很快眼底的遗憾便散去,眼神又恢复了清亮锐利——嗐,基本的饱暖目标都没达成,就想东想西、遗憾这遗憾那,还是太闲了!
“岁妹儿,吃饭!”
宗婆婆的声音响起,季椿岁立马应了声:“来了来了。”
她没把资料放进空间,而是直接收进抽屉。
宗婆婆性子冷,除了上工、晒药草,几乎不跟人拉家常,也不会进她的房间,季椿岁不担心她会看到。
至于别人就更不担心了。
距离宗家最近的邻居都有好几百米远呢,她住过来这两天就没见谁上门过。
况且抽屉有锁,门也有锁,安全性一流。
季椿岁穿好衣服,利落地跑去灶披间帮忙。
“婆婆,我来。”
宗慧真看着精神十足的年轻人,眼底微微流露出一丝温度:“那你负责看火,隔一阵用火钳把中间的灰往两边刨就行。”
“没问题。”留足空气嘛,她懂。
宗慧真见她动作熟练,问:“城里也烧柴?”
“基本烧煤,不过得用木柴生火。”
“城里木柴多吗?”
“不多,新源周边就两座海拔不超过两百米的小山,礼拜天捡柴的人可多了,不过有时候也能在废品收购站淘到一些破烂家具劈了做引火柴。”
宗慧真见她神色自然,没有委屈状,浅浅笑了下,心说来日方长,等孩子收到家里的信再试探试探。
不曾想余光无意间扫过她手腕处,宗慧真眸光一凝:“……这表……”
“嗯?”
季椿岁抬手,晃了晃:“松了些,还没来得及调。”
表带原本的长度正适合母亲雷萍,到她这儿则宽了一个半指甲盖。若有细钉或调表器,她自个儿也能试着调整。
但乡下一时半会怕是很难找着工具。
所以前两天她都没戴,但今儿要上工,想想还是带上方便些,只能将就戴了。
宗慧真目光死死盯着那块表。
那是一块很有辨识度的手表,尺寸不大,表盘一半罗马数字一半阿拉伯数字。
她儿子照龄前来跟她相认那天就戴着这样一块表。
“婆婆?宗婆婆,菜要糊啦~”
季椿岁见她眼神发直,手上翻炒的动作停了,锅里开始冒烟,一边把灶膛里的柴火往外挪,一边出声提醒。
宗慧真猛地回过神,嘴唇翕动了几下,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这表是家里长辈给的?”
“我妈的。”
随后又补了句:“是我爸的旧物,他去世后我妈戴,现在轮到我,没准以后能成为祖传物件。”
开玩笑的语气。
宗慧真却是手一抖,锅铲直接掉进锅里。
死了。
她儿子,照龄死了???
她死死盯着季椿岁腕间的表,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试图找到两块表的不同之处。
方才她有多么希望这是同一块,现在就有多么希望不是。
“婆婆?”
季椿岁见她脸色不对,赶紧站起身捞起锅铲,迅速将红薯尖盛起,又麻利地舀了两瓢水倒锅里。
“婆婆,你怎么了?”
宗慧真张了张嘴,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发出声音:“你说……这是你爸的旧物?”
“对。”
季椿岁察觉到她表情不对了。
隐隐像是要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她呼吸下意识放轻:“婆婆,你……认得这表?”
“你爸叫什么名字?”
季椿岁愣了下,如实回答:“季定。”
宗慧真瞳孔猛然收缩。
季椿岁又小小试探道:“之前还有个名儿,叫什么我妈没提。”叫季照龄,她知道。
会这么说实在是因为季家口的大地主太过招恨,她怕爸爸的亲戚隐姓埋名,跟地主家割席了。
毕竟别的大商人、大地主赚十万百万,好歹还假模假样掏一块给自己塑金身,造善人人设。
不说布善范围多广,老家总得造桥铺路建学校扶持一把吧?曾剃头都没忘记扶持家乡呢。
季家倒好,在祖宅所在地的季家口都没留下几分好名,让大家恨得把祠堂都扒了个精光,可想平日里行事之恶,剥削之重。
她爸的岁数……
大概没来得及参与搜刮民脂民膏,但毕竟出身季家。万一有人曾听过他的旧名,岂不是强行给自己上难度吗?
不过宗慧真的反应……倒不太像“憎恶仇恨”。
而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在意。紧接着,这种难以言说的在意逐渐具象化为震惊、心痛。
季椿岁心里打了个突,隐隐猜到什么,但不敢确定。
毕竟村里这么恨季家,宗慧真若跟季家有关系,哪能安安稳稳生活这么多年?
却听宗慧真突然开口,嗓子喑哑:“你爸……是怎么没的?”
“出差遇上泥石流没的。”
季椿岁斟酌着回答,“婆婆,你……你认识我爸?”
宗慧真没回答。
只是机械地,缓慢地端起灶台上的菜转身往堂屋走。
季椿岁:……哎,啥意思啊?
她懵逼着跟过去,就听宗慧真说:“你这表……能给我看看吗?”
季椿岁二话不说,摘下表递过去。
宗慧真接过,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表盘背面的一道划痕,眼眶瞬间就红了。
“给。”
她抬头,嘴角勉强牵出一抹笑,声音压抑颤抖:“孩子,你……”
刚要说什么,广播响了:
【各位社员,到晒坝集合,各位社员,到晒坝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