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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事情发生在 ...

  •   事情发生在第二个月。
      林北入职后的第二个月,他所在的战略投资部接到了一个重要的新项目——评估一家新能源初创公司的投资可行性。这家公司在业内小有名气,技术路线新颖,团队背景亮眼,已经在A轮融资中拿到了几家知名机构的大额投资。现在公司准备启动B轮融资,向沈淮序所在的集团抛出了橄榄枝。
      林北被分到了这个项目的执行小组里,负责部分市场分析和竞品调研。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这么重要的项目,干劲十足,每天早出晚归,恨不得把跟新能源相关的所有资料都啃一遍。他白天在公司查资料、写分析,晚上回家还要继续研究行业报告,周末也不休息,到处找业内人士交流请教。
      努力是有回报的。两周下来,他对这个项目的理解已经相当深入,甚至在一些细节上比组里的老员工想得还要周全。王总监对他也颇为满意,在项目周会上专门表扬了他,说他是“部门里最有冲劲的新人”。
      林北被夸得有点飘飘然,走路都带风。
      这种飘飘然的状态在一个周五的下午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王总监忽然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沈总召集项目核心小组开会,紧急。
      林北赶到会议室的时候,沈淮序已经在里面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和一块低调到几乎看不出品牌的手表。他正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笔迹凌厉有力,跟他这个人一样。
      “坐。”沈淮序头也没抬。
      林北找了个位置坐下,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已经不像第一次见到沈淮序时那么紧张了,但那种被大型猛兽注视过的本能的警觉,始终留在他身体的某个角落,每次沈淮序出现都会被唤醒。
      等人到齐了,沈淮序转过身来,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在林北身上停了一瞬。
      “关于新能源那个项目,有几个新情况需要跟大家同步。”沈淮序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第一,这家公司的B轮融资额度从最初的两亿上调到了三亿五千万,估值也同步上调了百分之四十。第二,他们的技术路线近期遇到了专利壁垒问题,目前正在跟一家美国公司谈判授权,但谈判结果不确定。第三,他们的创始团队里,CTO上周已经离职,目前尚未公布接替人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低声议论。
      林北也愣住了。他做了两周的功课,自认为对这家公司已经了解得相当透彻,但沈淮序刚才说的这几条,他一条都不知道。估值上调、专利壁垒、CTO离职,每一个都是足以左右投资决策的重大变量,而他竟然完全没发现。
      “市场分析那边是谁负责?”沈淮序问。
      林北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他喉咙发紧,但还是举起了手:“是我。”
      沈淮序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窒息。
      “你做的分析报告我看过了。”沈淮序把一份文件推到了桌子中央,正是林北前天才提交的那份市场分析报告,“第二页的市场规模预测,你引用的数据是去年的,今年的市场格局已经发生了结构性变化,你没有更新。第七页的竞品分析,你漏掉了两家今年刚进入这个赛道的公司,其中一家背景很强,值得重点关注。这些都在公开渠道可以查到,不需要什么特殊权限。”
      沈淮序的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刀,轻轻地在林北身上划出一道道口子。
      “你的分析框架是对的,方向也没错。”沈淮序话锋一转,“但你只看了你想看的东西,只找了你想要的答案。做市场分析,最重要的是客观,不能因为你对这个项目有了倾向性,就不自觉地忽略那些不支持你倾向的信息。这是新手最容易犯的错误,也是致命的错误。”
      林北坐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说点什么来解释或者辩解,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沈淮序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确实对这家公司产生了偏好,所以在做分析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选择那些支持他偏好的信息,而对那些不利的信息要么没注意到,要么在心里找了理由把它们合理化。
      这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认知偏差,但沈淮序一眼就看穿了。
      “数据全部重新核实,竞品分析重做,下周三之前把更新版交上来。”沈淮序说完这句话,就翻过了这一页,开始讲下一个议题,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会议结束后,林北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盯着沈淮序留在白板上的那几个关键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挫败,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
      沈淮序说的每句话都像在否定他,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沈淮序是在针对他或者羞辱他。恰恰相反,沈淮序指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问题,提出的每一条意见都是能让他真正进步的宝贵建议。这跟那种纯粹为了发泄情绪而骂人的领导完全不同,沈淮序从不说废话,也从不说情绪化的语言,他的批评就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病灶,疼是真疼,但能治病。
      林北忽然想起陈姐之前说过的话——“沈总对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你。”
      确实不是针对他。但林北隐隐觉得,沈淮序对他的关注似乎比别人多了一些。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说不清楚。
      项目推进到第四周的时候,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林北按照沈淮序的要求重新做了市场分析,这次他格外谨慎,把所有能找到的公开信息都过了一遍,甚至还通过学校的校友关系联系上了那家公司的一个前员工,侧面了解了一些内部情况。报告提交上去后,沈淮序只回了一个“收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这让林北忐忑了好几天。
      但真正让他忐忑的不是沈淮序的态度,而是项目本身出现的一系列异常。
      首先是在背景调查环节,法务部门发现这家公司的一些专利授权文件存在疑点,有几项核心技术的专利归属并不清晰,可能涉及之前的雇主公司的知识产权。这个消息在小范围内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因为专利问题在这个行业里是最敏感的地带,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诉讼,甚至可能导致整个公司陷入瘫痪。
      紧接着,财务分析小组又发现了一个问题。这家公司的财务报表中,有几笔大额收入的确认时间存在人为调整的痕迹,看起来像是为了美化某一期的业绩而做了平滑处理。这种做法虽然不一定违法,但在尽调过程中被视为明显的危险信号。
      然后是最致命的一条——销售部门反馈,他们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到,这家公司在一个重要客户的订单竞争中,可能使用了不太正当的手段,虽然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但风声已经传了出来。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让项目组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起初大家还抱着乐观的态度,觉得这些问题都能解决,但随着调查的深入,问题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像冰山一样,露出水面的只是一小部分,水面下的部分庞大得惊人。
      就在这时,沈淮序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项目暂停。”他在周一的项目例会上宣布,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有已经发出的尽调问卷全部收回,还没有完成的部分暂时搁置,等我通知再重新启动。”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王总监第一个提出异议:“沈总,这个项目已经投入了大量资源,而且对方正在同时接触其他投资方,如果我们暂停,可能会错失机会……”
      沈淮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王总监的声音很自然地就低了下去。
      “错失一个风险项目,不叫错失机会,叫规避风险。”沈淮序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当一个问题出现时,它可能只是个例。当三个独立的问题同时出现时,它就不是巧合,而是系统性风险的信号。在系统性风险面前,宁可错过,不能做错。”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不自觉地扫向了会议室的一角。
      林北正坐在那里,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既有困惑又有不甘。他显然对这个决定不太认同,但作为项目组里资历最浅的人,他没有说话的资格。
      沈淮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收了回来。
      “散会。”
      会后,林北果然没有乖乖地接受这个“暂停”的决定。
      他回到工位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虽然资历浅,但在项目上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不比任何人少,他对这个项目的了解程度甚至超过了组里的大部分人。他承认沈淮序指出的那些问题确实存在,但他不认为这些问题严重到需要整个项目暂停的程度。
      专利问题可以谈判,收入确认可以调整,销售手段的问题即便是真的,也是销售人员的个人行为,跟公司的技术价值没有直接关系。这些都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一刀切地暂停整个项目?
      林北觉得沈淮序过于谨慎了。
      他这种想法并不是单纯的年轻气盛,而是基于他对这个项目的深入理解。他花了大量时间研究这家公司的技术路线,跟行业内的多位专家交流过,得出的结论是:这家公司的核心技术确实有过人之处,即便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也无法掩盖其技术价值。在新能源这个赛道上,技术才是最终的决定性因素,其他问题都可以通过后续的规范和调整来解决。
      林北犹豫了整整一天,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周五下午,他敲响了沈淮序办公室的门。
      沈淮序的办公室在集团大楼的二十七层,占据了整个楼层将近三分之一的空间。林北之前只来过一次,还是因为送文件,匆匆忙忙地放下就跑了,根本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一次他是带着“上战场”的心情来的,手心都微微出了汗。
      “进来。”
      林北推门进去,看到沈淮序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好几份文件,旁边的咖啡杯里还冒着热气。他今天戴了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书卷气,但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看过来的时候,依然带着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穿透力。
      “有事?”沈淮序放下手中的笔,靠进椅背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林北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然后开口了:“沈总,我想跟您谈谈新能源那个项目。”
      沈淮序没说话,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我知道项目存在一些问题,专利授权、收入确认、销售手段,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风险点。但我认为这些问题都不足以让整个项目暂停。”林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但语速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专利问题可以通过重新谈判来解决,收入确认的问题可以要求对方提供更详细的说明,销售手段即便真的有问题,那也是个体行为,不改变公司技术本身的价值……”
      “说完了?”沈淮序打断了他。
      林北的话卡在喉咙里,顿了顿才说:“还没有……我是想说,这个项目的技术价值是真实存在的,我们已经做了很多工作,如果现在暂停,前面的投入就都白费了。而且对方正在接触其他投资方,我们暂停就意味着把机会拱手让人。”
      沈淮序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慢慢地摘下了眼镜,放在桌上。这个动作看起来漫不经心,但林北莫名其妙地觉得,摘下眼镜后的沈淮序比戴眼镜时更危险了。
      “你多大?”沈淮序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林北愣了一下:“二十三。”
      “二十三。”沈淮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感叹,“我二十三岁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看到的已经是事情的全貌了。”
      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林北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但他咬了咬牙,没有退缩:沈总,我知道自己经验不足,看问题可能不够全面,但这个项目我是真的认真研究过的……
      “我知道你很认真。”沈淮序再次打断他,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但认真和正确是两回事。”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一侧的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开始写字。
      “第一,专利问题。”沈淮序写下这三个字,然后转过头看着林北,“你说可以谈判,没错,确实可以谈判。但你有没有了解过对方那家美国公司的背景?那家公司在专利诉讼上有着‘常胜将军’的称号,过去五年里起诉过七家中国公司,全部胜诉,索赔金额累计超过两亿美元。你觉得一个A轮阶段的初创公司,在这种对手面前有多大的谈判筹码?”
      林北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第二,收入确认。”沈淮序继续写,“你说可以要求对方提供更详细的说明。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财务小组已经要过三次了,每次对方都给了答复,但每次答复都会引出新的问题。这不是一个孤立的问题,而是一连串的问题,像毛衣上的线头,你每拉一根,就会发现后面还有更长的线。”
      “第三,销售手段。”沈淮序写下最后一行字,然后放下笔,转过身来面对着林北,“你说那是个体行为,不改变公司的技术价值。这个逻辑本身没错,但你忽略了一个问题:如果一家公司的销售体系允许甚至纵容这种‘个体行为’,那说明它的内控是有系统性缺陷的。内控有缺陷的公司,即便技术再好,也走不远。”
      沈淮序把白板笔放回槽里,声音平静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辩论:“一个项目中出现了三个问题,概率上已经很小。三个问题指向同一个根源的概率,更小。但更小的事情都发生了,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林北站在那里,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他不是因为被驳倒而羞愧,而是因为突然明白了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么幼稚。他以为自己的分析已经足够深入,但沈淮序轻轻松松就把他推到了更深的维度——那是一个他根本还没看到的维度。他用二维的眼光看问题,而沈淮序在三维的层面思考,这之间的差距不是靠认真就能弥补的。
      “对不起,沈总,是我考虑不周。”林北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沈淮序看着他低下去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转瞬即逝。
      “不用道歉。”沈淮序坐回到椅子上,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你能来找我说这些,说明你对项目有ownership,这是好事。但有ownership的前提是,你要有足够的判断力来支撑它。没有判断力的ownership,不叫责任心,叫鲁莽。”
      林北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淮序忽然叫住了他。
      林北回过头,看到沈淮序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本书,朝他扔了过来。林北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本关于企业并购尽职调查的专业书籍,封面上还贴着一个小小的便利贴。
      “回去看看第三章和第五章,看完再重新评估这个项目。”沈淮序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下次来找我争论之前,先把你所有的论点在纸上写下来,然后用反面论点逐个检验一遍。任何一个论点如果经不起自己的反驳,就不要拿来说服别人。”
      林北捧着那本书,愣住了。
      不是因为书的内容,而是因为那本书看起来不像是新的。封面有轻微的磨损痕迹,书脊有折痕,显然是被翻阅过很多次。便利贴上没有任何字,但那道贴痕说明这张便利贴曾经被贴在一个特定的位置,被人反复看过。
      这不像是一本随手从书架上抽出来的书。
      这更像是一本被精心挑选过的、被认真翻阅过的、被特意标记过的书。
      林北抬起头,想从沈淮序脸上找点什么线索,但沈淮序已经低下头继续处理文件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谢谢沈总。”林北说。
      “嗯。”
      林北抱着书走出了办公室,在电梯里翻开封面,发现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凌厉,跟白板上的一模一样——“做投资,先学会不做什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合上了书。电梯在下降,但他在那个封闭的小空间里,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刚才争论的时候还要快。
      他不知道的是,二十七层的办公室里,沈淮序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抬起了头,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存着林北入职以来的每一份报告,从第一份被批得体无完肤的市场调研,到最新一版谨慎克制的新能源项目分析。他翻阅着这些文件,目光在每一处修改和进步上停留,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弯起来,弯成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的弧度。
      “还差了点火候。”沈淮序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但火种已经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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