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来记》溪畔持寒灯

1、第 1 章 林北第一次

　　林北第一次见识到沈淮序的手段，是在他入职的第三天。
　　彼时他正捧着一摞刚整理好的市场调研报告，兴冲冲地往总监办公室走，准备在自己上司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报告是他花了整整两天两夜做的，数据详实，图表精美，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A+。
　　然而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前辈陈姐拉住了。
　　“小林，你拿着什么呢？”陈姐压低声音，眼神往总监办公室的方向瞟了一眼。
　　“市场调研报告，王总监让我做的。”林北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刚做完，想趁热乎给总监过目。”
　　陈姐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好开口，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先别急，放一放，等沈总看过了再说。”
　　“沈总？”林北眨眨眼。他入职三天，对自己所在部门的上级结构还没完全摸清楚，只知道顶头上司是王总监，至于这个“沈总”是何方神圣，他连面都没见过。
　　“沈淮序，集团副总裁，分管咱们战略投资部。”陈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你以后会知道的，在这个部门，王总监说了不算，沈总说了才算。但他轻易不出现，神龙见首不见尾，可但凡他出现……”
　　陈姐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意味深长的尾音让林北心里莫名地有点发毛。
　　他最终还是把报告搁在了王总监桌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研究公司内部的组织架构图。果然，在密密麻麻的方框和连线中，他找到了那个名字——沈淮序，副总裁，战略投资部、财务部、法务部三个部门的分管领导，直接向CEO汇报。
　　职位很高，但更让林北注意到的是他的年龄。三十二岁。在这个位置上，这个年龄，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林北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工牌，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管他是谁呢，反正跟自己也没关系，他一个刚入职的小兵，离副总裁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他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王总监是个挺好说话的中年人，性格温和，对下属也算照顾，林北觉得自己的职场开局还不错。唯一让他不太舒服的是，他做的那个市场调研报告，王总监看了一眼就还给了他，只说“先放一放，等沈总意见”，然后就没了下文。
　　这一等就是一周。
　　一周后，林北收到了一个会议通知。部门全体会议，参会人员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让他愣了一下——沈淮序。
　　“来真的了。”陈姐在他旁边嘀咕了一句，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手头的文件，其他同事也都纷纷紧张起来，整个部门的气氛一下子从轻松变成了紧绷。
　　林北有些不解，但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下意识地把自己的笔记本和笔摆得整整齐齐。
　　会议定在下午两点，在部门的大会议室里。林北提前十分钟到了，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发现会议室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王总监坐在主位旁边，脸上的表情谈不上紧张，但明显比平时严肃了许多。
　　两点整，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北下意识地抬头，然后就看到了沈淮序。
　　沈淮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他长得很高，目测至少一八五，身姿挺拔，肩线利落，五官轮廓深邃而分明，眉骨高，鼻梁直，薄唇微抿时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但他的气质并不咄咄逼人，恰恰相反，他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松弛感，像是无论多大的风浪在他面前都只是轻风拂面。
　　林北注意到，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的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包括王总监。
　　沈淮序在主位坐下，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动作不紧不慢，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大约过了半分钟，他才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林北觉得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像蜻蜓点水一样掠过去，轻描淡写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却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凉意，像是被什么大型猛兽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开始吧。”沈淮序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会议的前半段波澜不惊，各个小组依次汇报近期的工作进展。沈淮序全程没有打断任何人，只是在每个人汇报完之后，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提出几个问题，或者给出几句简短的点评。他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点评也异常精准，让汇报的人既无法反驳，又不敢怠慢。
　　林北坐在角落里，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暗暗咋舌。他之前觉得王总监已经是很有水平的上司了，但跟眼前这位一比，差距就像小学生和大学教授。王总监看问题看的是表面，沈淮序看的却是筋骨和脉络，他甚至能从一份看似漂亮的销售数据里，一眼看出渠道压货的猫腻，然后不动声色地点出来，让负责汇报的同事当场冷汗涔涔。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王总监忽然提起了林北做的那个市场调研报告。
　　“沈总，上个月我们针对华东市场做了一次专项调研，这是最终的调研报告，您看……”
　　林北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看到王总监把他整理的那份报告递给了沈淮序，厚厚一沓A4纸，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还是他特意设计的。
　　沈淮序接过报告，翻了翻。只翻了大概三四页，速度很快，快到林北觉得他根本没认真看。
　　然后沈淮序开口了。
　　“这个调研是谁做的？”
　　王总监看了林北一眼。林北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声音有点发紧：“沈总，是我做的。”
　　沈淮序的目光终于真正地落在了林北身上。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而是实实在在的注视。那双眼睛深邃而冷淡，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林北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连呼吸都变得不太自在。
　　“入职多久了？”沈淮序问。
　　“今天刚好第十天。”林北说。
　　沈淮序“嗯”了一声，然后把报告合上，往桌上一放。动作不大，但那声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调研对象的选择有偏差，你选取的十家样本企业中，有五家在过去两年内有过重大经营变动，这个信息你没有做背景筛查。第二，数据来源不清晰，第四页到第七页的数据标注了来自第三方机构，但你没有注明具体是哪个机构，也没有验证这些数据的时效性。第三，结论部分过于乐观，你的乐观没有建立在足够的数据支撑之上，而是建立在你对市场的主观想象上。”
　　沈淮序的声音始终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一样，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林北的耳朵里。
　　“这份报告如果递上去，会误导决策。重做，给你三天时间，把样本全部重新筛选，数据来源逐个标注，结论部分重写。有问题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林北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事不关己的。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发烫，一路烧到了耳尖。
　　他咬咬牙，声音有点僵：“没问题。”
　　“嗯。”沈淮序已经收回目光，翻开了下一份文件，语气随意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下一个。”
　　会议结束后，林北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他做那份报告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考虑得够周全了，每个数据都核对过不止一遍，每个结论都反复斟酌过。但沈淮序刚才那番话，每个点都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软肋，让他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这感觉就像自己辛辛苦苦搭了一座积木城堡，自以为精美绝伦，结果被人轻轻一推就轰然倒塌。
　　“别往心里去。”陈姐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沈总对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你。他骂人的时候你还算好的，至少没有给你扣上‘思路混乱’或者‘毫无逻辑’的帽子。我有一次被他当着二十多人的面说‘这种水平也敢拿出来汇报’，我当时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北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他花了三天三夜重新做了那份报告，这次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每一个样本都重新核实，每一条数据都追根溯源，结论部分更是反复推敲，删改了好几次才敢最终定稿。
　　三天后，他把报告交上去，这次不是交给王总监，而是直接发到了沈淮序的邮箱。邮件发出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整天，没有收到回复。
　　第二天，依然没有。
　　第三天，没有。
　　林北心里悬着的石头始终落不了地，他不知道沈淮序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是已经看过了还是根本没看。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比直接挨一顿骂还要折磨人，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判了缓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执行。
　　第五天下午，他正在工位上处理另一份文件，王总监忽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沈总那边刚反馈了，说你的报告可以用了。”
　　林北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狂喜，几乎要从椅子上蹦起来。他强忍着激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淡定一点，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王总监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别憋着了，想笑就笑吧。沈总能说‘可以用了’这三个字，在我们部门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林北终于没忍住，咧嘴笑了出来，两颗小虎牙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沈淮序正靠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他那份报告的最后一页。沈淮序的目光停留在那个比初版沉稳了许多的结论上，嘴角微微弯了弯，弧度很浅，浅到几乎不存在。
　　“有点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关掉了文件。
　　这个刚入职十天的新人，比他想象的要能扛一些。